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匪禍餘波 半點不由人。
一家人回到山坳中時, 正是日暮時分。
坳子里人心惶惶,門戶緊閉,幾具屍體被人抬到了一處, 就放在潘家和木家的院子外頭,周遭安靜得像沒有活物一般。
他們從後山原路返回, 封月連堂屋都沒過去, 爬上閣樓倒頭就睡。
李穗兒聽說死了人也沒敢過去看,只道:“娘, 我留在家裡把晚飯燒上,你們去吧。”
“著急忙慌地往山裡跑了一趟,把你也累得不輕,快去歇歇,晚飯等我回來了再做就是了。”臨出門時,封母還扭頭囑咐了一聲:“穗兒, 聽孃的話啊!”
“嗯。”李穗兒應了一聲。
“你回屋歇著吧, 別害怕, 我很快就回來了。”封陽不放心的看了她一眼, 轉身追了上去。
封父封母走在前頭, 這會兒正好聽到朱老四喊人的動靜,村道上也有人陸陸續續從院子裡走出來了,不敢靠得太近,三三兩兩的立在自家院子門口和人低聲說著話。
繞到事發之地, 見了那四具死狀慘烈的屍體,封母倒底是沒忍住腿肚子一軟,身形一晃,攀住了自家男人的胳膊才勉強穩住了身子。
“這……這些人都是進村來禍害人的土匪?”封母顫著聲兒問。
目光所及之處,除了拖拽屍體弄出的血跡, 還有四把豁口帶血的大刀,砍壞的院門就耷拉在門頭上,地上的碎木渣混著泥漿血水像極了濺了一地的腦漿……
封陽見孃親看得幾欲作嘔,便走過去用身子擋住了那些髒東西。
封父點頭,又扶了她一把兩人往茶攤上走,一面走一面說:“我剛回來的時候坳子裡亂得一團糟,這也是剛收拾出來。出事的兩戶人家被請到朱老四那兒去了,幾個叔伯也在,咱們過去聽聽他們怎麼說。木家有人被土匪害了命,眼下才辦了喜事又要辦喪事,晚上我也得過去搭把手,幫著把靈棚搭起來。”
“嗯,那咱們快走,看著這些死人我瘮得慌。”封母臉色發白,搓了搓胳膊上倒豎的汗毛,加快了步子。
封家人趕過去時,茶攤上或坐或站的來了十幾號人,面上都掛著愁容,人群中間坐著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哭得嗓子都啞了。
封母定睛一看,正是木巖她娘。
朱老四見封父來了,便抬手和他打了個招呼,走近才說:“木老叔人沒了,木昌林被土匪砍傷了腿,聽木家嫂子的話頭,剛過門的兒媳婦還在家裡鬧退親,現在木家的情況怕是不太好……”
一番話聽得封家人心中慼慼,人心都是肉長的,又是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的鄉鄰,家中出了這樣的禍事,任誰去看,都覺得眼前的只是個可憐人。
封母嘆了一口氣,心中那一點因為兒女親事堆出來的怨氣,也被抹了個乾淨。
誰曾想,這日子一時好一時歹,半點不由人。
“潘家呢?我剛才過去看,潘家的都門都拆爛了。”封父皺著眉頭追問。
“潘家的情況還好,十二口人四角俱全,只砸壞了一些家當。最奇的是,潘叔說那時候土匪剛闖進來沒多久,就有一個武功高強的蒙面人從屋頂上飛了下來,把他們一家人救了,就那三個,都是那個蒙面人殺的,他們一家子親眼所見。”
朱老四摸了一把腮邊的鬍髭,語氣有些耐人尋味,“我看今天這個事兒沒那麼簡單……”
站在旁邊的艾德隆也走了過來,語氣凝重的說:“我看了屍體,都是一擊斃命的致命傷,乾淨得很。潘叔也說那個蒙面人的身手不凡,啥話都沒說就走了,連土匪掉在地上的銀子都沒撿,我猜多半是個行俠仗義的江湖人。”
“很有可能。”封父點頭,一時間竟也想起了謝三郎,若是他在,以他的身手定能一劍了結這些土匪的性命。
“今日這遭還不是最壞的,”艾德隆壓低聲音,“依我看,這世道怕是要變了……”
“甚麼意思?”封父和朱老四立刻看了過來。
封母也站在兒子旁邊聽得攥緊了衣角。
“昨日和我兒子下山買過冬吃的糧食,一下山才發現鎮上也亂了,糧鋪前頭堆山積海的人,其他鋪子也是,擠都擠不進去。我們爺倆一看不對勁,在街上逮了個人就問,說是外頭起了兵禍,鎮上早就傳開了,咱們東川府商道上的那一窩土匪就是從外地跑過來的流民。
“我估計,今天闖進咱們坳子裡這幾個土匪,就是從那邊流竄過來的。兵禍不平,這種事以後只會多,不會少,這一回有江湖義士出手救了咱們,下一回,可就不好說了……”艾德隆一口氣說完了憋在心裡的話,聽的人倒是嚇出了一身冷汗。
朱老四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星子,咬著牙道:“他孃的,這甚麼狗屁朝廷,稅要拿刀抵著咱們腦袋收,真出了甚麼事兒,咱們的一條賤命根本沒人管,指不定還要拿去填補窟窿,上戰場,抓壯丁,荒年災年也不是沒有事兒。一旦打起仗來,我們這些人,還有甚麼活命的份兒?”
“是啊,這可怎麼辦啊!”封母聽得心驚肉跳,一想到自家男人和兒子要是被抓了壯丁,恐怕天都要塌了。
“明日等木老叔入了土,我們一家子就準備去黔陽郡投奔我孃舅去,拖家帶口的,是走是留都不容易,總歸是為了活命。如今這世道,以後也不一定回得來了,兄弟幾個的情誼我都記在心裡。你們也是一大家子人,有兒有女的,都早做打算吧。”艾德隆拍了拍封父的肩,轉身回到了商量喪事該怎麼辦的人群裡。
朱老四和封父對視一眼,心裡跟螞蟥吸著血似的,又悶又堵,還一陣陣的氣短心慌。
那邊的章程議出來了,一切就按最簡單的來辦。
木昌林傷了腿不便挪動,就讓他兒子木巖去選地方,他們喊幾個人帶著火把跟著去挖墳。
棺材板是老人家早就存下的,艾德隆木匠活兒最好,直接帶上傢伙去木家連夜打口薄棺,剩下的人去幫著搭靈棚,磕個頭,也不管甚麼停靈三天五天了,家裡沒人支應,事情一概從簡,明日天一亮就發喪。
陳氏聽完後,跪在地上哭著給大傢伙磕了三個響頭。
封母看她一個婦道人家獨木難支,實在可憐,便過去把她攙了起來,又一路扶著她往家去了。
封父囑咐封陽先回去,把家看好,他跟著大傢伙先過去。
回家的路,封陽幾乎是跑回來的,一進了院子就把門閂掛上,進了堂屋,只見封月和李穗兒坐在火塘邊說得熱鬧,陶罐裡的粥也才剛煮上。
“就你一個?爹孃呢?”封月用勺子攪著粥,抬眼問他。
“你們倆快別忙了,這回真是出了大事了!”封陽喘勻了氣,就將剛才聽說的事兒一股腦告訴了她們。
封月倒是不慌不忙,“你現在乾著急也沒用,坐下來等爹孃回來了,咱們一家人再商量就是了。”
李穗兒往封月身邊坐了坐,強裝鎮定道:“是啊,等爹孃回來了再說。”
“碰上這樣的事兒我怎麼坐得住,算了,我去院子裡等著……”封陽也是心急,一轉身又跑了出去。
封父封母是踩著夜色回來的,一家人把飯吃上,才坐在火塘邊敘話。
“逃又能逃到哪裡去,你爹這邊又沒個兄弟姊妹,唯一的一個弟兄在山裡還被熊瞎子拍死了,你們爺奶在山裡鑽了大半輩子,也死得早。我孃家倒是有幾門親戚,就是很久不走動了,都在一個縣,情形怕也是差不多的,他們山下的村子裡還不如咱們住在大山裡頭安全呢。”封母掰著手指頭細細數來,竟也沒個可以投奔的去處。
“坳子裡的人應當不會全走掉,我們可以先留下看看情形……”封月說。
封父點了頭,“眼下也沒有別的辦法了,我只怕後頭還有土匪進村,咱們也沒個地方去躲。”
封月:“爹,咱們在後山挖個地窖吧,儘可能挖大一點,一來,可以把糧食藏在裡面,不怕官丁進村搶糧,二來,再有今天這樣的事兒我們一家人也不用跑那麼遠,進退方便。之前進山打冬圍,我哥他們發現的一箇舊熊洞,也可以藏人,咱們帶上十天半個月的糧食藏到那裡邊去,把洞口封住,算是做兩手準備。”
封父封母聽她說完真是眼前一亮又一亮,當即讚道:“月丫頭,你幾時這麼有主意了?!想的法子也好,妥當得很!”
封月扯開一個笑臉,開玩笑道:“可能是兩年前撞到了腦子,一下子撞開竅了。”
封陽一聽就笑出了聲,“你還真別說……”
家裡的緊張氣氛總算緩和了下來,封父拍了板,“老大,明日就跟我開始挖地窖,孩兒他娘,你們把家裡備的麵粉都做成耐放的乾糧,用麻布袋裝起來,月丫頭,你明日去聞大夫那裡再買一些常用的傷藥回來。”
手頭上分派了活計,心裡也有了奔頭,那點因為災禍產生的慌亂和憂慮也被暫時壓了下去。
封母一夜翻來覆去,眼看到了二更天總算是睡著了。
不到五更,封父又起了身,坐在床沿邊上穿鞋。
封母正要起來,又被自家男人按了下來,“你昨夜沒睡好,再睡一會兒,我把粥煮上了再去木家那邊幫忙。你呀,就是愛操心,孩子們也都懂事,這一時半會兒出不了甚麼事兒的,你就安心睡吧,我走了。”
封母沒說話,側了側身子又閉上了眼睛。
封父出門時帶上了火把,這幾天一直沒出太陽,夜裡也冷,幸虧他多穿了一件皮甲,走在村道上還是覺得袖子裡在灌著涼風。
到了木家那邊,油燈把院子裡外點得通明。
樹皮毛刺都沒刮乾淨的一口棺材裡頭,躺著一個瘦骨伶仃的老人,孝子賢孫分列兩旁,都跪在地上,牆角還放了一張鋪了褥子的木榻,木巖他爹半坐在上頭,木著臉,眼下熬得一片青灰。
封父進去磕了個頭就出來了,院子裡的人都在等著天亮,封父找到朱老四,兩人袖著手蹲在廊下說話。
雞鳴三聲,天際泛起了魚肚白。
“合棺!”
棺釘一顆顆砸了進去,砸得人心頭髮顫,等到最後一顆釘好,屋子裡的女人們頓時哭成一片,木巖想著阿爺枯寂灰白的臉,眼眶裡懸著淚,終於一滴一滴淌了下來。
幫忙的人湧上前來,有綁繩子的,有挪桌子的,有收拾貢品的……
木巖用胳膊擦淨了淚,等一切準備妥當之後,走到前頭捧起瓦盆用力在地上一摔。
“起靈!發喪!”
送葬的隊伍出了門,木昌林掙著傷腿“通”的一聲從木榻上跌了下來,他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爹,兒不孝,不能送您最後一程……”
一陣風颳走了地上的紙灰,也吹走天邊的陰雲,圓而紅亮的日頭從山頭上升了起來。
封了墳,磕了頭。
封父隨著隊伍一起下山,看著逐漸明朗起來的山坳,嘆道:“下了這麼多天雨,終於放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