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瑣碎日常 她無中生有的本事,他早有領……
謝雲遮漫不經心地挪開眼, 負手立於一室幽暗之中,淡淡道:“封姑娘對在下戒備頗深,怕是謝某說了也不會盡信, 便請一觀罷。”
封月冷哼一聲,譏諷道:“謝公子倒是有自知之明。”
隨即, 展開那枚紙條, 上書:
秋稅。
就這麼兩個字?
封月皺著眉,將這張紙條兒翻來覆去地看了個遍, 實在沒發現甚麼特別之處。
何況官府徵稅,年年都有,也不是甚麼聞所未聞的新鮮事兒,值得他刻意與人飛鴿傳信麼?
封月隱隱覺得有些古怪,又說不上來。
謝雲遮本就沒打算瞞著她,只溫聲解釋道:“封姑娘有所不知, 朝廷軍需所備的藥材中, 三七, 正是最緊要的一種, 此物多被製成金瘡藥, 能止血、定痛,戰時用量極大。而麻布、葛布,也是包紮傷口的好材料。如此,封姑娘應當能明白官府多加徵的兩項貨稅, 究竟是何用意了。”
封月聽完眉頭也是越皺越緊。
朝廷竟然開始備戰了?是哪一路的藩王要反?
他們久居深山,也並不是完全與世隔絕,平日所需的鹽鐵米糧都要下山採買。就算戰火一時燒不過來,但這些被官府管控的物資也定然會受到影響。
何況,時局動盪, 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她還是清楚的。
思及此處,封月心頭沉重了不少。
她幾乎立刻做出了決斷,此事必須得讓家人知道,提前將生存物資準備起來,早做打算。
只是,她剛抬腳要走,又瞬間被理智拉了回來。
突然在爹孃面前提起這個,還是太莽撞了,且不提謝雲遮說的是真是假,她還未親自驗證,只是她為何知道三七是軍需物資這一點,就很難和爹孃解釋清楚。
來自家人的恐慌會影響她的判斷,等她弄清楚現在的局勢到了哪一步,有了詳細的計劃以後,再和家人一起籌備也不遲……
眼下,還是先瞞下來更好。
“這件事,你我心裡清楚就夠了,不要在我家人面前提起。”封月冷聲吩咐道。
謝雲遮對她的反應屬實有些意外,她太冷靜了,冷靜得讓他有些看不透她的所思所想。
如此傾覆家國的大事,她竟然沒有一絲驚慌,立刻就有了決斷。
這份果決,的確非常人所及。
謝雲遮按下心頭的那一絲異樣,應道:“這是自然,如何應對是封姑娘的家事,謝某不會插手。”
封月將手中的鴿子並紙條一併還給他,嫌棄道:“謝公子既然借住在我家裡,行事還是謹慎些,不要讓我在爹孃面前替你解釋,為何有信鴿飛進家裡的這種蠢事。”
謝雲遮神色微動,將繞在齒邊的解釋嚥了下去,她無中生有的本事,他早有領教。
只是他傳信時分明已避開了她的家人,若非她終日提防著他,又的確有幾分身手,這隻信鴿也不至於落到她的手裡,還被她刻意拿過來刁難……
謝雲遮深知她是個吃軟不吃硬的脾氣,輕嘆了一聲,道:“封姑娘說的是,日後我定會小心行事。”
封月聽了這話總算滿意了,略點了下頭,便心事重重地離開了。
一頓早飯,封月吃得幾乎食不知味,吃完飯,便撐著臉坐在門口的木墩子上,眼神發直地看著坳子裡的那幾棵老杉。
封父把昨日挖的那一籮筐葛根搬到了院子裡,又叫來了封陽幫著來給葛根刮皮,父子倆自是幹得熱火朝天,其他人多少也有些看不過眼了。
李穗兒從堂屋出來,蹲下身子幫著爺倆淘洗葛根,封母則默默拿了大盆和棒槌過來把葛根敲碎。
謝雲遮聽見動靜,也自覺地去後山挑了幾桶水回來。
大傢伙都默契地沒提昨日有人嘴硬,說要自己一個人乾的事兒。
封月回過神來,見院子裡忙作一團,一時也顧不上多想了,忙坐過去幫著封母把大塊的葛根敲碎一些。
好在人多,前前後後花了一個時辰,才把那滿滿一筐葛根收拾出來,裝葛根碎末的木盆更是大大小小的擺了一院子。
這還沒完,想要出粉,還要加水揉搓,將葛根裡頭的澱粉全部洗出來,過濾後再靜置半天,盆底就會沉澱下來一層溼粉,曬乾後才是那種能隨取隨用的葛根粉。
到了洗粉這一步,封月和李穗兒是上不了手的,封母手勁大,揉粉也更有經驗,她見家裡的木盆不夠用了,便使喚封陽領著她們兩個,去鄉鄰家裡再借幾個大木盆回來。
封父和謝雲遮則被封母安排,一齊去後山挑水了。
忙忙碌碌到晌午,午飯是李穗兒幫著封月做的,揪了些面片兒,丟了幾片菜葉子和肉碎煮熟,再打上兩顆雞蛋攪散了,就是一碗熱乎的疙瘩湯。
下半晌,揉粉的活兒成了封父的了,封母忙著用簸箕給水濾渣,倒是他們幾個年輕人,一起出門去林子尋三七去了。
又曬了一個晴天,第三日,封月才吃到這口來之不易的葛根粉。
封母在案上擺上一排大碗,往裡頭舀一勺葛根粉,再用剛燒開的滾水挨個衝開,攪成糊狀。
封月嚐了一口,滑膩好入口,還帶著一股子清甜的香味兒,半碗下去,還挺佔肚子的。
她心思一動,笑著說:“以前倒不覺得,這葛根粉的味道真不錯,吃起來也方便,用水一衝就能喝上,冬日裡誰要是肚子餓了衝上一碗就能管飽。”
封父看自家媳婦兒也喝得挺香,倒是接了話,“那是,要不山裡的老人怎麼說一碗葛根粉能抵得過朝廷的救濟糧呢,你要是愛吃這口,得了空我再去多挖一點。”
縱使累些,也是自家男人為了哄孩子攬下的活兒,封母這一回,倒是沒說甚麼。
封月見孃親預設了,乖順道:“那爹你多挖一些,挖回來我幫著弄。”
封父頓時眉開眼笑,滿口應下,還誇了幾句“懂事”。
喝完葛根粉,封父就帶著封陽往山裡去了,為了打冬圍的事,他們得提前進山看看鹿群都在甚麼地方打轉,封母則領著他們在家裡做松油火把。
忙時光陰易過,轉眼就到了九月十五這一天,一家人起了個大早。
臨出門時,李穗兒主動提出想留下來看家,封母雖有些不放心,又思及她怕是不想在鎮子裡碰見家裡人,到底是應下了。
在坳子裡遇上桂茹嬸子時,封母上前去打了招呼,特地讓她晚些時候去家裡坐坐,陪李穗兒說說話。
二人話別,一行五人便沿著山路往山下走。
山路蜿蜒,路邊盡是衰敗的荒草,山林間也被秋色染透,風起時,隱約有了點蕭瑟的意味。
到了黃梅鎮上,謝雲遮藉口要去鎮上打聽有沒有他能幹的活計,便先行離開了。
封月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翻了個白眼,腹誹道:還說甚麼不用管他,夜裡他自行找個地方落腳,明日再來客棧與他們匯合。她一聽就知道有鬼,也就爹孃信了。
走便走了,還回來做甚麼……
在客棧稍作整頓後,一家人便往集市上去了,這一回,他們幾乎是空手下山的,為的就是下個月大哥的婚宴,要提前將一應酒水糖餅準備齊全。
封父去了酒坊訂酒,封母領著兒女去衣料鋪子去取一早訂好的婚服,才剛進門,就見到兩個搬貨的夥計抬著一口裝著麻布的木箱子出來了。
“您還是這麼準時,我啊,今兒個一開張就替您把兩件婚服包好了,大紅的料子,新娘子的那件在袖口上各繡了一對石榴,祝賀兩位新人多子多福。”梅掌櫃滿臉堆笑,將櫃檯下面的一個包袱拿了上來,又解開來請封母細看。
封母摸著這簇新的衣料子,的確是她特意挑的細棉布,摸起來軟乎,上身穿著也舒服。
她總覺著孩子們成親,就該風風光光的辦,也不是為著充面子,而是人一輩子,男婚女嫁,就這麼一回,不該在這事兒上節省了。
縱使比粗布貴上幾十文,她也是願意的。
封母把給封陽的定做的喜袍取出來,塞到兒子懷裡,“老大,你去試試,若有甚麼不合身還能再改。”
封陽紅了臉,捧著這件大紅的衣裳,磨磨蹭蹭地往後頭去了。
封月倒是去看了鋪子裡的白麻布和葛布,笑著問:“掌櫃的,今日麻布和葛布甚麼價?”
梅掌櫃走上前來,臉上的笑意也更濃了一些,“麻布每尺漲了五文,葛布漲了七文,你這樣年輕,不如挑這些鮮亮些的料子,這一匹茜色的細棉布就很襯你。家裡有喜事,做妹妹的,也該穿件合身的新衣裳不是?”
封月會心一笑,說了句,“我再看看別的。”
而後挑了一條鵝黃色帶碎花的花布頭巾,權且當作送給新過門的嫂子的賀禮。
封陽掀簾出來,一身喜袍倒襯得他那張黝黑的臉俊了幾分,墨眉飛揚,雙目炯炯有神,很有新郎官的那股意氣風發的勁兒。
封月收起心思,笑著誇了兩句,封母也覺得自己兒子穿這一身好看,又前前後後看了一遍,才讓他去換下來。
封母在鋪子挑挑揀揀的,多買了幾尺粗布和棉絮。
只是想到李穗兒隨他們進山時,也沒帶幾件衣裳,回頭天冷了,得給她做一件新棉衣。若有餘的,再把家裡的那幾件舊棉衣拆了,添些新的進去,一家人也暖暖和和過個冬。
封母結了賬,便把包袱交給封陽拎著,一家人往客棧去。
半路上倒是遇到了封父,他面色凝重地說:“我方才聽人說,咱們東川府出關的商道上多了不少劫匪,也不知是從何處流竄來的,幾家山貨行正在招攬會武的護衛呢……”
封母聽了倒是一拍大腿,急道:“三郎莫不是要被他們誆了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