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日暮時分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封月從鬧哄哄的人群裡擠進來, 見站在營地中央的封父笑得滿面紅光,黝黑髮亮的臉上,分明寫著幾個大字——這些狼是我女婿和兒子殺的。
渾身上下那股與有榮焉的得意勁兒, 她見了都忍不住發笑。
“八頭狼,三隻母的, 五隻公的。”
朱老四喜笑顏開地向眾人公佈, 愣是等大傢伙都過足了眼癮,才叫了幾個後生幫著抬去河邊收拾。
上半晌還滿嘴怨言的村民, 紛紛變了臉色,圍著封父好言好語的誇了起來:“早就知道封家人打獵的手藝好,沒想到這樣厲害,被狼群圍攻不僅活了下來,還殺了這麼多頭狼!果然是虎父無犬子,後生可畏啊!”
“你們封家的兒子女婿都這樣有本事, 在咱們坳子也是獨一份了……”
……封月見爹被人吹捧得眼睛都眯起來, 抿嘴一笑, 便無奈地搖著頭從人群裡頭退了出來。
土灶旁, 幾個嬸子也在議論此事, 胡瑛娘切著菜說:“當初他的女婿來咱們坳子上門求親,我也跟去看了,一眼就看出來這後生是個有本事的,這不, 我聽人說這些狼大半都是他殺的呢……”
“當真?我們家怎麼就攤不上這樣的好事。”畢紅姑滿目悵然。
這話倒是逗笑了其他幾個女人,劉順玉嘴皮子一翻,調侃道:“也不想想你一連生了三個兒子,想要上門女婿,得回去和你男人再加把勁, 說不定還真能掙個閨女出來。”
畢紅姑臊得滿臉通紅,作勢就要撕她的嘴。
只是還沒摸到人,就見到封月朝這兒走了過來,這才停了動作,陰陽怪氣的說:“那位可來了。”
封月的耳力一向不錯,見她們這會兒裝得一派和氣,只當作沒聽見,自顧自地坐在灶邊,拿起一把野蔥擇了起來。
黃嬸子倒是對著這條狼腿犯了愁,這些狼肉沒提前放血,又過了一夜,血淤在肉裡,很是腥臭難聞,若是焯完水直接放水燉煮,少說也要燉一個時辰才能燉爛。
這會兒眼看著就要開飯了,再下鍋,恐怕也是來不及了。
封月聽到一聲嘆息,打眼一看,就知道是她們幾個特地把這個差事派給黃嬸子的,起身說:“您別忙了,這條狼腿我來收拾。”
“這……”
黃嬸子看一眼封月,又了看一眼畢紅姑。
“看我作甚,她既有法子就給她弄唄,你去把這幾根山藥削皮切片,一會兒我來炒。”畢紅姑一面刷鍋一面說。
封月朝黃嬸子點了個頭,便將狼腿提了過來放在砧板上。
她拿起菜刀橫豎割了幾刀,再拍了一頭蒜,一塊姜,和剛才擇好的野蔥一起舂成汁子,調了幾匙鹽和醬油抹在上頭,最後在割開的刀口裡塞上幾根香茅和一把花椒葉,放進大盆裡醃上。
封月把大盆端到營地中間的篝火邊,喊了幾個人給她削幾根木頭,支個烤架,這才將狼腿架了上去。
見人都圍過來看,便笑著說:“狼肉又柴又腥,本不是甚麼好肉,只是今日咱們才得了這些狼皮,大傢伙心裡也高興,烤上一隻隨便吃點應個喜氣。後面幾日,願天公作美,大傢伙進山打獵也能順順當當的。這會兒才剛烤上,等吃過飯了,大傢伙再來嚐個味兒。”
聽了這話,當下便有幾個年輕漢子大笑著應了聲好,“討妹子吉言了。”
封陽本來和謝雲遮躺在窩棚裡養傷,聽到外頭喊得熱鬧,沒好氣的嘀咕了一句,“那是我妹子。”
謝雲遮掀起眼簾,幽幽斜去一眼,似乎對這他這幅撚酸吃醋的樣子有些看不上眼。
封陽察覺到了,眼睛一瞪,不悅的說:“你那是甚麼眼神?你們倆又沒成親,營地裡這麼多漢子,就我小妹一個年輕姑娘,這些天朝夕相處的,保不齊就有人和她看對眼的,你半點不著急?”
謝雲遮被他說得眼皮一跳,心口也像是被人埋了一塊石頭,無端有些煩悶,再聽到外頭這些笑笑鬧鬧的聲音,竟覺得有些刺耳。
封陽見他不說話,再擠兌也是沒趣。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百無聊賴地扒拉著草蓆圍成的牆,幽怨道:“可惜了我獵的那隻雁,看來這一回還真弄不成了,唉,也不知道穗兒在家怎麼樣……”
“若無活雁,也能用木雕漆雁。”
一道冷清疏離的嗓音驟然在他耳邊響起。
封陽瞪大眼睛,驚喜道:“哎喲我去!你不早說!”
謝雲遮默了一息,起身道:“我去替你挑兩段大小合適的木料來。”
“多謝謝兄弟,那我得去找找有沒有趁手的柴刀……”說罷,封陽也渾身是勁地爬了起來。
謝雲遮走出窩棚,視線一掃,便落在了篝火堆旁與人說話的封月身上,她坐在樹墩子上守著火堆裡的烤狼腿,旁邊還站著三個勾肩搭背的年輕漢子。
也不知這幾人說了甚麼,倒惹得她眼睛一彎,笑得一臉燦爛。
謝雲遮指節微蜷,只覺得一口氣堵在了心口上,上不來,下不去,舌尖還莫名泛著酸。
營地裡有專門安排的人每日去撿柴,撿來的枯樹枝和木樁子砍成段,就碼在篝火邊的棚子裡。
謝雲遮沉默地皺起眉頭,緩緩吐出一口氣,快步走到棚子邊,垂眸挑選得用的木材。
他側耳細聽:
“真的?你妹真這麼說?”封月好笑的問。
“那還有假。別看她年紀小,唱山歌可好聽了,等回去,我領她與你見上一面唱幾句你就知道了。”那漢子扯著嘴角笑道。
謝雲遮眉頭緊蹙,甚麼?他們回去還要見面?
隨著畢嬸子一句“吃飯了”的吆喝,外頭的閒著的人便鬧哄哄地往灶頭上去了,端飯的端飯,喝湯的喝湯。
謝雲遮隨意挑了兩塊木頭,回了窩棚放下,才去封父那邊與他們一塊坐下吃飯。
四人圍坐用飯,封月總是感覺到謝雲遮頻頻掃來的視線,她放下筷子,不解地問:“怎麼?找我有事?”
封父與封陽對視一眼,端著竹筒往外側了側身,以示避嫌。
“無事。”謝雲遮垂下眼。
封父起身把兒子提溜起來,嚼著餅含糊不清的說:“走走走,我們爺倆換個地方吃去……”
封月知道爹是故意的,她也沒攔著,等兩個人咋咋呼呼地抱著竹筒走了,才好整以暇地看著謝雲遮,道:“好了,這會兒再沒有旁人了,你想說甚麼便直說吧……”
謝雲遮目光沉沉地看著她,嘴唇開了又合,終究沒有問出口。
封月看他的眼神古古怪怪的,又不說話,實在懶得理會,幾口扒完了竹筒碗裡的泡餅,撂下一句“那你慢慢吃”,便起身離開了。
謝雲遮此時只覺得嘴裡發苦,味同嚼蠟,嚥下口中的食物便也放下了筷子。
入夜以後,他獨自在窩棚中打坐調息。
篝火邊圍了一圈人,啃著烤得焦香的狼腿,你一句我一句地唱著山歌,笑語聲隨著火焰熱騰騰地升起,劃破山林裡澄澈的夜空。
謝雲遮聽著外頭的動靜,實在靜不下心,便索性睜開眼,解下外袍預備自行給傷處換藥。
營地裡備的傷藥品質太次,要想快速好全,還得傳信一封,讓老陸送一些來。
正想著,窩棚外突然傳來了一道腳步聲。
窩棚中視線昏暗,謝雲遮只當是封陽回來了,邊脫著中衣邊說:“傷在後背,勞煩你替我上藥。”
“行。”封月說。
謝雲遮身形一僵,猛然回頭,卻見那道熟悉的身影已走到近前。
不等他開口解釋,封月已主動替他把脫到一半的衣裳拉了下來。
他下意識想躲開,身子卻不聽使喚的愣在了原地,耳邊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如擂鼓一般。
“別亂動。”封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點不耐煩,“把藥給我。”
謝雲遮喉頭微動,僵著手將藥瓶遞了過去。
封月接過來,將他的頭髮撥至兩側,手指便順著勻稱的肩背滑了下去,一圈一圈解開紗布。
她的指尖輕點了一下,問:“你這裡好像有些腫了,晌午回來,你沒換過藥?”
謝雲遮眼尾微紅,咬牙忍下她觸碰時帶來的異樣,一呼一吸間,方寸大亂,根本分不出心力思考答案。
封月見他不出聲,只當他是預設了,便將藥粉撒了上去,輕輕抹勻。
謝雲遮頓時悶哼一聲,攥緊了膝上的拳頭。
“疼?”
封月手上動作放輕了些,語氣也難得溫柔了起來,“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謝雲遮認命般的閉上眼,感受著她若有若無的觸碰,那指尖的溫度透過肌膚烙下,脊背上便如同被火燒過一般,迅速躥起一陣陣酥麻之感,幾乎要將他的理智一點點吞噬。
封月渾然不覺,專心地將藥粉一點點塗開。
謝雲遮緊抿雙唇,將喉嚨裡即將逸出的悶哼硬生生壓了下去,那雙本就握緊了的拳頭,連指節都捏得泛白。
封月給他上完藥,又拿起紗布替他包紮,手指繞到他身前時,不經意間擦過他的腰側。
謝雲遮的身子微微一顫。
封月沒察覺,只專心繞了一圈又一圈,最後在他腹前打了個結。
“好了。”
她拍了拍他的肩,笑著說:“穿上衣裳吧,你夜裡睡覺當心點,別壓著傷口。”
說完,她便蹲下身去,在封陽的行李裡翻出一把鋒利的小刀,揣在手裡,腳步輕快的離開了。
謝雲遮手腳僵硬地坐在原地,過了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披上中衣,低頭看著腹前那個歪歪扭扭的結,眸光閃動,連唇角也不自覺地微微揚了起來。
此時,夜風送來一陣草木秋意,蕭瑟入懷,他合衣躺下,心頭卻始終一片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