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冬日閒談 慫包!完全是個慫包!
等封月吞吞吐吐地問完了話, 李穗兒一聽,眼睛立刻瞪圓了,她垂下腦袋, 捂著發燙的麵皮,小聲說:“原來他早就同你說過了。
“你說的沒錯, 我們倆從一開始就交易, 他將我從阿奶手裡救出來,一年後我賠給他雙倍的銀子。其實封陽他待我很好, 除了性子直一點,心是最良善不過的,我很感激他,也很感激你還有封叔封嬸能真心待我,將我視作家人。
“只是,他同我還守著那個約定, 我們連成親都是假的, 更不可能無端懷上孩子。對不起, 要讓嬸子失望了……”
讓封月詫異的是, 兩個人都同處一室這麼久了, 大哥那個沒腦子的,不借機和穗兒姐說清心意,居然還在遵守那個一年的約定。
一時間,她的心裡有些五味雜陳。
真不知道該誇大哥長情守信, 還是該罵他蠢笨不知道爭取,人就在眼前,有甚麼話說不出口的呢?
封月張了張嘴,一肚子的話到了嘴邊,又被她嚥了回去。
她是知道大哥有多在乎李穗兒的, 她只怕她擅自做主替大哥透露心意,結果適得其反,就不好了。
因此,她只能旁敲側擊的問:“穗兒姐,成親那日,我哥可送了你一對木製的聘雁?”
這雁本該是接親的時候由男方帶著,同聘禮婚書等物一併送給新嫁娘的,封陽偷偷藏著了,沒讓擺出來,說私下裡他再親自送給她。
“聘雁?”李穗兒眼眸微瞠。
“是,謝三郎說,咱們這地界上婚姻嫁娶禮數繁多,自古就有奠雁之禮一說。大雁是忠貞之鳥,從一而終,至死不渝。聘禮中備上一對大雁,便是取一心一意,永不分離的意頭。”封月遲疑道:“我哥,沒和你說這些?”
李穗兒垂下眼眸,輕輕搖了搖頭,說:“他說,屋子裡沒甚麼擺設,這兩隻鴨子花花綠綠的看著也挺喜慶的,就擺在床頭上也好……”
封月聽了一口氣沒上來差點撅過去,聽聽,這叫甚麼事兒啊?
封陽啊封陽!
她真是錯看他了!這人還真是空長個子,不長膽子。
不是訓起她來一套又一套的嗎?怎麼落到自己身上,反而連口都不敢開?
慫包!完全是個慫包!
她懷疑再讓大哥這麼作下去,這個過了門的嫂子遲早也要被他折騰沒,老是藏在心裡不說出口,誰願意浪費時間陪你耗著?
事已至此,她再也不能坐視不理了。
“我哥那是怕你不喜歡他,又念著一年後你想走的話,也不能耽誤你,才那麼說的。其實他一直喜歡著你,從第一次見面,我就看出來了,他很心疼你的處境的,又不想讓你為難,便應下了。
“後來,他嘴硬的毛病也被我治得差不多了,在我這兒,早就承認了對你動心。
“你們住在一起這麼久了,你應當發現他身上又添了不少傷吧?上回進山打冬圍,他為了親自獵兩隻活的大雁來做聘雁,在湖邊被狼群圍攻了,那些傷就是他從狼嘴裡死裡逃生時,留下來的痕跡……”
封月見李穗兒心神俱顫,眼中隱隱有淚光閃爍,便知道她這一番助攻十分見效。
她又趁熱打鐵,接著說:“後來,我們撤離時大哥還被頭狼撲倒,磕到了頭,整整昏迷了一夜才醒,回到營地之後,他因為受了傷不便出去打獵,只好另尋了法子,沒日沒夜的雕了這兩隻木雁……穗兒姐,這些,他竟一個字都沒和你透漏嗎?”
李穗兒沒忍住捂著嘴哭出聲來,眼淚簌簌而落,一顆顆砸到地上。
封月見了她的淚,便知道她心裡也是有大哥的,忙找了帕子遞過去,勸道:“穗兒姐,快把眼淚擦一擦,別哭一會兒讓娘看見還以為我欺負你了。也是我一時嘴快,惹得你掉眼淚,你就怨我好了,千萬別怨我大哥。他不說,也是怕你擔心,你心裡要是有氣,等他回來了,怎麼罵他都行,他保證不敢還嘴。”
李穗兒擦了眼淚,哽咽著說:“他真是個傻的……”
“對!罵得好!我也覺得封陽就是個沒腦子的!哪有人分明心裡有人,還藏著掖著,把人往外推的呢?”封月扶著李穗兒在火塘邊坐下,笑聲輕快的說:“薑湯我來熬,穗兒姐,你就好好想想,一會兒我哥回來你怎麼罵他就行……”
李穗兒含著淚眼撲哧一笑,頰上染著一抹紅暈,倒有些梨花帶雨的柔弱嬌美之感。
封月看她這樣欲說還羞的樣子,就知道這事兒估計成了,一時心情大好,哼著歌兒去案上切薑片。
火塘上本就煨著一罐熱水,封月把薑片丟進去,蓋上蓋子,仍舊坐在李穗兒旁邊烤火。
只是封父和封陽,一去這麼久,都到下半晌做晚飯的時辰了,仍不見回來。
李穗兒時不時往院子裡望上一眼,封月知道她的心思,抿嘴笑了一聲,便起身去找在倉房裡舀米的封母。
“娘,我去叫爹和大哥他們回來吃飯。”封月在穿堂裡打了聲招呼,便要上樓去換雙靴子。
封母從倉房出來,忙把她叫住,“月丫頭,你先過來!”
封月止住步子,往後退了一步,問:“怎麼了?”
“方才你們坐在一起,我不好問。娘今日交代你的事兒,你打聽得怎麼樣了?”封母心急道。
“暫時還沒有,不過,也快了……”
封月斜眼一笑,一陣風似的躥上樓去。
封母起初還聽沒懂,慢慢的才琢磨出意思來,“快了”的意思,不就是,等到下半年她定能抱上孫子了?
封母一思量,心裡可美了,忍不住,憋不住,喉嚨裡頓時冒出一串歡快的鵝叫聲。
“娘,你快收收聲兒吧,別一會兒把你兒媳婦嚇著了。”封月穿戴好下樓,給封母提醒了一句,揮揮手道:“娘,我這過去了!”
“行,路上不好走,你看著點兒。”封母囑咐了一句,便跟在女兒身後進了堂屋。
封月深一腳淺一腳的出了院子,便沿著村道往木家去。
今日沒風,天上還掛著一個慘白的日影,照在人身上一點兒也不覺得暖和。
她走到木家的院子前,搓了搓凍得發僵的臉,還沒敲門,就聽到了裡面鬧哄哄吵成一團的聲音。
封月蹙起眉頭,眸子一凝,掃過木家門頭兩側的矮樹籬,往後撤了一步,縱身一躍,便踏上籬笆上積的雪塊翻了進去。
籬笆後頭有兩個乾草垛,恰好能遮住她的身形,她走到裡側,探身往前頭瞧了一眼。
木家的院子本就不大,早些年劈了一半搭了羊圈,入冬後,便把羊群從草甸上趕下來在家裡照看著。
這棚子也是有些年頭了,還是木老爹用松板和松枝搭的棚頂,眼下叫積雪壓塌了一半,幾十只羊便湊合著擠在她這一頭的窩棚裡,隔著柵欄,衝著她咩咩直叫喚。
她看得很清楚,人群外圍被人拉住的人是朱老四,再往裡就是譚家人,數下來有六七個男人,被圍堵在裡頭的是她爹和大哥,還有木巖和他娘。
封月被叫喚的羊群吵得聽不清裡面的人在說甚麼,便扯了一把乾草,塞進柵欄的縫隙裡。
她一面餵羊,一面側耳細聽。
“木家嫂子,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我和我大哥聽說你家羊圈塌了,連晌午飯都沒吃,就帶著兒子侄兒們過來幫忙,你們倒好,連句謝字都沒有,還給咱們擺起了臉色,可真叫人心寒……”說話的是老二譚祖新。
陳氏氣得渾身發抖:“幫忙?你們那是幫忙嗎?你們就是來搶羊的!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打的甚麼鬼主意!”
譚祖新忙勸道:“欸,嫂子,話可不能這麼說……”
譚祖發笑了一聲,高聲道:“嫂子你想左了,我們這也是一片好意。也是念著天兒冷,又下大雪的,你們家連個像樣的棚子都沒有,把這麼好的一群肥羊凍死了可怎麼辦?我們家裡那個大豬圈正好空著,把羊趕過去也住得下,等開了春,一定一隻不少的給你送回來。”
譚家的一個後生冷哼一聲,在人群后頭幫腔,“我們好心好意,你們倒不識好歹。”
“欸,順子,怎麼和你嬸子說話的。”譚祖發假意斥了一句。
封父實在聽不下去了,罵道:“譚祖發,人家的羊,人家自己會養,用不著你們譚家人擺出這幅假惺惺的樣子,也不嫌膈應人……”
“封連山,這是我們木家和譚家的事兒,輪不到你插嘴。”
譚祖發冷笑一聲,不屑道:“你看不過去,怎麼不給木家多送幾袋米糧,這時候來充甚麼好人,倒顯著你了?”
封父被這話噎得面色鐵青。
封陽怒從膽邊生,上前一步道:“你們這些癟犢子是明搶!”
“封陽!你丫的再罵一句試試?”譚文宗立刻舉起了手裡的钁頭。
“好了,文宗,別跟這種只會罵仗的憨包一般見識,這是木家,咱們是來幫忙的又不是來打架的。”譚祖發說完,還裝模作樣呢理了理自己的袖子。
“是,爹。”譚文宗的聲音發沉,明顯還帶著未消的怒氣。
封陽被他們爺倆一唱一和的樣子,氣得窩火,正要罵回去,卻被封父一把拉住了。
“你先別衝動。”封父低聲說。
封父知道,這一回是譚家故意來木家找茬的,這些日子木家的處境他也看在眼裡,本來就過得艱難,還被他們欺凌,眼下只是塌了半邊棚子,哥幾個搭把手,幫他們家蓋起來就好了。
可這群羊卻不一樣,那這是他們木家的根兒,要是真讓譚家人給趕走了,這個冬天,他們也活不成了。
可這事兒偏偏讓他看見了,他不插手心裡堵得慌,非要插手的話,也討不到甚麼好。
說到底,他們爺倆終究也不是木家人。
一切,還要看他們木家自己,頂不頂得住這口惡氣了。
封月躲在草垛後面聽了這麼一會兒,總算把這事兒弄明白了。
要知道,人心可是喂不飽的。
他們木家,眼下算是被譚家按在了案板上了,再不反抗,那口鍘刀遲早也會落下來。
正想著,屋子裡突然傳來一道清麗的女聲,隱隱帶著怒氣,“夠了!我們木家的事兒,輪不到你們來安排!”
堂屋的門扇猛地被人推開,一個膚色白淨,身穿藕荷色掐腰襖子的年輕女人衝了出來。
封月不認得她,倒也能猜出是誰。
這個年紀,這身打扮,應當就是木巖那個剛過門的媳婦,蔚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