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山前紮營 不在她眼前晃也好,省得礙眼……
此行依舊是過草甸, 下山谷,往斷雁山的方向行進,三十餘人的隊伍穿過那片稀疏的松樹林, 接著便鑽進了延綿數里的古木林中。
林中幽暗,隱隱有霧瘴纏在眾人腳邊, 雖有火把照明, 所見也不過數尺。
封父心中暗覺不好,算了下腳程, 便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只是這些古木頗有些年歲,本就生得高大無比,橫生的枝葉又將那點漏下來的天光遮了個乾淨。
封父皺起眉頭,抬手讓後面的人都停了下來,先卸下揹簍,取了一捆粗麻繩出來, 將一頭繞了幾圈紮在自己的胳膊上, 才讓封陽牽著繩子往後挨個遞下去。
封月接過大哥遞來的繩子, 心底也明白爹的用意。
這片林子他們雖然常來, 到底是起了霧, 爹肩上又擔著這三十多號人的安危,不得不小心一些。
“都跟緊了,林子裡有霧走丟了可不是鬧著玩的。”封陽邊遞繩子邊喊,讓村裡人都往前走幾步, 把隊伍縮緊一些。
等隊伍整合完畢,再次啟程,封月便拔出短刀,順手在路邊的樹上做了記號。
謝雲遮不動聲色地跟在她身後,將她所刻的符號紋樣暗自記了下來。
如此嚴陣以待地在林中走了一個時辰, 才終於從林子的一側鑽了出來,眼前頓時豁然開朗。
眾人這才發覺,天色早已大亮,心下皆鬆了一口氣。
前方便是封陽之前遭遇狼襲的那條山間夾道,路上滿是剝落的碎石,又是一條上坡路,看上去就不太好走。
封父登上高處,一回頭見眾人都累得一頭汗,便吆喝著讓他們就地休息片刻,喝口水,鬆快鬆快。
他好似一點也不覺得累,解了手上的麻繩就腳下生風地往隊伍後頭跑,喊著讓幾個後生把滅掉的火把收攏起來,還吩咐人砍了幾根樹藤,把火把紮成捆,讓朱老四安排人背上。
“爹,你也不歇歇?快喝口水吧。”封月好不容易逮到人,立刻上前把水囊遞到了封父手邊。
封父接過來猛地灌了一大口,等喘勻了氣才笑著說:“沒事兒,這才是頭一天,爹不累,一路上你們兄妹倆把自己看顧好就行。”
“我帶的行李不多,朱四叔又沒讓我背東西,走起路來輕省得很。”封月眨眼偷笑。
“那當然,你爹在這兒還輪不到讓你來扛。”封父樂呵呵一笑,一打眼瞅見後頭幾個人不知為著甚麼吵了起來,便撂下一句“我去看看”,就抓著水囊匆匆走了。
封月無奈地“嘖”了一聲,坐到了封陽的身邊去。
這會兒大傢伙都是席地而坐,謝雲遮刻意挑了一個平整的石塊,鋪了一團枯草,才坐下調息內力。
封月伏在大哥肩頭,說起那日在這裡救下他的事,兄妹倆笑鬧聲不斷,引得靜心打坐的某人不得不睜開了眼睛,落在那張肆意大笑的臉上。
又在封月銳利的目光掃來之際,快速錯開,心中也驀地一緊。
一刻鐘後,隊伍再次出發,便一路沒停往東走了十多里山路,尋到了一處巖縫底下天然形成的洞xue。
封父卸下身上的揹簍,高聲道:“到了,諸位就在此地紮營。”
在吵鬧的歡呼聲中,封月率先走進山洞,看了一圈,這個洞xue很是寬敞,高度也夠,呈一個半月形,正好避風。
外頭也十分開闊,並無樹木遮擋,一射之地還有一條小河,岸邊長滿了蔞蒿葦草,不遠處的陽坡上倒是生了些果子樹,枝頭上掛得紅通通的是些野柿子。
她以前隨爹進山見了野柿子眼饞嘗過幾個,個頭小,味道也澀。
一時間,大傢伙都忙著卸揹簍、卸擔子,清理洞xue,搭窩棚,封月也放下包袱上去搭把手。
沒過多久,朱老四就找了過來,他搓著手笑得一臉侷促,“封家的丫頭,你既來了,也得幫著你幾個嬸子做點活兒,她們打算去河邊挖點野菜煮湯,你也跟去看看?”
朱四叔這話說得不夠強硬,甚至帶著點讓她敷衍了事的意味。
封月心下明白,便笑著點了點頭,拍著手上的土說:“我這就去。”
說完,還和封父知會了一聲,帶著兩把短刀走到了外邊的空地上。
這一會兒,洞xue外面的雜草灌木已經被砍得差不多了,封陽他們幾個年輕的,拿著鍬挖著防山火的壕溝。
其實隊伍裡算上她,攏共也只有五個女人,平時只需要做一些煮水煮飯、補衣補網的活兒。
只是帶頭讓朱老四喊她過來一起幹活兒的畢紅姑,見到她手裡拿著兩把刀,還磨得鋥光瓦亮,臉上的笑也險些掛不住了。
封月淡淡一笑,問:“朱四叔說嬸子們找我過來一起去挖野菜,人都到了嗎?”
畢紅姑動了動唇角,勉強笑了一下,說:“就等你了。”
“那咱們走吧。”封月彎腰在行李堆裡找了一口籃子,挎在胳膊上。
封月和一個姓黃的嬸子並肩走在前頭,在一個樹根旁邊挖了一把野蔥。
另外三人貓在後頭嘀嘀咕咕地說著話,嘴裡嚼的無非是就數封月年紀輕,洗菜撿柴這些費勁的活兒得先安排她來幹,可惜幾人意見不合,言語之間,似乎又有些忌憚她爹發難。
封月輕挑了一下眉毛,便不再留心聽這些瑣碎的話了。
她徑直快步走到河邊,見岸邊的草地上生一些野萵苣,便用短刀割了一些。
這種野菜葉子細長,邊緣像是被剪刀剪壞了似的,坑坑窪窪的,掐完嫩葉,她的手上也被白漿染得黏黏糊糊的。
封月一面在河邊洗手洗菜,一面往上游看去,一截浮在水面上的斷枝上還歇著一隻黑色大鳥,嘴裡悠然銜著一尾小魚。
封月摸了下腰帶,可惜自己沒把彈弓帶在身上。
“封丫頭,咱們進山打冬圍也不是為著自個兒一家,大傢伙都有活計在身上,以防後面攀扯不清楚,咱們幾個的活兒也該早些安排好才是。”畢紅姑腆著一張生著麻子的大臉上前道,語氣還算客氣。
封月起身看她,好笑的問:“畢嬸子的意思是,您來管事?”
“不敢說管事,這幾位姐妹中就屬我年紀最大,大傢伙也願意聽我說幾句。”畢紅姑昂首挺胸的樣子,頗有幾分得意。
封月看向她身後那兩個笑得一團和氣的婦人,大抵也知道了是誰在拿她當槍使,只安靜應了聲“好”。
畢紅姑聽了,便按同她們商量好的來安排,邊掰著指頭邊說:“頭三天,我挖野菜洗菜,封丫頭撿柴,黃大妞煮飯,張順玉燒火,胡瑛娘補網補衣。若是沒有意見,等回去了就各自忙自己的去。”
封月似乎很是為難,遲疑道:“您安排的很妥當,只是我爹要是臨時叫我有事,我一時忙不過來,可怎麼辦……”
封月這話一出,她身後的兩個婦人臉上便不太好看了。
畢紅姑說:“咱們幾個又不是缺你一個就幹不了活兒了,你自去忙你爹吩咐的事,得空了再過來。”
封月得了她這話,又道:“多謝嬸子體諒,不過咱們剛過來,這幾天的營地裡應當也沒有破網要補吧?胡嬸子左右也是閒著,應當和我一起去撿柴才是……畢嬸子你事兒多,又管著我們這堆活兒,不該總在外面挖野菜,旁人一時要找你都尋不到人,不如和張嬸子換了,就留在營地燒火,也不耽誤事。”
“封丫頭說得有理,我還是留在灶前燒火更好。”畢紅姑憨笑一聲,重新把各自的活計安排了,就把幾人洗好的野菜攏到一口大籃子裡,興致勃勃地提了回去。
至於其他人怎麼想,就不在封月的考慮範圍了。
胡嬸子忍下惱意,堆著笑問:“封丫頭,這會兒咱們倆搭夥去撿柴吧?”
“畢嬸子他們等著用柴,嬸子您先去吧,謝公子和我約好了一塊兒去林子裡轉轉,撿點柴火回來,就不和您同去了。”封月垂眸一笑,便輕輕巧巧地轉身離開了。
之前封家有上門女婿求親的事兒,坳子裡沒有人不知道,此時拿他來當藉口,還真是順手。
這邊謝雲遮正幫著他們在削木樁,手腕粗的小樹剔去了枝葉,一頭削成尖錐狀,用柴刀背捶打進地裡。
封月過來時,旁邊幾個年輕漢子紛紛笑鬧了起來,喊道:“喲,謝兄弟快瞧瞧誰來了!”
封月也不理他們,笑著拉著謝雲遮的手腕說:“跟我來。”
謝雲遮心頭一怔,放下手裡的柴刀,在一陣起鬨聲中任由她拉著走過荒草地,往東邊的果林裡去。
秋日的陽光格外和煦,荒蕪的枯草上,纏著許多被太陽曬得爆開的蘿藦,人一走過,便亂蓬蓬飛起,似下了一場白色的雨。
謝雲遮的心緒便如那漫天的白絮一般,搖搖晃晃,落在她的肩上,衣袖上,牽著他的細長手指上。
“叭”的一聲,一顆蘿藦種莢爆開,驚得他心頭一顫。
封月放開他的手腕,把眼前這些礙事兒的飛絮拂開,回過頭來,說:“想來你特地帶了劍,也不是進山來幹這些粗活的。今日走了半天山路我想躲會兒懶,預備去林子裡找個地方歇會兒,你隨意,咱倆回去的時候撿點柴火交差就行了。”
謝雲遮也沒料到她在眾目睽睽之下,拉著他走了一路,就只是為找個藉口偷懶,他還以為……
謝雲遮皺眉將手腕收到身後,聲線清冷如常,道:“封姑娘請便。”
這片林子裡以野柿子樹居多,樹上鳥雀甚多,地上有不少掉落的果肉果皮,有一些都爛成泥了,要是走進去指定得跌一跤。
封月一看便退了出來,避開這幾顆滿樹掛紅的柿子樹,在林子邊緣走著。
在一處草深的荒地上,封月上前用短刀割了些草摞起來,便美滋滋地坐下躺了上去。
她撩開一隻眼皮,打眼看著那個直愣愣站著擋著她的陽光的人,剛張嘴想說他幾句,那人就默契地提步往荒草深處走遠了。
不在她眼前晃也好,省得礙眼。
封月舒舒服服地躺了小半個時辰,暖融融的小風一吹,吹得她骨頭都懶了。
正在她昏昏欲睡之際,卻忽然感知到有人朝她這兒走了過來,她猛然睜開雙眼,起身拔刀向後方一刺。
那人步子一頓,閃身躲開,衣襬裡兜著幾個野梨和一枝秋海棠紛紛落在了她的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