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冷暖自知 我都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我和你有甚麼聊的……”
蔚蘭一臉嫌棄的甩開封月的手, 撫裙坐下。
火塘邊,柴火燒得噼啪作響,躥起來的煙氣裹著烤羊肉的焦香味瀰漫開來, 眾人圍坐一團,喝酒談天, 有說有笑, 紛擾嘈雜的人語聲,也被火光烘成了一片模糊又暖融的底噪。
一點火光映在她纖細的眉梢上, 連臉上的那點不耐煩也變得驕矜了起來。
封月笑了笑,問:“我叫封月,皎如天上月的月,你的名字是哪個“蘭”?”
“你識字?”
她有些訝異的瞥了她一眼,而後驕傲的抬起下巴,輕聲念道:“蘭若生春夏, 芊蔚何青青。幽獨空林色, 朱蕤冒紫莖。我叫蔚蘭, 蘭花的蘭, 乳名青青。”
封月歪著頭看她, 只覺得她的神色和橘團炸毛時一樣傲嬌可愛,她在心中偷笑,故意逗她:“那我就叫你青青好了?”蔚蘭當即皺起眉毛,叱道:“誰允許你喚我的乳名了?你這人好生無禮!還有, 似乎你的眼睛也不大好使,難道你就一點兒也沒看出來我根本不樂意搭理你”
“那你為甚麼不想理我?”封月眨了下眼睛,好似當真渾然不知。
“你……算了,你別同我講話。”蔚蘭氣不順的撇開臉,捧起一碗羊湯小口小口的喝著。
“是因為木巖?”封月湊近問。
蔚蘭頓時扭過頭來, 咬著牙惡狠狠的瞪她,“你有甚麼可得意的?他娶了我,現在是我的夫君,他理應敬我,愛我,一心一意待我。我不管你們之前有甚麼舊情,只要我一日做他的妻,就不會容忍你們在我眼皮子底下做出那種腌臢事兒……”
封月點了點頭,爽快的應了聲“好”。
蔚蘭聽了,只覺得是封月在故意敷衍她,氣她,心裡反而更憋屈了,又不想鬧開了在眾人面前丟臉,只攥緊拳頭生著悶氣,沒一會兒就憋得眼眶都紅了。
封月想了想,壓低聲音問她:“你將咱們坳子裡的事兒打聽的一清二楚,那你可聽說過,有人上我家入贅求親的事兒?”
“哼!那又如何?還不是厭棄你一走了之了。”蔚蘭面露嘲諷。
封月嘆了一口氣,目光發直的看著煨著羊湯的陶罐上冒出的一縷白氣,淡淡道:“你說的對,他是一走了之了,就在我想通了,想要告訴他我的心意的那一個夜晚,不告而別了。”
蔚蘭臉色一僵,沒按捺住心中的好奇,問:“然後呢?他就沒給你封書信甚麼的?”
封月搖了搖頭,“山匪打進村來,山下又那麼亂,到現在,我都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他怎麼這樣啊?好端端幹嘛要招惹你,讓你動了心思又非要離開,這不就是話本子裡面,那種專門勾搭小姐引人私奔最後又移情別戀的負心人?!”蔚蘭氣不打一處來,拉著她的袖子勸道:“你別難過,天下男人多的是,他走了,自當有更好的等著你。”
封月垂眼看向她拉著自己衣袖的手指,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
蔚蘭一怔,立刻反應過來,她飛快的抽出手,嫌棄道:“當然了,我夫君除外,你們倆想要舊情復燃是不可能的了。”
“我和木巖就是小時一起玩過,我只當他是哥哥的,哪裡來的舊情?真要說有情的,大抵只有我那個消失不見了的未婚夫吧。”封月笑著哄她。
她甚至沒有細想自己的這番話,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
“哎呀,人都走了,你還想著他幹甚麼?真是沒出息!”蔚蘭皺著眉說,她忽然覺得自己沒那麼生氣了,甚至還覺得她有一點點可憐。
“女之耽兮,不可說也。書上說的,果然沒錯。那個……我嫁過來的時候,我爹給我備了一箱子書當嫁妝,你既識字,便借你幾本書拿去看吧,得閒了我還能教你繡繡花,人一忙起來了就沒工夫想七想八了,慢慢的,自然就忘了。”
封月笑得眯起了眼睛,她果然沒有看錯人,“那就多謝你了,青青。”
蔚蘭只覺得她叫得肉麻,煩道:“都說了不許叫這個,我比你年長,你該稱呼我一聲姐姐才是。”
“好,那便叫你蔚姐姐吧。你也認識一下,這是我穗兒姐,也是我的親嫂嫂,說起來你們倆還是同一天辦的婚事呢。”封月忙拉著李穗兒來介紹。
蔚蘭略點了一下頭,看著李穗兒問道:“我聽娘說起過你,你孃家是哪兒的?”
李穗兒羞赧一笑,答道:“我孃家住在黃梅鎮杉板巷子,你呢?”
蔚蘭臉上終於有了笑意,露出腮邊一對酒窩,她湊近問:“那還挺近的,我家就在柳枝巷子,過了風雨橋,往東邊拐個彎就到。附近的小姐妹我都熟識,怎麼從來沒見過你?”
“我……”
李穗兒不知如何答她,怯生生的低下了頭,封月連忙幫她作答,“我嫂子性子文靜,不愛出門,平日還要幫襯家裡做些針線活兒補貼家用,你沒見過也算正常。”
蔚蘭撫掌笑道:“那可巧了,我除了看書就愛做些女紅,咱們倆又是同鄉,如今嫁到一處來,倒是可以時常走動,湊在一起做做針線呢!我這幾天在繡一雙鞋面子,總覺得線沒走對,我拿過來你替我瞧瞧!”
蔚蘭說完便立刻起身,風風火火的往臥房去了。
李穗兒輕輕撥出一口氣,小聲同封月說:“她好像並沒有看上去那樣不好接近呢……”
“當然,我第一眼看她就知道她是個性子直爽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人,這樣的人,沒有甚麼壞心眼,你待她好,她自然會千倍百倍的待你好的。穗兒姐,你就放寬心吧,在咱們這兒你沒有相識的人,結交一個說得上話的姐妹也挺好的。”封月懶懶的靠在李穗兒的肩頭上,伸出手指來烤火。
等蔚蘭過來,封月便主動讓出位置讓她們倆坐在一處說話。
一頓家宴吃得賓主盡歡,眾人接二連三的起身辭別,門一開,窩在屋子裡的一團熱氣也漸漸被冷風吹散了。
蔚蘭親自將她們倆送到院子門口,彆彆扭扭地塞給封月兩本閒書,還拉著李穗兒的手叮囑她明日一定要早些過來。
李穗兒笑著應了一聲“好”,便踩著夕陽跟了上去。
到了家,比新婚時還膩歪的小兩口鑽進了屋子說話,封月陪爹孃在火塘邊略坐了一會兒,喝了一碗茶。
“就這麼一會兒,你們幾個小姑娘就好上了?”封母笑著問。
“嗯!”封月點頭,“蔚姐姐和穗兒姐挺投緣的,還約了明日一起做鞋面子呢。”
“真好,年輕的時候我和你桂茹嬸子便是這般一拍即合做了姐妹,後來常來常往,好得跟親姊妹似的。一晃她們一家子都下山這麼久了,也不知尋到她大姐沒有,如今過得好不好……”封母說到傷心處,還掉了兩滴眼淚。
“說不準開春了,外頭穩定下來,他們一家子就回來了,娘,你別想太多了……”封月說。
“真要打起仗來,哪有那麼快消停的?少則一年半載,多則三年五載。開春之前,咱們那些糧食還得再省著點吃,別一股腦霍霍光了,往後鬧起饑荒來可怎麼辦?”封父沉著臉,對眼下的形勢並不樂觀。
朝堂上攪弄風雲,苦的只是底下的百姓。
好在這個冬天,他們留守在山裡反而還算安全,囤的米糧,油鹽,就是省著吃,最多也只能再用三四個月,往後該怎麼辦,她還要需要仔細籌劃一番……
封月將茶碗放下,起身伸了個懶腰,“不早了,我先去睡了,爹,娘,你們也早些歇息吧,這些煩心事兒以後再想,年都沒過,離開春還早著呢。”
“你去睡你的,我和你爹再坐一會兒。”封母把人送走,便坐了回去。
封月躺在床上翻著新得的書,是一本遊記,書皮被人翻得起了毛邊,裡頭講的是各郡縣的風土人情。
她將書翻至雲夢郡那一頁,逐字讀了起來……
此時。
雲夢郡,寒山觀。
飛簷上仍覆著薄薄一層積雪,窗外一枝臘梅開得正好,蘆簾捲起,一盞昏黃的油燈在紗帳中明明滅滅。
一個十來歲的道童走過來關窗,又行至案邊,低聲勸道:“公子,夜裡寒涼,您的身子才將養得好些,還是早些去歇著吧。”
“茶涼了,再換一盞來。”謝雲遮頭也不抬的吩咐道。
等人走遠,他從桌下暗格裡取出一張羊皮卷,握在手裡翻看。
養傷這半個月,他翻閱了不少番邦典籍,至今仍未找到與羊皮地圖上一般無二的文字。
她的來處,究竟在哪裡。
燈燭昏暗,神思倦怠。
謝雲遮向後仰倒在圈椅中,眉眼中滿是疲倦,他面色蒼白,呼吸清淺,瞧著似乎清減了不少,只有唇色帶著淺淺一抹粉紅。
他抬手按住眉心,衣袖滑落,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白皙如玉的肌膚上,卻烙著數十道猙獰的傷痕,由舊到新,覆著厚厚一層血痂。
他答應過她,要活下來。
十八次換血取蠱,他便硬生生撐了下來。每一次割開經脈,等著血液從身體裡流出來的時候,他總能想到,山坳裡的那一片晚霞。
她一臉期待的躺在他身下,長睫撲閃,眼眸如星。
一道輕巧的腳步聲悄然接近,謝雲遮眸中立刻恢復清明,他支起身子,不動聲色的將羊皮卷收入暗格之中。
謝雲遮皺起眉頭,對著窗外的人說:“家主又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