第58章 人贓俱獲 還得留著他一條命呢
窗扇被人撬開, “咔噠”一聲。
謝雲遮循聲看去,青紗委地,窗外已無人影, 唯有窗欞上多了一隻黑漆木盒。
不聞其聲,不見其影。
看來, 送來此物的人的確是他手底下的暗衛。
謝雲遮起身行至窗前, 負手而立,院中冷寂, 有風吹來一縷梅香,寬大的衣料貼在身上,將那具身軀勾勒得愈發清瘦挺拔。
中天無明月,四下有寒星。
這個坐落在雲霧山中的道觀,是霜劍山莊的隱匿在外的門戶,在此地修行的弟子, 皆稱外門弟子。
待宗門試煉之後, 方能入內門拜座師習劍訣。
麓山公謝庬尋到巫醫之後, 便命暗衛將謝雲遮帶回雲夢, 在此地放血解蠱。
一連半月, 他甚至都未出過這個院子。
院中的積雪幾近消融,只有牆根底下還留著一抹白,立在窗前的人神色晦暗,身子像是被寒風吹透了似的, 久久沒有動作。
遠遠有一盞燈籠,是提著食盒的道童從連廊底下走了過來。
謝雲遮輕撥出一口氣,拿起木盒,屈指推開木盒上的鎖釦,盒中放著一個玉白薄胎的瓷瓶, 旁邊壓著一枚紙箋。
他垂眸看過,唇角扯開一抹苦笑,轉身將紙箋投入炭盆之中,火舌舔過紙面,字跡轉瞬化為紙灰。
赤參丹,連服九日,十日後進京。
謝雲遮倒出一枚丹藥含在舌尖,端起茶杯,用一口冷茶送服。
屋外的叩門聲響了三次,小道童徑直推門進來,在案前換了一盞熱茶,並端出來一碗湯藥,小聲道:“公子,這藥您趁熱喝,我睡在旁邊的耳房裡,夜裡有事您就叫我。”
“嗯。”謝雲遮端起藥碗一飲而盡。
小道童收了藥碗,見窗戶又開了一條縫,連忙去關,嘴裡還嘟囔著:“方才莫非沒關緊麼……”
待人提著食盒閉了門,謝雲遮吹滅案上的油燈,和衣躺下。
帳頂一片漆黑,他閉上眼,氣運丹田,今日多服的那一枚赤參丹好生霸道,藥勁好似一道洪流,在他還未癒合完全的經脈之中肆意橫行。
他立刻運功打坐,盡力與之抗衡,忽然俯身吐出一口鮮血。
為了不被藥性沖垮心脈,他快速回身施訣,勉力維持,一息之後,冷汗幾乎溼透脊背。
如此僵持了半個時辰,藥力終於消散,臟腑內如同得到了溫養一般,內力竟迅速恢復了一層。
可見此藥,性烈,效急。
謝雲遮冷笑一聲,用手背拭去唇邊的血跡,只在心中質問,他就這麼著急?
是啊,新帝遷往行宮,陳王勢如破竹,鄢王北上勤王,還有一個魯王雄踞中原,眼看著天下就要被這戰火燒得四分五裂了。
謝家百年基業,岌岌可危,他能不急麼……
只是不知道,他想用他這一把劍,要誰的命?
謝雲遮一身疲倦的仰躺下來,黑暗中,他忽然覺得身上有點冷,想喚人進來添炭,又好似累得連出聲喊人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深深閉目,只在心中道:這一切,快些結束吧……
次日。
封月是被趴在自己臉上的胖橘貓憋醒的,她一把將它薅下來,咬著牙大口的喘氣。
氣憤之餘,還沒忘了把這隻壞貓咪狠狠的摸一遍。
擼完貓的她心情大好,翹著唇角翻身坐起來穿衣,一拉被子,竟然掉下來一本書。
封月撿起書來,這才想起來昨夜翻這本遊記翻到半夜的事兒。
她看了一眼幾乎快用盡了燈油,在心裡直呼肉疼。
封月隨手把遊記塞到枕邊,穿上一件厚厚的皮襖,將屋子收拾好後便下了閣樓。
吃完早飯,封月將李穗兒送到木家去,她是不愛做針線活兒的,在旁邊略坐了一會兒,便哈欠連天的打起了瞌睡。
還沒撐過一個時辰,便熬不住與蔚蘭和李穗兒告辭,從木家出來了。
剛出院門,倒是瞥見一個人影鬼鬼祟祟的躲在不遠處的一棵松樹後面。
封月一看,頓時來了精神。
她假意往家中走,到了朱家的茶攤上便打了轉身,藏在木家對門的那個院子後頭,從木製的籬笆邊上探出半個頭來,不錯眼兒的盯著那人。
說起來,還算是個熟人,是譚祖發的兒子譚文宗。
他摸到木家的院子旁邊,扒開一團枯草,從樹籬下頭的縫隙裡鑽了進去。
封月近身去看,一個躍身,落在院門後邊的乾草垛上。
譚文宗悄悄走到羊圈邊上,解開背上的包袱,將一捧混著草藥碎渣的豆子撒進牆邊的水槽裡。
他做完這些,正待回身。
一回頭,卻對上一雙烏黑清靈的眼,一笑,便彎成了新月,卻將他嚇得魂飛魄散。
他慶幸自己沒有喊出聲,一面心驚膽跳,一面壓低聲音叱道:“你躲在我身後做甚麼?”
“這話,是我問你吧?”
封月笑眯眯的看他,一把擒住他的腕子,大聲喊:“抓賊啦!有人來偷羊!”
譚文宗頓時面色煞白,邊低聲斥罵,邊用勁去掰她的手,誰知她的手竟如鐵鑄的一般,他如何也掙脫不得。
情急之下,譚文宗怒喝一聲,一拳招呼了過去。
封月矮下身子輕鬆躲開,狠狠一記勾拳將他掀翻在地。譚文宗齜牙咧嘴的才剛爬起來,又被封月一個飛踢踹倒在了柵欄上,這一腳下去,疼得他血氣上湧直衝腦門,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嗚嗚咽咽地捂著肚子在地上直打滾。
封月咬著後槽牙“嘶”了一聲,後悔道:“壞了,忘了收著點力氣了……”
這邊木巖率先趕了過來,一把將封月護至身後,看清了是誰便厲聲罵道:“你們譚家人沒一個好東西!眼下連裝都不裝了,竟敢直接上門來偷羊?你……”
封月打斷他:“你先把他按住,我去找繩子,等把人捆好了你再接著罵。”
木巖立刻上前把人拿住,封月一回頭和趕過來的三個女人撞了滿懷。
“嬸子,快去找根麻繩,要粗的。”封月說。
陳氏看了一眼兒子按著的人,急急忙忙的往回跑,嘴裡還唸叨著:“老天爺呀,這可怎麼得了……”
蔚蘭和李穗兒躲在封月身後偷看,小聲問:“他就是偷羊的?你是怎麼發現的?”
“這不是我剛準備回家,就看到他偷偷摸摸的蹲在你家門前的松樹後面,一看就像做賊的……”封月愣了一下,“對了,咱們得趕緊把水槽抬出來,他往裡頭下了藥!”
蔚蘭和李穗兒面上一滯,遲疑道:“我嗎?”
“不然呢?我們仨一起抬,這水槽是用木頭刨的,不算重。”封月繞到前頭去,開啟羊圈的門。
她拿起來一根竹竿將羊趕到角落,蔚蘭和李穗兒才畏畏縮縮地鑽了進來,李穗兒走在前頭,蔚蘭怕踩到羊糞,只捏著鼻子嫌惡地貼著柵欄走。
封月蹲下身抬起一頭,李穗兒使勁抬起另一頭,就在李穗兒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蔚蘭才勉強伸出手來。
蔚蘭一摸到水槽底下的爛泥,就尖聲叫了一嗓子,“快,快,快,快出去,髒死了……”
三人合力將水槽抬了出來,就立刻丟手放在院子裡,蔚蘭一句話也沒來得及說匆忙進屋打水洗手換鞋。
封月扯了一把乾草遞給李穗兒,兩人簡單擦了一下手,便看見木巖將捆得結結實實的譚文宗押了回來。
木巖不愧是長期捆羊的手藝,任譚文宗怎麼掙扎,繩子竟半點都沒松。
木昌林拄著拐站在廊下,氣得臉都黑了,說話間便拖著跛腿上前,往他身上狠抽了幾棍子,打得譚文宗嗷嗷直喊。
陳氏還上前將柺杖搶了過來,自己親手打了幾棍才解氣。
“娘,別打了,還得留著他一條命呢。”木巖勸道。
陳氏往他身上啐了一口,罵道:“一家子都是黑了心肝的畜生,今天這事兒,不給我們木家一個說法,絕不能善了!”
蔚蘭穿戴整齊便快步從堂屋裡走了出來,她柳眉倒豎,冷聲道:“今日人證物證俱在,我看他們譚家怎麼抵賴!”
“夫君,你把人看好了!娘,你和爹守著家裡,我和封月她們去把幾位叔伯嬸子都叫過來看個熱鬧,看他們譚家今日怎麼收場!”蔚蘭吩咐完,便率先往院子外頭走。
見她們還沒反應過來,皺眉斥道:“你們倆,還不跟上?”
封月這才和李穗兒跟了上去,蔚蘭一面走一面分配任務,“穗兒你去叫你公婆,我和封月去一趟朱家,順便再拐一道賴家,等人都到了,再押上人一齊去譚家討說法。”
聽蔚蘭安排有條有理,封月也懶得動腦子了,只管跟著她一道走。
到了朱家,朱老四一聽便沉下臉來,“譚家竟在背地裡使這種陰毒的手段,眼下還只是給羊下毒,以後豈不是還要害人?這坳子,也不是他們譚家隻手遮天的地方,不過是仗著他們兩房人多,未必我們幾家合起來治不住他?”
朱老四衝進屋喊了自己兩個兒子,便隨他們一道往賴家去。
賴婆子聽了只放聲大笑,“好你們譚家,終於被人抓了現行了吧!可真是解氣啊!”
她衝著裡屋喊:“青山,帶上你老婆孩子,咱們一家子都過去給他們木家撐撐場面,這樣的熱鬧也是難得見一回的。”
蔚蘭和封月領著一堆人回去,李穗兒這邊也把封父封母和封陽叫了過來,十來號人擠在木家的院子裡,對著縮在地上的譚文宗好一頓痛罵。
蔚蘭從人群裡走出來,招呼自家男人把人帶上,又讓陳氏把那些草藥豆子撈出來,依舊用包袱包好,這才領著眾人浩浩蕩蕩的往譚家去。
走到譚家院門前,木巖鬆開手,將譚文宗推倒在地,才從他身上跨過去拍門叫人。
院門拍得震天響,卻無一人前來開門。
蔚蘭一腳踹在譚文宗的背上,疼得他嗚咽了一聲,她放亮了嗓子,笑著喊:“譚伯伯,你若執意不肯開門,那我就打到你的兒子斷氣為止。”
“等等!”門後傳來一道沉悶的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