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歸家重逢 好像日子,本該是這樣過的。
回到牛背嶺那日, 是難得一見的豔陽天,轉眼過去了十天半個月,男人們久不歸家, 得閒了的媳婦們偶爾也會去草甸上等著自家的男人回來。
尋常人家的媳婦們操持著家裡的一攤子事,老的老, 小的小, 都要看顧著,只有封家的一對婆媳, 萬事不愁,這幾天日日都在。
這日她們倆早早就吃了晚飯,把鍋碗瓢盆收拾妥當,就挽著手提著籃子出了門。
李穗兒這幾日和坳子裡的媳婦們打了不少交道,還學著認識了幾味常見的草藥,路邊的車前草、益母草、蒲公英、重樓、白蒿……她都隨手薅了下來, 擱在籃子裡。
想著曬乾了攢一攢, 能去聞大夫那裡換幾個銅錢。
封母看她心思活泛了起來, 再不像以前那樣畏畏縮縮, 一臉委曲求全的樣子, 也就由她去了。
是以,兩人走走停停,穿過北邊的雜樹林,慢悠悠地上了草甸上。
深秋時節, 這片草地上的綠意已經不多了,羊群被柵欄圈了起來,灰撲撲的窩棚旁邊,還堆了兩捆從山谷底下割來的草料。
木巖給食槽裡添上半桶水,見她們倆又坐在石頭上等人, 便上前打了個招呼,搭了幾句話。
“嬸子,您又來等封叔他們了?”木巖笑著問。
“是啊,反正也是閒著,吃了晚飯出來走動走動。”封母看他一個人守在這草場上,又問:“你阿爺的病還沒好?”
“是,近日連飯都不大吃了,只念叨著身上疼。”木巖的眼底閃過一絲晦暗,強顏歡笑道:“也許是年紀大了,沒胃口,說不定再養幾天就好了呢。”
封母:“是該這麼想,人年紀大了三天兩頭的總有些不舒坦的,養養就好了。不過,等他老人家好了你們可得看緊了,颳風下雨的,再不敢讓他老人家來山上攆羊,要是再跌一跤可不得了。”
木巖繃緊了麵皮,悶聲道:“您說的是。”
封母說心底話,該是有些佩服這位老叔的。
這麼多年來,不管頭疼腦熱、起風下雨,都沒放下這群羊不管過,自從那日在山上跌了一跤後,轉眼都七八天沒下來床了,可見身子骨是真的撐不住了。
眼看著就要一天冷過一天,越拖下去越沒有好處,他老人家也不知道能不能活過這一個冬天。
這些,她也不好當孩子的面直說,便藏在了心裡。
封母念頭一轉,倒想起了另一件事,“石頭,你和山下的那個蔚姑娘定下過門的日子了沒?說不準叫喜事一衝,你阿爺一高興,病就好了。”
木巖不好意思的垂下眼,說:“我娘也是這麼說的,又請先生重新算了日子,就定在十月初八,剛好立冬。”
“那還真是巧了,我們家老大的婚事也定在這一天,到時候坳子裡可得好好熱鬧一番了。”封母笑吟吟的說,心裡卻把木巖他娘罵了一通,挑的甚麼好日子,偏挑到她兒子成親的日子上來了,這不是明擺著膈應人麼……
李穗兒叫封母一提,這才驚覺成親的日子已近在眼前了,心裡也有點打鼓。
封母又說了些祝他們夫妻和和美美的話,這才讓他去忙,別管她們。
等木巖進了窩棚,封母好一陣長吁短嘆,惹得李穗兒多看幾眼,關切道:“嬸子您這是怎麼了?”
“沒甚麼,就是心裡有點不得勁……”封母擺了擺手,起身在草甸上溜達了一圈,又往下頭的松林裡望了望。
這一望,急得她頓時就喊了出來,嗓門還大的驚人,“回來了!回來了!穗兒你眼力好,快來看看,是不是你封叔他們?”
李穗兒定睛一看,松林裡果然有一隊人馬浩浩蕩蕩的往這邊走了過來,“嬸子,你沒看錯。”
“快點,咱們娘倆去迎一迎!”封母激動的當即就跑了起來。
前頭又是下坡路,嚇得李穗兒急急忙忙跟在後頭,一面跑,一面勸,“嬸子,您慢點……”
封陽抬眼一看,只見前頭的草甸上遠遠跑下來兩個人影,邊跑還邊招著手,越看越覺得眼熟。
“爹,你看娘帶著穗兒姐來迎我們了。”封月笑著說。
封父大驚,“還真是你娘!年紀也不輕了,怎麼還跟孩子似的鬧,咱們又不是不回去,用得著她跑這麼遠來接?”
他嘴裡一陣埋怨,臉上卻分明受用的很,那嘴角咧開後就沒合上過。
封陽看著人影越來越近,心臟也跟著嘭嘭跳,他將肩上扛的一頭鹿往上掀了掀,挺直了腰桿,轉身問封月,“快替你哥看看,我這模樣怎麼樣?見得了人吧?”
封月捂嘴直笑,“你想聽我說實話,還是說假話……”
封陽拉下臉來,說:“行行行,不問你了,淨給我添堵。”
隊伍走出松樹林,封母和李穗兒也正好下了草甸,封母倒是大氣沒喘一個,拉著兒子女兒的手,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遍。
“別瞅了,還是囫圇個的給你帶回來了。”封父得意的說。
“黑了,瘦了,這幾天在山裡吃不好睡不好吧?”封母拉著封月的手憂心的問。
“也還好,您知道的,我甚麼都吃得慣。”封月挽著孃親的胳膊一起走。
“連山,你們一家子慢聊,我領著人先回了,眼看著就要到家了,一個個的都急得不行了。”朱老四停下和封父打了個招呼。
“行,你們先回。”封父說。
李穗兒跟著跑了這麼一趟,白淨的臉上都累出了兩團紅暈,她小口的喘著氣,一回頭,倒看見一張黑乎乎、亂糟糟、還憨裡憨氣的臉。
兩人無聲的對視著,從他們二人身邊路過的漢子們還吹了幾聲響亮的口哨,嘴裡甚麼阿哥阿妹情啊愛啊的就唱了起來。
封陽一聽就知道他們在唱甚麼,當下紅了臉,不好意思的問:“你是特地來接我的麼?”
李穗兒一愣,只好點頭說了個“是”。
一家子人邊敘話邊往回走,翻過草甸,穿過雜樹林,進了坳子。
茶攤上已被聞聲趕來的村民圍了個水洩不通,封陽大喊著“讓開些”,把肩上的鹿卸了下來堆在一起,又回過頭來,替他們幾個把揹簍裡的行頭抱過去放好,這下身上就只剩自己家的物件了。
這地方太鬧騰,不好說話,一家人又有說有笑的轉回了家。
封母張羅著給他們幾個做飯,李穗兒過去幫忙,封月撈起胖橘貓好好摸了一把,這才爬上閣樓找衣裳去後院衝個澡。
封父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四處看看,封陽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包袱塞到了謝雲遮的房裡,還求他,“這一對木雁還沒做好呢,千萬替我藏好了。”
“知道了。”謝雲遮將人送走,撩袍坐在榻上,整個人也徹底的鬆懈了下來。
堂屋裡洗切炒菜的聲音,床榻上曬得暖和的被褥,還有木梯上匆忙的腳步聲,都讓他的心裡覺得無比的踏實。
好像日子,本該是這樣過的。
說的是隨便炒幾個菜,端上桌,仍舊是一大桌,封母喊他們幾個快來吃飯,又打著蛋說:“你們先吃,我再做一個湯。”
“娘,快別忙了,這些菜夠了。”封月端起海碗,夾了一筷子菜,和米飯一齊扒進嘴裡。
唉,還是自家的飯最香。
封父抱了一罈燒酒過來,又取了碗來,給兒子和準女婿都倒了一碗,“昨天的酒沒勁,今天終於可以好好喝一碗了。”
封母把最後一缽湯端上桌,見他們爺仨已經喝起來了,難得的沒說甚麼話。
“娘,你和穗兒姐不吃點嗎?”封月大口吃著菜,問。
“我們娘倆吃過了的,你們吃,我們就坐在跟前陪你們說說話。”封母拉著李穗兒落了座。
其實桌子上,也只是封母在問,封月在答,除了他們三個去野湖獵雁被狼群偷襲的事,其餘的都照實給她交代清楚了。
封母聽女兒說起那幾個嬸子耍心眼的事兒,當即就火冒三丈,說要去找朱老四問問,他是不是驢糞糊了眼睛,怎麼挑的人?
封月拉住孃親的胳膊,“娘你別激動啊,她們在我這兒又沒討到甚麼好,反而還被爹發火訓了一頓,後頭幾天老實得不得了。要不明年打冬圍,您跟著我們一塊進山得了,我在山裡,最想的就是您的手藝了。”
封母抿嘴一笑,很快就被女兒哄好了,“明年不成,萬一你哥哥嫂嫂成親後生了娃娃,我不得在家幫著帶孫子啊?還有家裡曬的這些肉啊乾貨啊菜園子啊,怎麼能沒人管著呢?”
李穗兒在封母的左一句成親,右一句生娃娃裡,悄悄紅了臉。
這邊爺仨眼看著就喝完了一罈酒,封父喊兒子再去取一罈來,倒是被封母喊住了,“行了,喝得差不多就行了,明日又不是沒有酒喝,等分了肉,坐了席,你們想喝多少我都沒意見。”
封父看著自家媳婦兒的臉色,只好作罷,招呼他們幾個多吃點菜。
封月見李穗兒一臉茫然,便湊過去解釋道:“咱們從山裡回來的第二天,坳子裡會辦一場開冬宴。
大傢伙會將獵物抬去南坡的平地上祭祀祈福,再宰殺分肉。等大傢伙把秋稅單子上的東西交上來,該補的銀子補足,剩下的就是吃飯喝酒了,到時候會沿著村道擺上十來桌,還挺熱鬧的。”
李穗兒聽得眼睛發亮,“原來是這樣,聽起來還挺有意思的。”
“那是,咱們山裡人別的不說,人情味兒這一塊還真是沒得比的。”封母暢懷一笑,說:“打我是孩子的時候,就聽我爹說,咱們山裡人得擰成一股繩,才能扛過去這一年又一年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