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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夜話往事 她對他的過去好奇,並不奇怪……

2026-05-01 作者:林苔

第39章 夜話往事 她對他的過去好奇,並不奇怪……

見到她對自己的防備, 謝雲遮心頭一動,舌尖莫名嚐到了一絲苦澀。

他垂下眼眸,自嘲般地略勾了下唇角, 將手中那隻尚未烤焦的兔腿遞了過去,溫聲說:“外頭風大, 月色不明, 夜裡怕是要下雨。你坐在這兒不免會被淋到,吃了這個就去裡頭歇著吧, 我還需要運功療傷,今夜便替你守著他。”

封月不是黏黏糊糊的人,二話沒說就收了刀,將兔腿接了過來銜在嘴裡,又抱起一堆枯柴,往裡頭的火堆邊去了。

謝雲遮在山洞的入口處坐下, 他避開傷處輕靠在石壁上, 閉目養神。

人置身於黑暗之中時, 感官的敏銳程度就會被放大。

他心有掛礙, 那些羞於啟齒的念頭也隨這席捲山林的風一樣, 飄搖不止。

山洞內外的響動侵擾著他敏感的神經,風起時,山洞外吹落的枯枝;鳥窠裡偶爾傳來的禽鳥振翅的聲音;藏在荒草叢中的幾聲短促蟲鳴;還有她忙碌時弄出的動靜,加柴時嘴裡的碎語, 躺下時的清晰可聞的呼吸……

謝雲遮猛地睜開眼,望著山洞外那一方晦暗不明的天,慢慢將手指收緊。

封月翻了個身,又搓著胳膊坐了起來。

他們到底是藏身在深秋的山林裡,又沒有被褥和多的衣裳裹身, 深夜裡涼下來,躺在這光禿禿的地上還是有些冷。

封月披著衣裳,拿樹枝把柴灰撥開了一些,又加了一把枯柴進去,伸手在火堆邊烤著火。

烤火烤得身上暖和了,她打了個哈欠,視線一轉,不免又落到那個言談舉止都變得古怪的人身上。

他衣衫單薄,靠著石壁,清冷得像一道孤瘦的影子。

山洞裡這樣冷,他卻不發一言,呼吸輕得像睡著了一樣,像是很習慣這樣藏在冷冰冰的角落裡。

封月突然發現,自己對這個人並沒有多瞭解,除了知道他的姓氏,身世,他過往的一切,她竟一概不知。

但他借住在自己家這麼久,怕是早已將他們一家人的底細摸了個清楚。

這不公平。

封月立刻來了精神,略清了一下嗓子,問:“喂,你應該沒有睡著吧?”

這個山洞就這麼大,洞裡就這麼幾個人,她在和誰說話,不用指名道姓,謝雲遮也心知肚明。

他沒有動,只問:“何事?”

封月本來是打算好好的盤問一番的,但是想到自己對他一向不算客氣,若是表現得太強硬,狗急了還會跳牆呢,何況是他這麼一個精於算計的人,想要聽到自己想聽的,還得徐徐圖之才是。

她眼珠子一轉,頓時將語氣也放軟了一些,小聲道:“謝雲遮,夜深了山洞裡有點冷,我也睡不著,不如你坐過來烤烤火,順便也陪我說說話吧……”

謝雲遮眸光閃動,應了個“好”字,便起身坐了過來。

沉默了半晌,封月還在心裡斟酌著說辭,卻聽到他突然說了一句,“下雨了。”

“嗯?”

封月一怔,朝山洞入口看去,果然有幾點雨絲斜斜飛了進來。

謝雲遮問:“不是讓我陪你說話嗎?怎麼我來了,你卻不說了。”

封月尷尬一笑,打算先示好再打探他的底細,便問道:“你穿這麼薄,冷不冷,要不你再坐過來一點”

謝雲遮頗感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眸光落下,又似被她臉上明媚的笑意灼到了一般,立刻撇了過去。

封月不知道他在彆扭甚麼,只好主動抱著柴坐到他身邊,說:“你受了傷,挪動不便,我把柴火燒得旺一些,你也能暖和一點。”

謝雲遮頷首,不太自然地道了一句“多謝。”

封月很有耐心,東拉西扯的說了幾句之後,便笑著問他:“之前一直沒聽你提起過,你的武功這麼好,怎麼會被人下毒呢?你和誰結了仇?還有,你的家人呢?你中了毒,又一個人在山裡住了這麼久,他們一定很擔心你吧……”

謝雲遮一聽便知她的用意,她將自己的來歷藏的那麼深,但自己也從未坦白。

她對他的過去好奇,並不奇怪。

從前,便罷了,但現在,他不想再瞞著她了。

他沒有回答她丟擲的問題,反而將事情的始末,細細道來:“若你仔細看過那本名冊,應當知道雲夢謝家和霜劍山莊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謝家家主,麓山公謝庬,正是家父。而霜劍山莊的掌門,謝長風,也是我唯一的師父。”

他頓了頓,像是在整理那些塵封多年的記憶。

“這一切,都要從十八年前說起……”

十八年前,謝宅。

初夏時節,驟雨初歇。

五歲的謝雲遮獨自在房中用完了一盅寡淡的蓮子羹,漱洗過後,便隨小廝去前院書房溫書習字。

從小,身為家主的父親待他就比族中子弟更為嚴苛,每日除了練功和讀書,任何閒耍的玩意兒、供人逗樂的話本、勾人貪嘴的吃食,在他這裡都是禁忌。

偏偏那日,是霜劍山莊派長老下山,在族中遴選弟子的日子。

他坐在書房內,聽到偏院裡熱鬧非凡,守在門前的小廝也捉住了在庭前灑掃的侍女攀談了起來,求她講講外院挑選弟子的盛況。

也許是夏日乏悶,他如何也對這些看膩的書本提不興致來,趁守門的小廝不留意,翻窗逃了出去。

今日人多事雜,四處喧鬧不堪,他年歲還小,不起眼,又有心避著那些熟面孔,竟未被人發覺。

直到他混到族中子弟等待驗身摸骨的隊伍中時,才有下人急急喊了一聲“公子不見了”,前來尋人。

可外門長老一眼便挑中了他,眼中直冒精光,要立即收他為座下弟子,帶他回山。

自孃親病故後,他對父親就剩下畏懼和疏離,那偌大的謝宅,高牆深院,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座可怖的牢籠。

謝雲遮知道,這是眼下唯一一個可以逃離這座宅院的機會。

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住了。

一時間,夜色中只剩下山洞裡柴火噼啪的聲響,和山洞外漸密的雨聲。

封月沒有催他,只是往火堆裡又添了一根枯枝,火光跳動,映在他低垂的側臉上,她看見他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後來呢?”她問,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

謝雲遮沉吟了片刻,才道:“後來……我就跟著那位長老走了。”

封月詫異:“你沒有被你爹抓回去?”

謝雲遮微微搖頭,唇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苦澀有之,嘲弄有之。

“怪我當初太過年幼……”

他看著洞口處那一片被雨霧沾溼的地面,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總以為,逃出去就自由了……”

孰不知,身為棋子,走到哪兒,能走多遠,都是執棋人的授意。

五歲時,他跟隨外門長老入山門,未經宗門考核便被掌門選中,成為他座下的親傳弟子,上有一位師兄和師姐,排行第三。

十歲時,便已習得霜雪劍訣第十一層。

十二歲,隨師兄初次下山歷練,便一人單挑了黑角寨十七名匪首,一時名動江湖。

後來宗門之間的試煉,他也鮮少遇見對手,他的名號,隨著那一句閒詩:

一劍名動雲遮月,

謝卻春風盡霜雪。

在江湖中,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當日外門長老的那一句“果真是根骨極佳,百年難得一遇的練武奇才”,當真成了讖語。

可盛名之下,一切都是鏡花水月。

若不是數月前,宗門下令命他們秘密押送一批信物,前往京畿腹地的曲水縣,途中遭遇偷襲,他恐怕一輩子都矇在鼓裡。

那日,他和大師兄領著幾名內門長老座下的弟子,在途中一個客棧暫且歇息。

巫蠱教的人不知何時將一位同門師弟暗殺,易容成了那位身故同門的模樣,並藉機給他們下毒。

待他們發覺,客棧外已被密密麻麻圍了裡外三層。

巫蠱教對他早有準備,派了三名吞死士闖入他房中,而後爆體而亡,令他不得不沾染上那滴養了情蠱的心頭血。

圍剿中,大師兄身死當場,同門被屠,信物被劫,唯有他一人活了下來。

他記得對方是個身量矮小的蠻夷,他用不成腔調的官話,大笑著說:“你就是麓山公謝庬的獨子吧?甚麼霜劍山莊的天才弟子,我呸!小子,你聽好了,是上頭的人下令,讓我暫且留著你的小命,等你滾回去了,一定要好好和你爹哭著告狀啊!哈哈哈……”

而後,待他回到霜劍山莊,還未進山門,便被父親的暗衛請回了那個十多年未曾進過的謝宅。

半月以來,他幾乎每日都泡在藥湯裡,承受著修經伐髓的痛苦。

此後,父子倆也只見過一面。

謝庬問清了事情的始末之後,神色未變,只道:“明日我派人護送你到東川境內,廖神醫說,山中有一眼千年寒潭,恰好能壓制你這蠱毒的毒性,旁的事,就無需你過問了。”

他不是沒有設法打聽過,曲水縣是鄢王的地盤,此番設伏,又有巫蠱教相助,想來已是暗中勾結。

至於父親查清之後,為何不了了之,他便只能苦笑一聲了。

多年未見,他還是他。

如今時局,孰輕孰重,他看得很清。

封月聽完,無異於在山下集市聽完了一場說書,這些江湖恩怨,打打殺殺的事,離她現在的生活實在有些遠。

她思慮再三,卻不知道怎麼安慰他才好。

一面是同門情誼,血海深仇,一面是血脈至親,權衡利用。

按她的脾氣,若換作是她,她就該先去砍了這個假惺惺的爹,再去掀了個巫蠱教的老巢,把這個鄢王宰了,再隱姓埋名,在這大山裡躲起來,過她的逍遙日子。

她這麼想,也就這麼說了。

謝雲遮看著她明亮的眼睛,笑得胸腔震動不已,而後,輕輕應了一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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