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雪天日常 一口餅子，一口肉。
天色將晚, 坳子裡又颳起了北風。
封母今日心情大好，特地取了半條鹿腿砍成大塊煨在火塘裡，蘿蔔切絲涼拌, 芋頭燒熟了舂爛，用現烙的苦蕎麵餅子卷著吃。
等肉燉爛了, 封母把陶罐裡的鹿肉連湯帶水的倒進鐵鍋裡, 備上一簍子菘菜，樂呵呵地叫人過來吃飯。
一口餅子, 一口肉。
封母抓了一把菘菜下進鍋，不等燙熟，封父已經撈了一筷子填進嘴裡，脆生生的菜幫子在他口中嚼得嘎吱響。封月捧著碗漏出一隻眼，連忙攔住封父的筷子，“爹, 剩下的歸我了, 我想吃煮爛一點的。”
“太爛了菜葉子就煮化了, 這會兒吃正好, 真的。”封父迎著女兒質疑的眼神, 無奈地咂了咂嘴，最後夾了一塊骨頭放進碗裡。
封母也是笑得不行，忙放下碗去端菜簍子，“又不是沒有了, 也值得你們爺倆這樣搶，都讓開，我再下一點。”
封陽扒著飯含糊不清的說：“菜有甚麼好吃的，這幾天菜粥喝的還不夠啊……”
說罷，還順手夾了一塊肉放進李穗兒的碗裡。
封母把剛下進去的崧菜翻到底下燜著, 又用鍋鏟給父女倆一人盛了一勺菜，才拿碗繼續吃飯。
封母喝了一口熱湯，愜意地伸手烤著火，慢慢悠地說：“都緊著把肉吃完，地裡的菘菜還多著呢。那一壟菘菜才剛抱成團，我挑個頭大的砍了一頭，想著天氣冷，燙點菜吃，熱熱乎乎的吃上一頓，身上也舒坦。你們爺倆也就這時候吃著還新鮮，等吃上一冬了，見它都煩，到時候可不許說甚麼，天老爺，怎麼又吃這個？”
聽完這話，一家人都忍不住笑了。
封母這話沒錯，冬日裡田間地頭見不到綠色，飯桌上也只有這兩樣蘿蔔和菘菜，也是來回的吃，從早上吃到晚上，從下雪吃到開春。
一家人正熱熱鬧鬧的吃著飯，外頭早已黑透了。
夜色中，一陣細細碎碎的噼啪聲從籬笆上、草垛上，落到了簷下的臺階上。
封月抬眼一看，半掩著的門縫裡飛過一線又一線白色的雪籽，不到一會兒，就有了碎米大小，一顆顆砸在地上愈發響了。
封父聽見聲響兒，翹著板凳腿往後一仰，反手拉開了門扇，一陣冷風頓時裹著雪粒子灌了進來。
“下雪了。”
封父眯起眼睛，心說：老天爺這是看百姓們日子過得苦，趕著趟兒，在傷口上撒鹽呢。
封母起身，看院子裡也積了薄薄的一層白，便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飯，拿起揹簍朝外走，“孩兒他爹，咱們趕緊去地裡再砍幾頭菘菜回來，免得這幾天去再去雪地裡扒拉。”
封父應了個好，便立刻起身從牆上取了兩個斗笠，追了出去。
吃完飯，封月和李穗兒忙著收拾碗筷，封陽去後院的抱了一捆柴禾過來，刷了鍋，把熱水燒上。
封父跺著腳拍淨了身上的雪，才把揹簍提進屋。
封母跟著走進來，把大門關上，“這會兒又下大了，你們幾個趕緊去睡，明日也幹不成甚麼事兒，只管睡好了再起來。”
封月一把抄起窩在火塘邊舒舒服服烤火的胖橘貓，大步往穿堂去了。
上了閣樓，她把胖橘貓塞到被子裡暖被窩，關了窗，點起一盞油燈。
封月將腰帶裡彆著的那張符紙摸了出來，展開放在燈下細看。
是手感粗糙的黃色草紙，上頭一道連貫飄逸的符文，底下卻寫了幾行清雋遒勁的小字：
寸土封，天上月。
山間雲，不照雪。
順遂永年。
封月略一挑眉，這個人在這兒打甚麼啞謎呢？
這第一句分明不是，那日他問她名諱，她隨口解釋的那一句麼。
那麼，第二句，莫非也是他自報家門？“雲”字，倒是好解釋，那這個“不照雪”又是何意？“
封月躺在榻上，又想了半天也沒想出頭緒，一時煩悶，便把這張符紙往枕頭底下一塞，支起身子吹了燈，倒頭睡去。
這場雪下了整整一夜。
次日天明，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坳子裡的屋舍、樹木，都覆著厚厚一層，空中的雪花如紙片一般，仍絮絮地飄著。
封父是睡不了懶覺的，到了點不起來，總覺得身上不舒坦。
他往煮粥的陶罐底下添了一根粗柴，便戴了斗笠，拿了鐵鍬出去，把後院通往茅房的那條道上的雪鏟乾淨。
等封父鏟了雪，劈了柴，又將堂屋掃了一遍，他又閒不住似的，鑽進倉房抓了小把一豆子，在雪地裡做了幾個捕鳥的陷阱。
到這時，家裡人才陸陸續續起來。
封月打著哈欠姍姍來遲，她蹲在門檻上邊吸溜著豆粥，邊看著封父和封陽頂著大雪去取陷阱裡的鳥。
封母見了只叉著腰罵，“你們爺倆不在家裡好好待著烤火，去雪地裡折騰甚麼？就為了那幾只麻雀，白白糟蹋我一把豆子。”
封陽抓著兩隻麻雀大步衝進來，腳下一個沒剎住，差點撞了封母滿懷。
封母當即臉色就更難看了，把他胳膊一薅往外推，呵斥道：“把你身上的雪拍乾淨了再進屋……”
封陽左右一看，把兩隻麻雀遞給李穗兒，“穗兒，你替我拿著。”
李穗兒沒抓過麻雀，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接，仍是被這兩隻鳥叨了一口，手上吃痛，略一鬆手，兩隻鳥兒便飛快地扇翅飛了起來。
兩隻麻雀在屋子打轉，一會兒飛到房梁下頭，一會兒撞到窗戶上，封陽拍了雪進來見了，便拿起竹竿跟在後頭趕。
竹竿敲在牆上，房樑上，落下一地的黑灰。
封母聽著這一頓叮哩哐啷，實在沒忍住，抄起掃把要把這個蠢兒子，連同那兩隻帶毛的畜生一起掃地出門。
封陽逃竄，“娘！好端端的您打我幹甚麼！”
“你別叫我娘！”
封母一把扯住他的領子，對著他的屁股抽了一下。
封陽立刻漲紅了臉，十分羞恥的看了李穗兒一眼，丟了竹竿，大跳起來，急道：“娘！您能不能別總拿我當小孩！我都二十了，我都成家了，您怎麼能打我那個……呢？！”
封月沒繃住，笑得歪倒在李穗兒身上。
封母這才意識到似乎有些不妥，把掃把往地上一撂，氣不順的說：“你也知道你成家了，成天毛毛躁躁的，像甚麼樣子！你爹在你這個年紀，孩子都有了！你呢？就這個性子，也只比三歲大的孩子強上一點，日後就是當爹了，孩子也只會有樣學樣，跟著你上房揭瓦，下地刨坑。”
封陽鼓著眼睛，委委屈屈的把嘴抿著，沒吭聲。
“還愣著幹甚麼，把屋子裡弄髒的地方，都給我掃乾淨！擦乾淨！”封母甩了一個白眼，轉身走了。
“哎呦……笑死我了。”
封月無力地趴在李穗兒肩上，無情的嘲笑著他哥。
封陽看著那兩個看熱鬧的人，臉上更燙了。
他又是惱又是羞，梗著脖子趕人，“快走，快走，這裡到處都是灰，你們倆別杵在這兒礙手礙腳的。”
封月拉著李穗兒的手，往後頭去，還不忘回頭刺她大哥一句，“瞧瞧，某人惱羞成怒了，別一會兒又氣哭了偷偷抹眼淚喲。”
隨後，便哈哈大笑的拉著人離開了。
閒時光陰易過，轉眼已是三日後了。
這雪斷斷續續下了兩天三夜，今日總算停了，站在堂屋裡往外頭一瞧，雪地裡白得晃眼。
若無他事，一家人也只能關著門窩在屋子裡烤烤火，說說話，開開玩笑。
才吃了早飯，忽然有人來敲封家的院門，“封連山！”
封父聽出聲音是朱老四，便應了一聲“來了”，穿過雪地去給他開門。
“你怎麼來了？路上不好走吧……”封父納罕。
朱老四大大的喘了一口氣，說：“木家，他們家的羊圈被昨日夜裡被雪壓塌了，壓死了好幾只羊呢！石頭那孩子求到我這裡來，我便來尋你一道過去幫忙。”
封父問：“就咱倆？譚家人呢？他們不過去幫忙？”
朱老四答：“那我就不知道了，那孩子沒說，我也沒問，怎麼樣？這就跟我一道走？”
“你站在這兒等一會兒，我去拿兩把鍬，馬上就來。”封父說完，便沿著雪地裡踏出來的腳印回來了。
封母在廊下迎他，又問朱老四是為了甚麼事兒找他。
封父如實答了，又叫上了封陽一起，在兩人的靴子底下綁上一把防滑的茅草，拿上鐵鍬，趟著雪一道走了。
封母把門掩了，便坐到火塘邊上來，愁眉苦臉的感慨道：“木家今年也是運道不濟！老話還說呢，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他們家的糟心事兒也是湊成堆了。”
封月只勾唇笑了一下，勸道：“天底下苦命的人多了去了，您這樣發愁，哪裡愁得過來。咱們能把自己顧好，已經不錯了。”
“你說得也是。”封母嘆了一口氣，給火塘裡添了一根柴。
“娘，我去切塊姜，早早的把薑湯熬上吧，等會兒爹他們回來，也能喝上一碗驅驅寒。”李穗兒說。
“穗兒，這些小事兒你想做甚麼就去做，不用過問我的，快去吧。”封母看著李穗兒起身去倉房取姜的身影，眼底滿是欣慰。
她坐到女兒身邊來，壓低聲音問：“穗兒和你要好，這些天，她有沒有和你說起過，身子哪裡不舒服的？”
“甚麼？應該沒有吧……”
封月仔細思索了一下，好像確實沒有，“娘，你問這個幹嘛？”
“嗐，這不是怕穗兒懷了孩子，她年紀輕，自己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沒得衝撞到了。我不大好開口，要不你替我打探打探去？”封母眼睛發亮。
“我？你讓我怎麼問啊……”封月皺起眉毛，死活不肯。
母女倆一頓拉扯之後，等李穗兒取了姜回來，火塘邊坐著的就只有封月一人了。
李穗兒詫異道：“娘呢？”
“她說有些乏了，睡去了。”封月緊張地搓了搓手，開口道：“嫂子，我想問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