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秋日林中 這人甚麼時候換了性子
山裡頭接連晴了幾日, 無風無雲，陽光和煦。
封月無處消磨時間，吃了午飯便倒頭歇了個覺, 醒來後，山洞裡堆放懸掛的醃肉皮料的腥臊味, 便霸道地躥進了鼻腔裡, 燻得她實在有些受不了。
她連忙從山洞裡鑽出來，站在外頭大口呼吸新鮮空氣, 此時放眼望去，滿目都是荒草枯林。
晴空下，只有遠處的山巒仍舊青翠，一重連著一重，山腳下倒綴著星星點點的暖黃，東坡上的那片柿子林火紅一片, 襯著瓦藍的天幕, 煞是好看。
這幾日封陽和謝雲遮因為養傷的緣故, 倒是不必再隨隊伍進山打獵了, 兩人趁著天氣好, 便時常躲在營地外頭的那片荒地裡曬太陽。
封月提著揹簍過去尋人，荒草深處，兩人靠著一塊半人高的大石頭坐著。
封陽看來人是她，就招手讓她趕緊過來, 得意地舉起兩塊初具雛形的木料亮給她看。
“這甚麼玩意？鴨子？”封月抿嘴使壞。
封陽的白眼都要飛到天上去了，反問道：“我不是和你說了是聘雁？怎麼？一點都不像？”
封月嚴肅道：“一點點，一點點……”
謝雲遮雖在一旁閉目打坐，聽到她的揶揄之語，唇邊也不禁浮起了一絲笑意。
“算了, 和你說不清楚，回頭我雕完了上個漆自然就像了。”封陽寶貝地把兩塊木料揣在懷裡，坐下繼續捯飭，頭也不抬的問：“找你哥我有啥事？”
“這不是看你閒著也是閒著，想喊你替我提簍子去，我想去前邊的林子打點拐棗，摘一把薄荷，再砍一捆野艾把山洞裡燻一燻，這幾天裡頭攢的皮子醃肉太多了，腥得人受不了。”封月長嘆了一口氣，看封陽沒動彈，便踢了他一腳。
“你到底去不去啊？”她問。
封陽不情不願地起身，嘟囔道：“我哪裡閒著了？白天黑夜的弄了三天，也才雕出個雁不雁、鴨不鴨的樣子……”
兄妹倆視線交匯，一個嫌棄，一個委屈。
“行行行，您忙您的去。”封月懶得和他拌嘴，順口問了旁邊打坐的人，“謝雲遮，要不你陪我跑一趟？”
他立即起身，應得乾脆：“好。”
“看看人家，看看你……算了，不稀得說你，等我弄回來了你可別吵著要吃！”封月提起揹簍橫了封陽一眼，朝謝雲遮勾勾手指，“你，跟上。”
謝雲遮脊背挺直，步履輕快地跟在封月身後，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也被他穿得挺闊軒昂。
他上前一步，接過封月手中的竹揹簍，輕聲道：“我來拿。”
封月頗為滿意地瞥去一眼，丟開手來，只在心中暗道：這人甚麼時候換了性子，竟這般上道，還真是越看越順眼了。
兩人並肩行至營地不遠處的一片樹林裡，封月仰頭看天，邊走邊找著拐棗樹。
謝雲遮緊隨其後，亦步亦趨，目光和化了的飴糖似的黏在了她的側臉上。
封月蹙眉，扭過頭來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看我幹甚麼？我臉上長了拐棗啊？”
謝雲遮抵拳低咳一聲，偏過頭去，耳垂已然泛紅。
“莫名其妙……”
封月抬腳繼續往前走，倒是看到林下有一團毛茸茸的小東西在窸窸窣窣的啃著果子，低著頭啃了兩口，便抬起頭來四處張望。
封月用手肘抵了他的手臂一下，悄聲說：“看那邊……”
“嗯？”
謝雲遮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竟是隻毛色棕紅的松鼠，捧著一顆紅豔豔的果子，吃得憨態可掬。
封月不動聲色的摸向手腕，這才想起這趟進山，沒有帶上手.弩，暗道一聲可惜。
當她再次看清這小傢伙吃的是甚麼之後，便一點兒也不覺得可惜了。
封月腳步一挪，腳下的枯枝“嘎嘣”一聲斷開，那隻松鼠聽到響動立刻躥上樹幹，轉眼就消失在了濃蔭裡。
她快步走到那棵掉滿紅果的樹下，這才發現油亮的綠葉間，掛滿了深紅色的果子，大部分都被鳥啄爛了，低處還剩幾個好的。
封月摘了幾個，順手遞給謝雲遮，“嚐嚐，咱們山裡長的雞嗉子果。”
謝雲遮看著掌心裡躺著的幾個滿身疙瘩的紅果子，長得奇形怪狀，名字也古怪，怎麼看，都不像能吃的樣子。
封月倒是沒管那麼多，撕開皮就丟進了嘴裡，舌尖一抿，澄黃的果肉甜中帶酸，清爽多汁，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籽太多了。
她嚐了兩個就把剩下的丟進竹簍裡，扒開葉子踮著腳摘了起來。
謝雲遮把這幾顆果子收入懷中，上前幫著她摘著樹上的野果。
封月自顧自摘得入神，一會兒功夫就兜了滿滿一懷，一回頭，差點撞進一個滿是松雪清冽之氣的胸膛中。
她瞳孔驟縮，屏息往後一個撤步，懷裡的果子也隨著動作灑落一地，骨碌碌的滾至二人腳邊。
兩人對視，日光融融。
有碎光從他深邃如漆的眼眸中躍過，忽而一顫，便落在那扇濃密的長睫上，勾得她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封月不太自然地別開臉，蹲下身子去撿果子，惱道：“你又不是鬼，怎麼走路半點聲音都沒有？”
“對不起。”謝雲遮壓下耳根處的熱意，俯身下去替她撿。
誰知他道歉的速度這麼快，封月準備好的說辭都沒了用武之地，她憋著一口氣，發也不是，不發也不是。
謝雲遮神情專注地撿著野果，只是地上好的壞的都混在了一起，實在難以分辨。
他拾起一個，再伸手時，卻觸到了她瘦長柔韌的手指。
謝雲遮如同被燙到了似的，將手指快速縮了回去。
封月神色一僵，感覺自己心裡也亂糟糟的，隨意撿了幾個便說：“摘這麼多也夠了，再去前頭看看。”
兩人一前一後的穿梭在林中，空氣中始終瀰漫著一絲尷尬的氣息。
封月搞不懂，她更習慣他和她爭鋒相對的樣子，現在這樣，雖然不用防備他耍心機，但總讓她覺得哪裡有點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封月在林中轉了一會兒，也沒心思找拐棗了，順口道：“去河邊割點艾蒿，掐點薄荷葉，咱們就回吧。”
“好。”
謝雲遮從善如流。
等兩人回到營地，謝雲遮將揹簍放在山洞的入口處，便轉身離開了。
封月把這些半乾不溼的艾蒿抱出來，攤在外頭曬一曬，她留了一些薄荷葉曬乾，剩餘的都捧去了灶頭邊。
黃嬸子在灶下收拾兔子肉，見她來了笑著問：“這時候的薄荷味道最濃了，你摘這麼多，打算怎麼吃？”
“滾個素湯就行，這段時間頓頓都是乾糧和肉湯，還真想這口了，清爽解膩。 ”封月說。
黃嬸子騰出一個盆來，說：“先放這兒，一會兒到了做晚飯的時辰我來弄。”
“她們呢？”封月坐到了她身邊去，拿起柴刀將柴禾劈細。
黃嬸子搖了搖頭，道：“說是去挖野菜了，我剛才去河邊洗菜，也沒瞧見……”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轉眼就到了日暮時分。
進山打獵的隊伍今日回來得倒是挺早，日頭分明還掛在西山上，遠遠就看見一隊人馬往營地來了。
黃嬸子見人都回來了，便著手開始切菜做飯，封月把灶燒上，添上一鍋水，便去尋人群裡的封父。
封月一走近，就發覺他們今日的神色格外不同，隱隱透著一股子興奮勁兒。
封父正和朱老四商量著明日圍獵鹿群的事宜，兩人坐在篝火旁，周圍圍了一圈人安靜的聽著，臉上都帶著笑。
朱老四一抬手重重地拍在封父肩頭上，感慨道：“咱們進山這麼多天，終於找到鹿群了，明日收穫如何，就全靠你了！”
封父掏出鹿哨，暢快一笑，“還用老法子，這群鹿一個也跑不了。”
“行，你心裡有數就行，要帶的繩網和長矛我趁天黑之前就給你準備好，要去多少人你自己挑。明日，還是天不亮就動身？”朱老四問。
“五更天就要到那邊，咱們寅正起來收拾收拾就出發了。”封父起身，視線在營地裡掃了一圈。
“封叔，帶我去，我的箭射得可準了！”譚峰亮起嗓子喊。
“那肯定得帶我啊！我力氣大！”
“我跑得快！”
……
營地裡的人將封父團團圍住，都不想被落下，留在營地。
“你們先別吵，在前頭站好一字排開。”封父厲聲道：“這些天領著你們出去打獵，誰擅長甚麼，我心裡是有數的，明日是最關鍵的一戰，我不允許有人不聽指揮，私自行動。聽見沒？”
“封叔，咱們一定聽您號令。”譚峰領頭說。
“聽您號令行事。”餘下的人跟著喊。
聽到營地裡的喊聲，封陽和謝雲遮也趕了過來，自覺地站到了人群后頭。
封父見他們入列，這才開始分配任務：“你、你、還有你……你們十三個人，體力好，跑得快，負責驅趕鹿群；譚峰、封陽、屠大牛，賴青山，朱同光，你們五個準備射箭伏擊；德隆帶八個人攔網追捕鹿群，行頭今夜就準備好放在身邊，明日動身，可不要告訴我有人丟三落四，沒帶上吃飯的傢伙。”
“是。”眾人整齊劃一的喊道。
“行了，都各自準備去吧。”封父擺了擺手，穿過人群朝封陽走了過來。
他捏了捏封陽的胳膊，擰起眉頭道：“老大，你這兒恢復得差不多了吧？”
“沒事兒，早就不疼了。”封陽大大咧咧的笑著。
封父點了點頭，又看向謝雲遮，囑咐道：“你上回傷得太重，這一次就留在營地養傷，以後有機會再帶你一起去……”
封月快步走了過來，央求道：“爹，明日就讓我和你們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