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開冬宴上 在她這兒,他從來討不到甚麼……
翌日, 不過是雞鳴三聲,坳子裡就有人家燒起了灶,早早吃上了早飯。
封月聽到娘喊吃飯時, 有氣無力的爬起來推了窗戶一看,又快步衝到床榻邊直直倒了下去。
不是, 這才幾更天啊?
“月丫頭, 快下來吃飯,吃完了咱們一家人也早點過去。”封母站在閣樓下喊, 順帶著還敲了敲穿堂裡那個小隔間的門。封月翻了個身,又躺了一陣子,這才坐起來雙眼無神地對著牆發呆。
胖橘貓從被子裡鬼鬼祟祟地拱過來,先是用腦袋蹭她的手,見她沒反應,又用氣得用爪子扒拉她的衣裳, 白色的鬍子一翹, 嘴裡喵喵叫個不停。
封月撩開眼皮, 無奈的笑了一聲, 邊給小貓咪順毛邊說:“知道了, 這就帶你下去吃飯,瞧你,一天天就知道吃和睡,都胖成甚麼樣了……”
胖橘貓歪著頭看她, 圓溜溜的大眼睛裡充滿了對食物的渴望。
封月穿戴齊整,抱著貓往閣樓下頭去,剛下樓梯就見到謝雲遮推了門出來。
他今日穿著一身寬大的天青色道袍,腰佩長劍,木簪束髮, 更兼一張俊美如玉的臉,光是端正挺拔的站在那兒,就夠讓人賞心悅目的了。
封月心情不錯,難得笑著同他打了聲招呼。
謝雲遮朝她頷首應了個“早”,言語間鳳眸含情,笑意清淺,竟是她從未見過的風流多情。
封月看得一愣,只覺得此人恐怕有兩幅面孔,怎麼短短一月,就變得這般、這般狐媚勾人……
一抬腳,便慌不擇路的往堂屋跑了。
她邊走邊在心裡唸叨:不行,不行,這個人中毒太久,定是被這個甚麼蠱毒醃入味兒了,我還是得小心著點兒,免得被沾上身。
謝雲遮倒是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垂眸低笑了一聲,便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
封家的早飯吃的簡單,一人一大碗粟米粥,兩三個清口的小菜。
等封父刷完了碗,封月喂完了貓,封母和李穗兒掐完了一簍菜,他們一行六人便提著曬好的三七,扛著長凳,揹著揹簍,出了門。
到了朱家的茶攤上,封母和封父便自覺地排到了交稅的隊伍後去,讓他們幾個年輕人帶著凳子先過去看熱鬧。
因為要在外頭擺宴,桌椅長凳都是每家每戶出門時自帶的,不論新舊,只湊在一起,合用就行。
南坡上已經來了不少人了,朱老爺子拄著拐指點著幾個老叔在空地上搭架子,前頭擺了一張長條案,上頭鋪了紅布,放了香爐,供著曬乾的山核桃、栗子和一幅鹿角。
封陽把他們手裡的長凳接過來,和村民帶來的桌椅放到一起,這才去管事兒的嬸子那裡討了一捧山核桃,樂顛樂顛地跑過來,讓李穗兒拿著吃。
其次才輪到封月、謝雲遮。
封月看他那借花獻佛的殷勤勁兒,又是無奈,又是想笑。
等封父封母過來時,坳子裡的人幾乎來了大半,男女老少都掛著笑臉,期待著這一場開冬宴。
很快,架子上的紅布也紮好了,空地上升起了火盆,被風一吹,頗有些喜氣。
朱老四匆匆趕來,和自己老爹將事項交代妥當之後,便敲響了銅鑼,高聲道:“諸位,都靜一靜。”
村民不約而同的閉了嘴,往前站了站。
朱老爺子精神矍鑠的立在前頭,顫顫巍巍的說:“今癸卯年十月初二,落戶毛嶺村北山坳子的十八戶人家,均已到場。我朱秉旺年近八十,倚老賣老,代各位鄉鄰——拜諸神,開冬宴。”
說罷,便有十來個漢子拿著青竹竿上前,將竹竿架在了火盆上,隨即挨個取下來,奮力地往石頭上一敲,青竹噼啪爆開,連著十二響。
放完爆竹,朱老爺子手裡已經點上了三炷香,他掀袍往蒲團上一跪,村民們也紛紛跪了下來。
唱禱詞的是一個瞎了眼的阿婆,她跪在地上手裡敲著鹿骨,嗓音又沉又啞,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謠,天與地,人與獸,生與死……
封月聽不懂這種古語,但能從大家肅穆的表情上,看懂這個世界的人對神明的敬畏。
祝禱完畢,眾人叩首起身。
朱老爺子把香插進香爐,這才宣佈,“小子們,把打來的獵物都搬過來!咱們宰鹿,分肉!開冬!”
人群裡立刻爆發出響亮的喊聲,如潮水一般一陣高過一陣。
“開冬嘍!”
這邊開始打木樁準備將鹿掛起來宰殺,十多頭鹿,這活兒並不輕鬆,平時在家會收拾獵物的都得上前幫忙,場面頓時熱鬧了起來。
封家人過去了三個,只剩封月領著謝雲遮和李穗兒往後躲了躲,沒辦法,鹿皮是等著鞣製好了交給官府的,他們這些手生的,下手沒輕沒重,還真不敢把這細緻活兒交給他們。
另一邊忙著砌土灶,有人搬柴,有人挑水,灶上用的也是東家的碗,西家的鍋,還有各家各戶帶來的油鹽菜蔬,在路邊生生擺成了個貨攤。
小娃娃們你追我趕的穿梭其中,那個豁了牙的笑的尤其亮眼。
封月知道要開席且得等好一會兒呢,便問了李穗兒,要不要先回去歇個回籠覺。
李穗兒搖了搖頭,不好意思的說:“這樣的場景我也是頭一回見,我還想再看看……”
封月見她興致勃勃,也不再提了,只打了個哈欠,拖了條長凳到角落裡坐著,託著腮,困得淚意漣漣。
謝雲遮跟過去,不動聲色的在她身邊坐下,低聲問:“昨夜沒歇好麼?”
“倒也不是。”
封月身子一歪,半趴在旁邊的桌子上,接著說:“就是沒睡夠,你可能不知道,我有個嗜睡的毛病……”
在山裡那些天,她沒睡一個好覺,這下子回了家可不得好好的補回來。
謝雲遮眉頭微蹙,只不錯眼兒的看著她,“此處風大,當心睡著涼了,不如我送你回去好好睡上一覺?”
“不用了,我就眯一會兒。”封月沒動,沒一會兒就傳來了綿長的呼吸聲。
謝雲遮看她懶懶的蜷在這兒,睡得一塌糊塗,只覺得她和家裡那隻憊懶的胖橘貓沒有甚麼分別。
寵肖其主,當真不假。
謝雲遮為自己突然冒出的念頭感到好笑,此時清風入懷,陽光和煦,凡塵俗事皆不掛心,卻讓他無端生出些眷戀。
不知是叫風吹著的,還是魘著了,伏在桌沿邊上的人肩頭一陣瑟縮,那顆腦袋竟也往懸空處挪了一寸,險些跌下來。
謝雲遮撇過眼,終是放心不下,一伸手便托住了她的額頭,不讓她睡得跌空閃了脖子。
封月正睡得迷糊,只知道額上枕著一片暖意,只是有些說不出的硌人,便不悅地緊了下眉毛,在上頭略蹭了蹭,總算尋到一處柔軟妥帖之處,才卸了眉尖上的躁意,安然睡去。
謝雲遮被她親暱的動作攪得怔然失語,眸光發沉,氣息也越發不肯循規蹈矩了起來。
他清晰的感覺到,指節上纏著的是她鬢邊的發,手心裡捧著的是她的額角,心裡,也亂得一塌糊塗,又酥又麻。
等心頭的那點悸動逐漸和緩下來,他彎了彎唇角,長久而真切的注視著她的側臉。
換作平時,他是沒有這樣肆無忌憚的看她的機會的。
她感知敏銳,又身負連他不知門道的功法,往常他的目光只是多做停留,那雙清靈靈的眼眸便橫了過來,一張嘴,便是堵心的冷嘲熱諷。
好像,在她這兒,他從來討不到甚麼好。
眼下,她不抗拒自己的靠近,且能和和氣氣的同他說話,就很好了。
這般想著,他眼中的笑意更甚。
有風穿山而過,兩人的衣袍便無聲的牽到了一起。
他凝神片刻,終是有些擔心她受涼,便淺淺在掌中注入一分內力,好替她暖身。
約摸一個時辰之後,宰好的鹿肉並之前在山裡醃製的其他肉類,一併擺在了草地上。
封月被前頭敲鑼叫人領肉的響動驚醒,抬頭的瞬間,謝雲遮也適時將手抽了回來,身手快得叫人一點兒也看不出來,他的半條胳膊已經僵硬發麻。
“這一覺睡得如何?”他垂眼說這話時,分明有些邀功的意味。
封月只覺得奇怪,揉了揉暖乎乎的額頭,隨口塞了句“還行”。
李穗兒早發現他們倆姿勢曖昧的躲在角落裡,沒頭沒腦的,她也不好過來打擾。
此時見人醒來,李穗兒才笑著朝她招招手,喊封月過來看會兒熱鬧。
封月起身上前,身後還綴著一個如影隨形的謝雲遮。
這一看才知,他們開冬宴上分肉的講究還不小,並不是一昧的按人頭來劃分斤兩,還要問家中可有進項,是否有勞力掙錢養家,平日都吃些甚麼過活,越是孤兒寡母無人倚靠的家庭,分得的肉食還更多一些。
其實分來分去到手也就這些肉,按封家人的胃口,未必能吃一個月。
不過是叫那些孤寡窮困的,不必在大雪封山的那幾個月裡,活活餓死。只要開了春,在這大山裡頭,總還是有一線生機的。
謝雲遮見了此情此景,也不免動容。
外頭藩王作亂,戰火將起,朝堂上爾虞我詐,血雨腥風,江湖上更是刀光劍影,你死我活,卻不想這崇山峻嶺之間還有這樣一群人,這樣拼盡全力、相互扶持的活著。
十八戶人家,依次分完了肉,這邊的宴席也要開場了。
封陽充當跑腿揹著竹簍回了一趟家,將分到的肉食放進屋裡,這才趕過來和他們坐席。
露天的席面一字排開,從山坡上到村道上,處處都是人們勸酒讓菜的喧嚷聲和食物的香氣,笑語聲中,蟄伏已久的冬天也快要登場了。
這幾日,山裡早晚涼的得多加一件夾襖,連日頭出來,都不覺著有多暖和。
因著封陽和李穗兒成親的日子將近,封家人也是忙得團團轉。
倒是封陽這個當事人,成天躲在謝雲遮的屋子裡,抱著兩塊破木頭折騰來折騰去,頗有不雕好這兩隻聘雁誓不罷休的勁頭。
封月在廊下泡發筍乾、菌子,見孃親和桂茹嬸子在院門上親親熱熱的說完話,又樂孜孜地回來了。
“娘,這是得了甚麼訊息?能把您高興成這樣。”封陽仰臉看著孃親,打趣道。
封母笑得“哎喲”不停,抹著眼角的淚花兒在封月身邊坐下,等喘勻了氣才說:“你桂茹嬸子不是住得離木家近,今個兒他們在院子裡又吵起來了,你猜猜,為著甚麼?”
封月一聽到木家就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但又不想敗孃親的興,裝做好奇追問道:“為了甚麼?”
“這不是坳子裡辦完了開冬宴,他們木家去山下采買成親要用的酒水米糧,誰知,今歲的米糧漲得要上了天,一擔米,要花上三倍的價錢去,還輕易搶不到呢。最要緊的是,木家臨時改了婚期,非得湊上來和你大哥在同一天娶親,滿打滿算就這兩三日了,婚宴上的東西又沒置辦齊全,石頭他娘正為著這事大動肝火呢。”封母拿笑眼覷她,“你說說,這事兒是不是夠好笑的?”
一連進山十來天,她還真差點把這事兒忘了。
封母見封月臉上沒有一絲笑意,訝異了片刻,只怕女兒是聽到了木家著急娶媳婦兒進家門心裡不舒坦,又忙忙閉了嘴。
“瞧我,跟你說這個做甚麼,快別想了。”封母拍了一下女兒的肩,攛掇道:“也不知道三郎的柴劈夠了沒,你替娘瞧瞧去?”
封月也正有此意,起身道了句“好”。
她心事重重地穿過堂屋往後院去,只見牆根底下立著一個挽著袖子,用長劍劈柴的俊俏兒郎。
謝雲遮就勢收了劍,只回頭看了一眼就捕捉到了她臉上的憂慮。
他快步走到近前,問:“你怎麼了?”
封月抬眸看他,語氣沉重,“外頭的局勢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