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圍獵鹿群 如有意，慕娉婷。
寅時剛過, 正是天地昏暗、禽鳥伏眠的時辰。
莽莽山林之中，有一列舉著火把的隊伍，沿著河岸往上游的山谷蜿蜒行進。
穿山越嶺之後, 隊伍在一片不大不小的雜樹林外停了下來，只聽得一聲短促尖銳的鳥鳴, 眾人立刻從腰間扯下一塊布頭, 用水澆溼蓋到了火把上，“滋啦”一聲, 十餘隻火把齊齊冒出一股青煙，熄滅了。
夜色濃稠，萬物也歸於沉寂。
天上依稀掛著幾點星子，不見明月，幾道身手矯捷的黑影閃過，穿林而過時, 腳下那點窸窸窣窣的響動, 在這個靜謐的夜晚顯得尤其刺耳。
聽得遠處松濤陣陣, 近而才有夜風襲來, 落葉簌簌, 空氣裡滿是溼潤的水汽，浸得人手腳生寒。
封月藏身在下風口的一叢灌木之中，幫著德隆阿叔整理繩網，昨日她不知求了多久, 爹才終於鬆了口。
封父只板著臉說：“不是爹不想帶你，鹿群受驚之後兇得很，為了活命用鹿角挑破人肚腸的事兒都有，到時候亂起來了，爹又顧不上你, 上回被狼群圍了還不夠啊？要是讓你受了傷，等我回去了還不知道怎麼被你娘罵呢……”
封月瞪圓了眼，當即拽過一人，“有他啊，你是知道謝三郎的武功有多厲害的，力戰狼群，不在話下，讓他跟上，我保管出不了事兒。”
謝雲遮聽得唇角微掀，心裡的那點快意實在是藏不住。
封月在他的胳膊上輕擰了一下，扯開了一個甜甜的笑臉，用只有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磨著牙根說：“你倒是說話啊……”
謝雲遮這才拱手行禮，正色道：“晚輩的傷勢現已大好，定能護得封姑娘周全。”
“爹，你看他都保證了不會讓我出事了，要不，就帶上我吧？”封月輕搖封父的手臂，眨眨眼，一臉的可憐樣兒。
封父向來是最吃女兒這套的，只是此事不是兒戲，事關重要，又實在擔心她受傷……
封父心下思定，一扭身，拂開她的手撒丫子就開溜。
“爹！你跑甚麼？！”
封月不可思議地望著那個逃之夭夭的背影，一咬牙，又追了上去，“爹，你別跑，你聽我說啊……”
如此這般，這般如此。
在她跟在封父身後磨了小半個時辰之後，封父才無奈地應下了，只囑咐她：“那你跟過去幫著德隆做些整理繩網的活兒吧，陷阱佈置好後，千萬躲遠一點兒。”
“嗯嗯，我一定不給您搗亂。”封月重重的點頭，不知有多乖巧。
思緒翻飛間，連成數十丈的繩網已然鋪開，就攔在山谷出口處的溪澗邊上，用枯枝遮了起來。艾德隆摸著網，挨個檢查綁在樹上的麻繩有沒有繫緊，每隔一段距離，就安排了一個年輕後生守著。
他們握著木頭削制而成的長矛，揹著繩套，面上難掩激動。
萬事俱備，眼下，就只有靜待時機了。
當第一縷晨光灑落山谷，積霜結草的寂寂山林便展露在眾人眼前。
稀薄的霧氣中，不見人影，唯有一聲鹿鳴，呦呦低喚，迴盪在林子外面的溪水邊。
林中嚼食草葉的鹿群警惕地抬頭望了過去，雄鹿不安地上前，對著蠢蠢欲動的雌鹿打了個響鼻。
鹿鳴聲時斷時續，幾隻雌鹿循著聲響邁開蹄子，從林子裡鑽了出來。
雄鹿緊隨其後，整個鹿群也慢慢向溪水邊移動，溪澗中水汽豐沛，生著許多年鮮嫩的草葉，引得成片的鹿群在此地進食、飲水、嬉戲。
封月與謝雲遮早已躍上了一株高大的雲杉，就站在茂密的枝葉間，俯瞰著前方山谷。
見到鹿群被封父的鹿哨引誘了出來，封月挑眉笑道：“接下來就看我哥他們，能射中多少了。”
話音剛落，北邊的林子突然飛出幾隻羽箭，“嗖”的一聲，頓時命中了三頭正在飲水的鹿。
箭如雨下，鹿群受驚。
在一聲聲痛苦的嘶鳴中，溪邊的草地上頓時被鹿蹄踏出一片煙塵。
雜樹林中頓時衝出來十多號人，拿著火把驅趕著想要離群逃跑的鹿，口中“嗬嗬”有聲，慌亂的鹿群一面躲著箭矢，一面往下游的出口逃竄。
“拉網——！”德隆阿叔大喊。
掛著樹枝草葉的大網轟然拉開，將退路生生封住，鹿群焦急地四散奔逃，舉著火把的村民很快便追了上來，擲出手中握著的長矛。
“速速拋網！”
封父登上土坡高聲喊道，他屏息瞄準領頭的那隻雄鹿，拉緊的弓弦一鬆，一箭飛馳而去，果斷命中。
漫天的繩網索套從四面八方拋了過來，像一片陰雲壓在了鹿群的頭頂上，纏住蹄子，裹住角，幾隻雌鹿被纏得動彈不得伏在了地上。雄鹿揹著紮在身上的兩根羽箭，哀鳴一聲，朝著離它最近的一個村民狠狠撞了過去。
見到有鹿要突圍，村民立刻聚攏了過來，舉起柴刀防備，隨著利落的一箭沒入它的脖頸，雄鹿吃痛一頭栽倒在了地上。
村民紛紛上前將其捆住，一刀割破了喉嚨。
一隻雌鹿帶著兩隻幼鹿卻在這個當口衝了出去，轉眼便消失在了林間。
封父看著遠去的鹿影，抬手攔下封陽他們的箭，“好了，不用斬盡殺絕，下去幫忙吧。”
封父領著封陽他們幾個從北邊的林子下來，走過泥濘不堪的草地，此時溪水也被倒在水中的鹿群染成了紅色。
封月見狀也從樹上一躍而下，上前去幫著他們捆紮獵物。
封父分了一撥人去砍樹枝，回頭便幫著眾人放血收拾獵物，封陽和他們幾個埋伏射箭的漢子，穿梭在圍獵的場地之中，將遺落的箭矢拾回來。
謝雲遮忽然聽到身後的山林裡，隱隱傳來了一聲虎嘯。
此處鬧出的動靜太大，山風一吹，血腥味兒便順著山谷飄了下去，倒是怕當真引來了甚麼猛獸。
他鳳眸微斂，總是有些不放心，當即提劍躍上了樹巔，幾個起落，就消失在了林海之中。
封月五感敏銳，感知力也比常人強上許多，那聲遙遠的虎嘯自然也沒逃過她的耳朵。
看著謝雲遮腳踩輕功，前去查探，她便轉身去人群裡找到了封父，低聲道：“爹，咱們得加快動作，今日風大，血腥味兒飄得漫山遍野都是，只怕引來虎狼。”
封父點頭，隨即高聲道：“大傢伙加把勁，快些捆好，回了營地咱們喝酒吃肉，好好歇上一天。”
“好嘞！”
村民們興高采烈地喊道，手頭上的動作立刻快了不少。
等到他們將獵物收拾出來，便兩人一抬的將綁好四隻蹄子的鹿架了上去，隊伍整合完畢，唯獨不見謝雲遮的身影。
封父找到女兒，問：“三郎不是和你在一塊？他人呢？”
“他、他……”
封月叫苦不疊，這個人一去那麼久，也沒和自己打個招呼，眼下讓她怎麼編？
真是急死人了。
“封伯父。”謝雲遮從一片林子鑽了出來，他快步上前，抱拳道：“晚輩藏在高處，以防有野獸偷襲封姑娘，不知伯父找晚輩有何事？”
封父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絲讚許，乾咳了一聲，道：“沒甚麼，我就問一聲。”
眼看著人都到齊了，封父便走到了隊伍前頭，大聲道：“出發！回營！”
都說上山容易下山難，回去的路並不好走，大傢伙又肩挑背扛著大量的獵物，中途撐不住歇了個腳，才繼續往營地趕。
封月的揹簍裡裝著繩網，謝雲遮揹著一大捆火把和繩子，手裡還拎著一幅鹿角，兩人綴在隊伍的後頭說著話。
“方才你找到那頭虎了？”封月問。
謝雲遮：“找到了，還帶著兩隻小崽子，我殺了一隻黃麂將它們引開了，這才回來的遲了……”
封月：“它們眼下在哪裡活動？”
“方才它們就在山谷南面的山頭上，我引著它們一路往西走，足足有十多里，回程的路上應當不會撞見。”謝雲遮說。
封月鬆了口氣，“那就好。”
她轉過頭來展顏一笑，眼眸璨然如星，“這一回，多謝你了。”
謝雲遮聽到她的這聲道謝，心裡頭跟喝了蜜似的，眉眼當即添上了一絲笑意，淡淡道了一句“無礙”。
直到申時過半，進山打獵的隊伍才出現在營地附近的河岸邊。
朱老四領著營地裡值守的人快步迎了上來，他打眼一看，就知道今年秋稅單子上的鹿皮有著落了。
“哈哈哈……封連山還真有你的，這麼多鹿，恐怕不止十頭吧？”朱老四仰頭大笑，還往封父肩上來了一拳。
封父抬起手臂接招擋下，笑著說：“不論公母，十七頭鹿，拾掇出十張皮子還不簡單？剩下的這些鹿肉一分，咱們今年也能過個肥年了！”
朱老四心潮澎拜，抬起頭哈哈一笑，連聲叫了幾個“好”，“咱們累了這麼多天，就是為了這個！”
他攬住封父的肩膀往回走，志得意滿的說：“走！今天晚上咱們哥倆高低得喝一個！”
跟在後面的人也被他們暢快的笑聲感染到了，紛紛笑著說“回去喝酒吃肉”，步子也是越邁越快。
回到營地，成批的獵物被卸了下來，堆在篝火旁邊的空地上，朱老四清了清嗓子，上前道：“今日大傢伙都辛苦了，等會把鹿肉烤上，大家敞開了吃，敞開了喝，好好歇上一晚，明日我們就拔營回村！”
人群中瞬間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譚文宗勾著他兄弟的脖子，憋著壞故意挑事道：“朱四叔，咱們就抬了兩壇酒進山，醃肉都用了一罈了，就剩下一罈酒不夠兄弟幾個塞牙縫啊？”
“就是啊！不夠喝啊！”有人跟著起鬨。
“他孃的還用我教你啊？多搞點水兌一兌，大傢伙沾個酒味兒就行了……你個臭小子還真想喝成爛泥，明天讓咱們把你扛回去啊？”朱老四罵罵咧咧，照頭給了他一巴掌。
譚文宗抱頭鼠竄，“哎喲，您別朝我腦袋上招呼啊……”
譚峰看他堂哥捱了揍，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眾人也是笑得前仰後合。
天邊落日西垂，粉藍色的雲霞從山巒中漫了出來，枯寂的山林，也添上一抹絢麗的色彩。
篝火旁，眾人宰鹿割肉，喝酒談天，好不熱鬧。
封月用短刀割了一大塊烤熟的鹿肉，從人群裡擠了出來，和大哥他們一起坐在窩棚旁邊的木墩上吃。
她切了一塊烤鹿肉放進嘴裡，邊嚼邊眯著眼睛欣賞著天邊的晚霞，揚唇一笑，“有道是晚霞行千里，明日，又是個適合趕路的好天氣。”
謝雲遮看著那張明媚張揚的笑臉，心下一片柔軟，也分外安寧。
“快看，一對白色的鳥兒從柿子林裡飛起來，落到了對岸的山裡去。”封月用胳膊肘抵了大哥一下。
謝雲遮望向那片絢麗的山林，忽然想起在山下偶然聽到的一闕詞：“鳳凰山下雨初晴，水風清，晚霞明。一朵芙蕖，開過尚盈盈。何處飛來雙白鷺……
如有意，慕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