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再探野湖 走你的路,我可不敢勞駕你來……
謝雲遮斜來一眼, 神色疏離得像隔著一層薄霧一般,不遠不近,卻剛好能讓她看清他臉上的不悅。
他幾乎沒有多做解釋, 也沒有反駁,只道:“你來了。”
封月被他這幅清高自矜的樣子膈應得心口發堵, 有話就說, 有氣就撒,大不了就吵一架, 一大早冷著一張臉裝甚麼大度?
他要全他的體面,封月可不慣著,“謝公子知書識禮,不知道旁人問了話多少也得答一句?還是說,目中無人、傲慢自負才是你的真面目?”
謝雲遮擰眉看她,回敬道:“不過幾日, 封姑娘便等不得了?當日之事, 是我有心算計, 但封姑娘行事也未必光明磊落。你我二人之間, 誰才是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那一個, 想必,封姑娘比在下更清楚。”
“你……”
封月一噎,到了嘴邊的話全堵了回去。
時至今日,她算是領教了他的厲害, 一句話,便直戳她的痛處,字字誅心,偏偏她還難以辯駁。
謝雲遮看她臉色微變,心底的痛苦非但沒有減輕半分, 反而愈演愈烈,好似亂雨橫江,密密匝匝,攪得他根本沒有辦法平靜下來。
“封姑娘此番過來,定然不只是為了奚落在下,這便動身罷。”謝雲遮不給她拒絕的機會,當即轉身離開。
封月想到昨晚已經答應了大哥,一咬牙,還是追了上去。
兩人一路沉默著往河谷深處走,中間隔著三五步的距離,誰也沒有先開口的意思。
下游的路果然難走,大大小小的石塊堆疊在河谷兩岸,遍生綠苔,才枯水裸露的地面也格外溼滑。
封月跨過一截被水泡爛了的枯木,腳下一滑,前面的人彷彿眼睛長在了腦袋後面似的,立刻回身看了過來。
他冷著臉,手臂抬起,像是準備隨時拉她一把。
封月穩住身形之後,便往邊上走了幾步避開他,有些氣不順的說:“走你的路,我可不敢勞駕你來扶我。”
謝雲遮臉色一僵,垂下手,轉身繼續往前走。
此後,二人又走了小半個時辰,這才看見,前方有一片野湖靜靜地臥在群山的環抱之中。
深秋時節,水岸邊的荒草地是最淺的一抹枯黃,湖面映著藍天白雲,和遠山上層層疊疊的秋林,黃一片,綠一片,煞是好看。
封月一走近,便看到了棲在葦草叢中的十幾只野雁,灰羽紅嘴,個頭不小。
封月出聲問他:“就是這兒?”
謝雲遮點頭,目光掃過湖邊的沼澤地上留下的蹄印,忽然道:“此地常有野物出沒,不便耽擱太久。”
封月皺眉,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亂糟糟的泥地裡還夾雜著幾灘新鮮的狼糞,“無妨,明日我陪大哥來就是了……”
謝雲遮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說甚麼。
兩人又繞湖走了大半圈,確認了安全路線,便算著時辰往回趕。
一趟來回,恰好用掉了半日。
進山打獵的隊伍歸來時,已是日暮時分。
不知是誰搶先喊了一聲“他們回來了!”
留守營地的村民立刻放下手上的活兒,歡呼著,全都跑了出去,翹首擠到前頭去看。
他們幾人肩上或挑或扛,都帶著幾隻獵物,多數是些常見的山雞野兔,也有幾隻半大的黃麂和獾子,解下來後都被盡數堆在了營地前的空地上。
封月擠在人堆裡去找封陽,只覺得耳朵裡都被說話聲填滿了,這一會兒營地裡實在熱鬧得很。
明日就該輪到譚峰他們這一隊了,他心裡有點鼓,便火急火燎地找到剛跟著封父打獵回來的堂哥譚文宗,打聽今日打獵的情況。
譚文宗說起今日封父追捕黃麂的情形來,簡直口若懸河,唾沫橫飛。
圍觀的人也聽得驚一陣,嘆一陣。
朱老四清點好獵物的數量之後,便走到人堆裡叫他們幾個別扯犢子了,趕緊趁著天沒黑把獵物收拾出來。
篝火上已經架起了鐵鍋燒起了水,大傢伙也忙得不可開交,挑水的,添柴的,去河邊宰殺清洗獵物的;澆了滾水,趁熱在給山雞拔毛的;封父往樹上搭了一條繩子繫結,挑了一把好刀,便熟練地吊起黃麂的蹄子來開膛,剝皮……
來往忙碌的村民險些沒把營地到河岸的這片荒地,硬生生踏出兩條道來。
封陽急急地找過來,只見到土灶邊圍著幾個嬸子在準備醃肉用的材料,沒見到封月。
這一會兒營地裡到處都是忙忙碌碌的人影,封陽費勁扒拉找了一圈,才在河岸邊找到封月。
她這會兒正在給封父打下手,見封陽來了,立刻扔下手裡的剔骨刀迎了過來。
兩人對了個眼神,刻意走遠了一些,才停下說話。
封陽早已急不可待,滿臉期待的問:“怎麼樣?我明日趕早過去可行嗎?”
封月點頭,把路線和具體的位置細細說給他聽,最後加了一句:“湖邊有狼糞,明日我陪你去。”
封陽一聽有狼糞臉色立刻變了,眉頭也緊緊皺了起來,當即拒絕了她,“不行,你留在營地,我和謝兄弟過去。”
封月撇嘴,不悅道:“哥你甚麼意思?憑甚麼不讓我去?是不是怕我給你拖後腿?”
“山裡的狼都是成群結隊的,真要是遇上了,就咱們倆估計連骨頭渣都不剩。上次我遇到那隻落單的母狼都被逼上山壁,困了好久,被你救下也是僥倖,這一回,我不能明知有狼群還讓你陪我去冒這個險。”封陽怕她犯犟,又補了一句,“這件事兒你就算鬧到爹那裡,我也還是這一句話。”
封月不是不懂大哥的用心,只是她總覺得大哥不讓她去,反而叫上謝雲遮,分明是質疑她的身手。
她實在有些不服氣,爭辯道:“謝三郎一個半路還俗的道士,也只會些招神弄鬼的把戲,說不定武功還不如我呢……”
封陽只覺得好笑,“別說我這個當哥的打擊你,你的那一招半式,還真比不上人家。那日在水邊你也見了,謝兄弟一出手,憑空就炸起了那麼大的水花,怎麼可能不如你?”
封月冷哼一聲,嫌棄道:“不過是些花架子,看著唬人罷了……”
封陽聽見她話頭裡的酸意,沒憋住笑了一陣,“好了,這事兒就這麼說定了,我去和謝兄弟說一聲。”
次日一早,等封父領著打獵的隊伍出發,封陽和謝雲遮就悄悄離開了營地。
封月站河岸邊上,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河谷的方向,心裡莫名有些不安。
她只能安慰自己:他的武功不差,應當不會讓大哥出事的。
可昨日她才和他鬧得不歡而散,他會不會藉機對大哥下手,伺機報復?
她對謝雲遮的瞭解也只是比大哥多那麼一點,若真遇到了危險,她也不知道他是會袖手旁觀還是不計前嫌,出手相救……
懷疑像一根刺,紮在她的心頭,令她坐立難安。
封月在營地裡等了一個時辰,終究還是放心不下,回山洞把短刀、匕首佩戴齊全,才往外走。
一出去,倒是和畢紅姑打了個照面。
“封丫頭,你這是去哪兒?”對方問。
封月答得面不改色,“去外頭拾柴。”
畢紅姑說:“前幾日倒也罷了,現在灶前事兒忙,怎麼還成天見不到你的人影?她們幾個讓我尋你一起去砍樹枝來掛肉,正好你出來了,那便一起去吧?”
封月沒有心情和她拉扯這些,撂下一句“我有事去不了”,直接越過她。
“你!”
畢紅姑當即氣得說不出話,指著封月離去的背影委屈大罵,還嚷著要去找朱老四來評評理。
一時眾人都探出頭看了過來,黃嬸子也聞聲趕來,勸了畢紅姑幾句。
封月不再理會身後的那些議論,快步走出營地,沿著河岸順流而下。
等到沒人的地方,她便直接蓄力疾奔,一個起落,便躍至數丈之外,足尖掠過河谷中生滿青苔的巨石。
封月還未趕到湖邊,遠遠就聽見了幾聲淒厲的狼嚎。
她心中驀地一沉,不敢多想,當即咬緊了牙關,朝聲音傳來的地方拔腿狂奔。
疾風在她耳邊呼嘯而過,心裡卻像被一雙大手攥緊了,壓抑到了極點。直到她轉過湖邊的一蓬杜鵑叢,眼前的一幕頓時令她的心跳驟停。
岸邊的泥地上一片狼藉,七八頭灰狼將兩個人圍困其中,張著垂涎的嘴,對著他們嚎叫撕咬。
封陽渾身是血,靠著石頭勉力支撐著,手中的柴刀已經卷刃。謝雲遮持劍護在他身前,劍光如練,腳邊倒著三頭狼,皆是開膛破肚,死狀慘烈。
但狼群兇猛,前赴後繼,像潮水一樣湧來,饒是他出劍再快,也不免被狼群撕碎了衣角。
封月來不及多想,當即拔刀,縱身躍入了戰圈。
一道刀光閃過,一頭撲向謝雲遮後背的狼應聲倒地。
謝雲遮回頭,看見是她,眸中閃過一絲複雜,有意外,有擔憂,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驚喜。
“你怎麼來了?”他問,手中的劍招未停。
“少廢話。”封月背對著他,刀刃上滴著狼血,“先殺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