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雨中心動 謝公子做事果然周全。
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封父封母穿戴一新,站在院子門口朝村道上不錯眼兒地望著,笑得眼角眉梢都帶著喜氣。
見迎親隊伍來了, 兩人把院門大開,一路小跑的攆回堂屋, 在長凳上坐下。
堂屋的方桌緊挨著木牆擺著, 牆上貼了個大大的喜字,桌上一碟花生, 一碟幹棗,皆被摞成寶塔,兩人坐在兩側,腰桿子挺得筆直,才端了一會兒又實在憋不住笑了場。
歡鬧的隊伍擠進了院裡,桂茹嬸子笑吟吟地把大紅的牽巾遞給封陽, 另一頭塞到了李穗兒的手裡。
封陽小心翼翼地牽著她跨過門檻, 走到父母身前站定, 眾人也隨著新人湧進了堂屋來, 邊笑邊看。
時辰已到, 執禮者高聲唱:
“一拜天地,天長地久。”
二人對著院子外頭的黃天厚土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福壽安康。”
封母看著兒子兒媳在面前躬身行禮,心疼地上前攙了一把, 心裡頭又是喜,又是嘆,回想著生養這兩個孩子時的不易,幾度紅了眼睛。
“夫妻對拜,百年恩愛。”
封陽興奮得腦子裡都暈乎乎的, 也不知是不是方才吃了酒的緣故,腳下都在打飄,起身時,一個踉蹌竟撞到了新娘子的頭。
李穗兒驚呼一聲,忙扶住磕到了的腦袋,引得封陽心急的想掀開蓋頭看看她有沒有被撞疼。
封月眼疾手快地拉住大哥的胳膊,帶著笑意斥道:“大哥,這時候你不能掀開!”
“禮成——”
眾人笑作一團,嘴裡都在調侃新郎倌當真是心急了,立刻又有人吆喝著要拉封陽去外頭喝酒,不喝夠,決計不能放他入洞房。
封月和桂茹嬸子一人一邊,扶著李穗兒進了臥房,安置在撒了喜果的床榻上。
等桂茹嬸子退出去,封月便拍了拍李穗兒的肩,說:“嫂子,這會兒沒別人了,我給你弄點吃的來。”
“嗯,多謝你。”李穗兒小聲答道。
眼看著已經到了晌午,小院滿滿當當擺了四桌,喝酒划拳鬧得熱火朝天,封月卻不往酒席上去,找了個小竹篩子,端了一碗茶,兩張喜餅,和一把喜糖給她送去。
門一推開,李穗兒慌慌張張地把蓋頭蓋上。
“是我!”封月抿嘴一笑,用手肘把門抵上。
李穗兒這才重新把蓋頭掀開,放在膝上,朝她一笑。
封月將吃食端到桌子上,又走過去看了看她的額頭,當真被她哥的大腦門磕出一個紅印子。
“你這兒疼不疼,要不要我去取點藥油來抹一抹?”封月指了指自己額頭,實在沒忍住又多說了一句,“我哥也真是的,也不當心著點。”
李穗兒羞澀一笑,捂著額頭說:“沒事兒,不疼了,就是看著有點紅而已。”
“那就好,餓了一上午了,你先吃點東西墊墊。”封月坐在旁邊等她吃完了一張喜餅,喝了點水,又把喜糖塞到她手裡,起身道:“你坐著等也是無趣,嚐嚐自己的喜糖甜不甜,糖吃完了,我哥那邊也該結束了,我這會兒先出去看看,過一會兒再來看你。”
“好。”李穗兒點頭。
封月出來,如釋重負般鬆了一口氣,外頭的喜宴上鬧騰騰的,她懶得過去擠,把剩下的一張喜餅吃了,便轉過木牆往閣樓上去了。
她躺在床榻上,想著偷個懶歇上一覺,卻聽到一陣敲鑼打鼓吹嗩吶的聲音從村道上傳了過來。
封月這才想起來,應該是木家迎親的隊伍從山下接了新娘子回來了。
封月懶得理會,閉著眼睛又被那一陣陣的鑼鼓聲吵得睡不著,只好翻了個身,對著裡側的牆壁發呆出神。
今日分明是大哥大喜的日子,她應該是高興的,可心裡總覺得有些煩悶,本來人也沒睡好,這會兒一放鬆下來,整個人都提不起勁兒來。
她對自己情緒上的反應感到厭煩,往後的日子還那麼長,自己沒有必要再為一個不幹緊要的人分神。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再次閉上眼睛嘗試入睡。
閣樓下,謝雲謝在屋內收拾自己為數不多的行李,一套舊衣,一把長劍,還有一些沒用完的黃紙丹砂。
他負手立在窗前,目光沉寂地看著窗外的山林,風一吹,樹上的枯葉便打著旋兒落了下來,將地面鋪成一片狼藉不堪的光景。
他鋪開一張黃紙,筆染硃砂,沉腕寫下一句:
此去不知歸期,若我有命能活著回來,便來求你收留我這個末路人。
喜宴上喧喧嚷嚷的笑鬧聲穿過庭院,漫過屋脊,隨著風散落在山坳的每一個角落裡。
直至陰陽割曉,落日昏黃。
賓客散場後,封父和封母趁著天沒黑透忙著在院子裡收拾,封月被封母叫了下來,讓她和謝三郎幫著去把借來的碗筷和桌椅長凳給附近幾個鄰居還回去。
封月提了一籃子碗碟,謝雲遮拎了兩條長凳,兩人一道出了門。
暮色將遠天染成了鉛灰色,封月抬眼一望,似有陰雲從西邊的山麓上飄了過來,晚風吹在身上,冷颼颼的。
兩個人一路沉默著,誰都沒有先開口的意思,封月將借來的物件依次還了回去,又和村裡人說笑了兩句,便領著那個一聲不吭的人往回走。
才走到半路,空中突然飄起了雨點子,落在黃土路上激起一陣煙塵。
封月快步走在前頭,對身後的人說:“下雨了,快些走吧。”
不料雨勢在頃刻間就大了起來,封月拿袖子遮在頭頂上,四處一瞧,發現前面院子的門頭上有一方伸出來的屋簷,便提起裙子跑了過去。
謝雲遮跟著她躲在了屋簷下,雷聲轟鳴,雨幕重重,天色沉得彷彿深夜一般。
他側了側身,將靠裡邊的位置讓了出來,沉聲道:“過來一些,小心淋溼了衣裳。”
“嗯。”封月往他身旁挪了一步。
此時兩人幾乎是緊挨著,彼此的呼吸,擦過手背的衣袖,溫熱的體溫,全都交纏到了一起,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雪松一般清冽的氣息。
她莫名覺得頰上有些生熱,想著這麼待在一塊兒也怪尷尬的,隨便說點甚麼也好。
封月開口問他:“對了,明日若是爹孃問起你為甚麼要走……”
“就說我收到了門中傳信,師父病重,不得不下山前去看望。”謝雲遮答得很快。
封月恍然一笑,道:“謝公子做事果然周全。”
謝雲遮心頭微澀,垂下眼眸,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一陣疾風帶雨,斜斜吹進屋簷。
謝雲遮側身抬起衣袖,護住她的身側,手腕便懸在她肩頭的半寸之外,不敢落下。
封月抬眸看他,恰巧撞進一雙澹澹清雨般的眼眸裡,可那眼底的波瀾,比雨幕還要深,比夜色還要沉,卻藏著一抹無聲的溫柔。
謝雲遮俯身靠近了一步,唇瓣從她的髮間擦過,一道清朗的聲音裹著溼熱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側。
他輕聲說:“有風。”
這不是擁抱,卻勝似擁抱的距離。
讓封月的心頭生出莫名的悸動,她捏緊了指節上的薄繭,屏住呼吸,恍惚之間,好似聽見自己的心跳和他的重疊在了一起。
好像這場下得昏天黑地的雨,也落在了彼此的心裡。
等到封母撐著傘過來尋人,兩人才紅著臉各自往後退了一步。
“真不趕巧,突然就下了這麼大的雨,你們沒淋到吧?”封母把封月拉進自己的傘下,另遞了一把傘給謝雲遮。
謝雲遮抬手接傘時,剛好露出溼了大半的臂膀,被封母瞧了個正著。
“哎喲!三郎怎麼被淋成這樣了?快走,快走,這大冷天的,我回去給你們熬一碗薑湯驅驅寒。”封母一面趕人,一面快步往回走。
到家後,封母把他們倆按在了火塘邊坐下烤火,又招呼封父來把柴火生得旺一些。
封母找了一塊姜,在案板上邊切邊說:“好急的一陣雨,還好是在咱們辦完了喜事兒之後才下的,不然咱家這點屋子,還真擺不下四桌席。”
封月在心不在焉地烤著火,目光從身旁淋溼的人身上一掃而過。
封父也瞧見了他溼漉漉的袖子,問道:“三郎,要不把這身打溼的衣裳換了,我替你在火邊烘一烘?”
“不勞煩伯父了,我自己來。”謝雲遮起身去堂屋後頭更衣,片刻後又將衣裳捧了來,依舊在封月身邊坐下。
這會兒薑湯也熬好了,封母給他們倆倒了濃濃的一碗,剩下的便和封父幾口分完了。
封月捧著碗小口喝著,聽著孃親絮絮叨叨的說話:“原先我們備宴席的酒水飯菜時,就是按多了算的,這不是木家也在今日辦了喜事,坳子裡的人總不能都來我們家吃席,不去木家吧?盤算下來,還多了一半的量沒用完。”
說完,封母還嘆了一口氣。
封父接了話,“怕甚麼,往後越來越冷,肉也不怕放壞了,酒水也是越陳越香,糧食就更不用愁了,咱們家這麼多人,還怕吃不完?”
封月點頭一笑,“爹說得對。”
“照你們父女倆的意思,木家的挑日子挑在今日竟還挑對了?”封母顯然不是很滿意。
“福兮禍之所倚,也算是因禍得福了。”謝雲遮笑著說。
“嘖!還是三郎說話中聽!”封母總算笑了起來,找補道:“我又不是為著省這點糧食,人多嘛才顯得熱鬧嘛,要不是他們木家……”
“好了,喜事兒都辦完了,再說這個也沒意思。”封父起身打了個哈欠,“我乏了,先去歇著了,你們幾個也早些休息。”
等封月喝完了薑湯,封母便催著他們倆早些躺著去,“下雨了屋裡冷,還是躺在被窩裡舒坦。”
封月應了個“好”便起身往堂屋後頭去,謝雲遮也起了身,亦步亦趨地跟在她的身後往回走。
上樓梯時,封月回頭望了一眼立在穿堂裡的人,心裡有好多話想和他說清楚,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謝雲遮深深地望著她,不發一言。
封月動了動嘴唇,終是一扭頭,爬上了閣樓。
這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有人紅燭昏帳,有人輾轉難眠。
經過一夜的深思熟慮,封月終於想清楚了自己的心意,天一亮,她便收拾好下樓去叩穿堂裡那個小隔間的門。
敲了三聲,也沒人來開門。
她附耳在門上細聽,並沒有聽到裡頭有呼吸聲,心道奇怪,嘟囔著:“他今日起這麼早?”
封月稍一用力便推開了木門,她在窄小的屋子轉了一圈,床榻摸起來是冷的,窗也開著,桌子和地上被飄進來的雨淋得積了一片水漬。
屬於他的東西本就不多,她只掃了一眼便發現了異樣,只有臨窗的桌子上留著斑斑點點的硃砂印記。
封月愣了愣,有些不敢相信,“他真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