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人去村空 我們有的是法子讓他們有來無……
不過三五日光景, 坳子裡已走了大半的人，只剩下朱家、木家，譚家, 賴家和他們封家。
封月去買藥時也問過聞大夫，聞大夫擺了擺手, 說：“我都一把年紀了, 沒甚麼死不得的，不折騰了。”
是以, 聞大夫也留了下來。
桂茹嬸子走的那一日，還專程來找封母告別，兩個人抱在一起哭得眼眶都紅了，等人走了，封母心裡難受得緊，封月勸了好久才好轉一些。
山坳裡聚的這麼一點人氣, 被北風一吹, 轟的一下就散了。
這日, 他們一家子在後山挖地窖。
入口的斜坡已經挖出來了, 又支了兩根木樁子, 頂著一塊木板充當門頭，越往裡挖，土裡的碎石塊越多，這些天也才挖出了一個半人高的洞, 勉強能放得下一張桌子。
封父和封母在裡頭用钁頭刨土，封陽用箢篼把土石裝起來挑到後院來，不敢隨意堆在林子裡，反而扎眼。
後院裡，封月鋸了幾塊木板和木條, 準備用釘子合到一起。李穗兒蹲在土堆旁邊，把土裡的石頭挑出來，和切碎了的茅草混在一起，用水調成稀泥。
封陽挑著一擔土過來，見李穗兒已經將用來糊牆的稀泥和好了，便找了個木桶來，用鐵鍬把稀泥鏟了進去。
兩人拿著木製的刮板一道進了後山，趁天兒好抓緊時間把入口處的牆泥糊上。
封月釘的這一張板子，是將入口處遮起來的蓋板，特地留了一些縫隙用來透氣。
她量了量尺寸，正好夠用。
只是有點擔心長期躲在地窖裡，氧氣會不夠用，打算把蓋板搬過去，也看一看，能不能在地窖裡再打一個換氣的口子出來。
正想著，前院裡突然有人過來了。
“連山，封連山？欸，家裡沒人嗎？”
封月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從穿堂過去，一看原來是朱老四，笑道：“朱四叔，您找我爹有甚麼事兒？”
“噢，也沒甚麼事兒，就是我爹怕土匪再往咱們坳子裡來，想讓咱們剩下的五戶人家過去坐一坐，商量一下，看有沒有甚麼好法子。”朱老四說完，又往她身後望了望，“丫頭，你爹呢？”
“他和我哥在後山砍樹呢，說要把咱們院子的籬笆加高一點，院門呢，也換個結實的。”封月面不改色的說。
朱老四一聽，也瞬間警醒了起來，“這倒也是個好法子！等我家去，也給我們家的院子收拾收拾。那你等你爹回來了，記得和他說一聲，讓他早點過去，我就先走了。”
“好，您慢走。”封月把人送出堂屋，就轉身往後院去了。
封月找了一捆麻繩，把這張蓋板綁了起來，又打了兩個結，正好可以把肩膀穿過去背在身上。
這個地窖不算遠，從後院出來，往後山裡走一刻鐘就能到。
為了掩人耳目，封月將位置選在了一處長滿灌木的斜坡上，前頭還長著一棵粗壯的老桑樹。
封月把背來的蓋板卸下來，揉了揉被繩子勒得生疼的肩膀，朝裡頭喊：“爹，朱四叔喊你過去茶攤上商量事兒。”
封父停下手頭的活兒，從地窖裡鑽出，“有說甚麼事兒嗎？”
“說是怕土匪再來，大傢伙一起商量看，有沒有甚麼好法子。”封月說。
封父一愣，目光放在女兒汗津津的臉上，“那你和我同去？”
封月抿嘴笑了一下，點頭說好。
也是這幾日挖地窖，封月拿了不少主意，告訴家人怎麼挖可以防止塌方，排水溝該怎麼佈置，通風和保暖的問題怎麼解決……方方面面，考慮得又細緻又周全，簡直讓封家人刮目相看。
眼下，怎麼挖，挖多深，一家人的行動都聽得她的安排。
封父也是習慣了，總覺得女兒能想出更好的點子來，不如帶上封月一起過去聽聽看。
父女倆從後山下來，封月還特地讓封父換了一身衣裳，兩人才往茶攤上去。
從村道上走過去，一路上都看不到人影，院子都閉著門，連雞鳴犬吠都聽不到一聲。
冷冷清清的，再也不似從前了。
朱老四見封家的父女倆過來了，忙從爐子上提了茶壺，給二人沏了一碗粗茶。
到場的人不多，木家來的是木巖，譚家來的是譚家兩房的長輩，譚祖新和譚祖發，也就是譚峰他爹和大伯，賴家來的是賴青山和他老孃。
朱老爺子近日身子有些不爽利，連咳帶頭疼，見不得風，就坐在棚子裡的火爐邊上聽他們說話。
封父和老人家問了好，便領著女兒坐下，五家人，也才堪堪圍了一桌。
封月摩挲著手裡的粗陶碗，指腹被熱意熨得暖烘烘的，她垂下腦袋，盡力忽略右手邊斜過來的那一道視線。
“往後，坳子裡就只有咱們五戶人家了，有甚麼事，都彼此照應著點。眼下，頭一件事兒，就是怎麼防著土匪進村作惡，不知道你們都有甚麼想法？”朱老四問。
賴家阿婆沒好氣的說：“老話說得好，只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他們這些當土匪，最是沒定數的一夥人，他們憑心情想幾時來就幾時來，我們怎麼防？”
譚祖新不悅的皺眉，話頭也憋著一股氣，“那咱們也不能就這樣任人宰割吧？”
“是啊！您也知道咱們兩房人口多，就住在潘家後頭，當時要不是有人出手殺了這撥土匪，下一個遭殃的就是咱們家了！”譚祖發沉著臉，給他二弟幫腔。
朱老四出聲打斷：“行了，之前的事兒不必說了，就說眼下，就說以後，咱們到底該怎麼辦！”
四下裡，一時安靜了下來，只有朱老爺子在遠處咳了兩聲。
朱老四見人都不說話了，拿眼睛瞟了封父一眼，慫恿道：“連山，你乾坐著也不吭聲，要不你給大傢伙出個主意吧？”
“這……”
封父端起茶碗咂了一口，腦袋裡實在沒有頭緒，“要不，咱們還和上回一樣，每家每戶都派一個人出來守在村道上？”
“行啊！”
“我不同意！”
賴家阿婆護著自己兒子說：“我們家就青山一個男漢，他要是出了事，我們一家人怎麼活？絕對不行！”
譚家兩兄弟聽得直瞪眼，“誰家不也是派自己的親兒子出來的，大傢伙都能行，你家不行，怎地就你兒金貴些？”
“幾位叔伯……”
木巖頓了頓，等他們望了過來才繼續說：“我家裡事兒多，我爹又……我實在是去不了。”
“你家……你家算了，你也是沒辦法。”譚祖新悻悻的接了話。
“譚老二，你欺負我老頭子死得早是不是？他們木家有難處，我們賴家就過神仙日子了嗎？都是隻有一個兒，他家不用去，我賴家就不行？老頭子，你要是多活幾年就好了哇！你拋下這個家沒人管，你的兒孫只能被人欺啊……”賴家阿婆嚎了幾嗓子，當下就抹起了眼淚。
“夠了！”
朱老四頓時往桌子上一拍，惱火地說：“既然你們兩家都說不行，那你們兩家再想出個法子……”
賴阿婆不顧兒子的勸阻，又嗆了一聲：“婆子我沒甚麼見識，哪能指望我出甚麼主意？”
木巖也覥著臉，再沒吭聲。
“朱四叔，要想進咱們坳子，有幾條路？”封月突然問。
“一條路，就這條橫穿坳子的大路，能往鎮上去，也通向十里外的橫溝村，邊上的小路，要麼是往木家養羊的草甸上去的，要麼是往下頭水沼邊去的，想從別處過來咱們這兒，都得翻好幾個山頭。”朱老四答完話，疑惑道：“你的意思是？”
“那就等同於，我們把中間的這條路掐斷了不就行了嗎？”封月說完，封父頓時眼前一亮。
他看眾人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急道：“唉呀，你們還沒聽明白？只要咱們把大路兩頭堵死，那些土匪不就過不來了！”
“還真是！瞧我這腦子！”
朱老四心中雀躍，想了想又沒甚麼眉目，“那咱們要怎麼堵呢？”
封月思定，開口道：“上山的那一條道，是必經之路，我們在半山腰的窄口處用碎石、荊棘堆出來一個垛子，下頭鋪上圓木，人一踩上去就自己往山下滾了。旁邊的山壁也要做做手腳，等上了凍，往山縫裡多灌點水，風一吹，石頭片子就往下掉，看起來更像天然形成的落石區。做這些之前，要在前頭再開一條道出來，通往北邊的林子，把人往遠處引。等他們行差踏錯，再次折返，也沒了力氣再往山上來了。”
眾人一時都拍掌叫好，只有譚祖發在心中細細思量，皺著眉問：“聽著倒是可行，只是萬一他們人多勢眾，分批探路可怎麼辦？”
封月不答反笑，眼皮輕輕撩了起來，看著遠處青灰色的山巒。
“到那時，大雪早已封山，我們有的是法子讓他們有來無回。 ”
從茶攤回來的路上，封父臉上的笑意就沒停過，“丫頭，你今個兒太給你爹我長臉了！瞧瞧朱老四的臉色沒，恨不得自己也能生出個這麼聰明伶俐的閨女來！哈哈哈……”
封月彎了彎眸，唇邊勾起一抹無奈的笑。
等到半山腰的陷阱做好，已到了小雪前後，山裡也愈發冷了。
後山的地窖也挖得初具雛形了，前頭寬敞些的可以住人，離入口近，不憋悶，後頭那個小的剛好用來儲存糧食。
等把裡面的牆面用泥糊好，再往角落裡多打了幾個承重的木樁子，就可以把囤好的糧食往裡頭搬了。
封父和封陽這幾天也是兩頭跑，兩邊的事兒都不能落下，累得人都瘦了一圈。
封母在火塘邊煮著燻肉，李穗兒將兩床舊褥子搬了出來，在太陽底下曬一曬，過幾日也好鋪到地窖裡去。
眼看著就要下雪了，封月把衣箱裡的厚棉襖翻了出來，將抱出來的衣裳塞回去時，一個繫著紅繩的物件，悠悠掉到了腳邊。
封月冷著臉俯身去撿，將這張平安符隨意塞在衣箱了。
沒一會兒，又掏了出來。
封月用力一握，在手裡攥成一個紙團，朝窗外狠狠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