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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三七葛藤 她這個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2026-05-01 作者:林苔

第29章 三七葛藤 她這個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這日一早, 坳子裡就起了點風,陽光清清透透的穿過林間,薄紗般的霧氣在樹藤間隨風流動, 又一點點兒消散,風止時, 只有草葉上還沾著露, 溼漉漉的。

封月看了一眼落在後頭的李穗兒,停下等她一會兒。

她們隨坳子裡的幾個嬸子來了東面的山谷裡找三七, 聞大夫說,這東西多生長在背陰潮溼又疏水的林子裡,結的種子像一蓬紅珠子,葉子攤開像手掌,三根側枝,七片綠葉, 獨獨生著一根紫綠色的莖幹, 地下的根鬚像一塊銅疙瘩, 有主根, 有側根, 模樣和人參大差不差,但摸著更瓷實。

封月和李穗兒弓著身子找了一個時辰,腰也僵了,眼也酸了, 攏共才挖了兩株。

何況今年的秋稅單子上一開口就是要三十斤,這玩意兒天生地長的,也不知多少年才得那麼大一塊疙瘩,想湊齊這三十斤,怕是要讓他們村裡人把整個牛背嶺翻過來不可。

封月把竹籃裡的塊根拿起來嗅了嗅, 是有點參味兒,隱隱約約和山下“回春堂”裡賣的止血藥粉的氣味有點像。

“月妹妹,我又找到……”李穗兒一抬頭,剩下的半截話便無聲嚥了下去。

在她前方的樹藤上吊下來一條青白相間的活物,緩緩蠕動時,鮮紅的信子便在空中不停顫動,吐出令人脊背發寒的“嘶嘶”聲。

一人一蛇,幾乎要迎面撞上。

李穗兒此時手腳發軟,僵著身子不敢動彈,臉色更是煞白,咬緊了牙關將即將逸出喉嚨的叫聲壓了回去。

封月只一眼就察覺了她的異樣,定睛一看,原來是一隻竹葉青,這玩意兒雖然在山中常見,但被它咬上一口可不是鬧著玩的。

封月甚至沒有提前知會一聲,當即滑出袖中短刀,蓄力往前一擲。

山林靜謐,李穗兒只覺得似有一道疾風襲來,眼前刀光一閃,便帶走了那條可怖的青蛇。

一聲悶響過後,連刀帶蛇已牢牢釘在了數尺外的樹幹上。

封月快步趕過去,將嚇得癱軟在地的李穗兒扶住,連忙問道:“你沒事吧?”

李穗兒方才出了一身冷汗,此時潮溼的衣料貼著肌膚,熨得她遍體生寒。

她抓著封月的手臂緩了好一會兒,才搖了搖頭,有些後怕的問:“月妹妹,方才是你出手救了我麼……”

封月“嗯”了一聲,低頭檢視她腰間佩戴的荷包,那個塞著驅蟲蛇藥粉的灰布兜子果然不見了。

封月垂下眼,取下自己的系在她的腰帶上,安慰道:“你別怕,一條長蟲罷了,你帶上這個那些玩意兒就不敢近身了……”

李穗兒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的那個布兜遺失了,立刻滿臉歉意地和她道謝,說回去的路上再尋一尋。

“家裡還備了多的,回去找不划算,我們跟著嬸子們一道走就是,到前面出了林子就往上爬,從草甸上繞回去。”封月解釋完便蹲下身子,去看她發現的那株三七。

封月小心地用樹枝把腐葉撥開,將根鬚全部挖出來後才拿起來,把沾在上的溼土慢慢抖乾淨。

她把莖幹掰斷,順手一掂,喜道:“不愧是有門神守著的,真沉。”

李穗兒被她這句“門神”逗笑了,神色瞬間輕鬆了不少,連忙從她手上接過來細看,的確比先前挖的那兩株都要大上許多。

封月趁她沒留意,迅速走到古木邊取下短刀,將那條蛇挑起來丟得遠遠的,才和李穗兒繼續往前走。

到晌午時,一行人才出了林子,從草甸上繞回坳子。

那個熟悉的身影從羊群中走過來時,封月只當作沒看見似的,拉著李穗兒埋頭走路。

木巖剛攔上來,李穗兒倒是先開了口,笑吟吟的問:“石頭兄弟,這一大片都是你家養的羊嗎?嬸子還和我說,等月妹妹和謝公子擺婚宴時,定要上你家買上兩隻呢。”

木巖神情一僵,訥訥道:“到時候我一定替封嬸子挑兩隻肥的。”

李穗兒輕聲一笑,道:“那就這麼說定了,這會兒我和月妹妹還要趕著回去吃晌午飯,就不和你多聊了。”

木巖點了點頭,往後退了一步,攥著手沒再說話。

等走遠了,封月才抓著李穗兒的胳膊,感動的說:“穗兒姐,真沒想到你這麼夠義氣!謝了!”

李穗兒抿嘴一笑,只道:“你們都各自有婚約了,他還來糾纏你,我實在有些看不慣才自作主張多說幾句,你別嫌我多事才是。還有,今日分明是你救了我,我該謝你才對。”

封月“噗嗤”一笑,道:“我們倆也別爭誰該謝誰了,等回去了,千萬別和爹孃提起這些糟心事,免得他們擔心。”

“嗯,聽你的。”李穗兒應下,跟著她走下山坡。

回到家時,那三個去山裡砍葛藤的男人還沒回來,封母已經做好了飯,讓她們倆先吃。

封母看了她們帶回來的籃子,問道:“今日去的人多不多?”

封月嚥下飯菜答話:“一早在茶攤聽聞大夫講話的人挺多的,約著一起去尋三七的就三個,大抵是要忙著去砍葛藤吧。”

封母點了點頭,面上還是有些擔憂,“葛藤好找,眼下坳子裡的人一窩蜂都去砍葛藤了,也是這一回要的量大,怕去晚了被人砍完了,也不知道你爹他們那邊怎麼樣了,怎地大中午了還不回來……”

封月好笑,“娘,你先過來吃飯,他們三個大男人,還怕被人欺負了不成?”

特別是那個姓謝的,一肚子壞水,最會背地裡捅人刀子,誰惹了他,也好過不了。

這邊山腳的林子裡,生了一大片野葛,初秋時節,鋪天蓋地的翠綠間還開了一串串粉紫色的花。

但這片野葛幾乎都被封家的男人們包攬了,來的村民一見是他們,便刻意避開去了邊邊角角的地方割葛藤。

畢竟誰都不想在進山打冬圍的時候,被封家的父子倆使絆子,深山裡頭野獸兇猛,那可是要命的,孰輕孰重。他們還是分得很清楚。

封陽這會兒連那些細小些的葛藤都看不上了,轉挑粗的割,封父則是揮著钁頭挖起了葛根,鬧饑荒的時候,這可是好東西,沒道理白白浪費了。

謝雲遮站在旁邊,慢條斯理地修理著藤蔓上的枝葉,再按一定的長度割斷,碼放整齊。

他抬頭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眼樂此不彼的父子倆,沒出聲。

封父好不容易挖了一根半人高的葛根出來,累得滿頭是汗。

他坐著略喘了一會兒氣,又喊兩個年輕人就地坐著歇會兒,從包袱裡翻了幾張餅子遞過去。

封父說:“你們倆都墊一口,下半晌咱們爺仨再加把勁,一口氣把要的斤數砍夠了,免得再跑一趟。”

謝雲遮接過這乾巴巴的大餅咬了一口,眉頭微微蹙起,突然有些懷念昨天的那一碗湯了。

又過了兩個時辰,封母領著封月和李穗兒邊問人邊尋了過來,一見面就劈頭蓋臉地把封父訓了一頓。

“人家要的是葛藤,你倒好,把活兒交給兩個孩子,自己不管不顧地挖起葛根來了,你給我說說你挖的這些葛根能出幾斤粉?做起來又費事,你這不是沒事給我找事麼?我就一钁頭攘你頭上,看你腦袋裡裝的是甚麼馬尿泡……”封母說罷,抄起钁頭就要收拾人。

“娘!使不得!使不得!”

封陽和封月連身上前拉住封母,一個拽胳膊,一個抓住她手裡的钁頭。

李穗兒也被這陣仗唬住了,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封父被當眾撂了面子,此時臉上是紅了又白,只梗著脖子嗆聲道:“你罵哪樣!我又沒說讓你做,我揹回去自己弄,橫豎也不用你伸手!”

“封連山!你出息了是不是!”封母火冒三丈,只鼓著一雙眼睛瞪著他。

封父被點了大名,縮著脖子窩囊地回了句,“我又沒吃熊心豹子膽,哪裡敢……先回去,回去關起門來隨你怎麼罵,這會兒孩子們都看著呢,你也給我留點臉面。”

封母這才把钁頭撂在地上,等氣順了,才幫著去給葛藤扎捆。

一時間,林子裡靜悄悄的,都沒人敢再說一個字,只默默整理著割好的葛藤。

封母走過去瞪了封父一眼,故意道:“還不去砍幾根樹枝來?預備讓我們提回去啊?”

“老大,坡下頭有一根倒了的枯樹,跟我過去。”封父叫上兒子,一溜煙跑下去了。

封月湊過去,小聲道:“娘,您彆著急上火了,這不是沒耽誤事兒麼?就這麼打眼一看,肯定夠百來斤葛藤了。爹肯定是知道你愛喝葛粉,才費這麼大的勁挖的……”

“你別給你爹說好話,想吃葛粉甚麼時候來挖不行?偏偏挑這個節骨眼,也不看看家裡都忙成甚麼樣子了?我一天也沒閒著,家裡家外收拾出來了就開始搓麻繩,補繩網。”封母一腳踩在葛藤上,用力一拽,彎下腰打了個結,憤憤道:“我就說老大一時怎麼那麼缺心眼兒,原來是把他爹的那點死腦筋學了個十成十。”

得,這回連大哥也罵上了。

封月決定還是明哲保身,踱回去和李穗兒待在一處,手裡摘了幾串葛花,三兩下編成一個花環,戴在李穗兒頭上。

謝雲遮還是沒從方才的那場鬧劇裡醒過神來,暗暗有點質疑自己當初留在封家的決定。

天剛擦黑,一大碗燻肉炒蕨菜端上桌。

謝雲遮默默吃了一碗飯後,確認了自己當初的決定還是正確的,看向封月時,神情就更復雜了。

雖然她身份成謎,還需要細查,但長相以及脾氣,確認是封母的女兒無疑。

夜已深,院子裡還傳來一道篤篤的剁砍聲,封母端著油燈從臥房裡出來,又罵了幾句,封父這才鬆了一口氣,洗了手跟著自家媳婦兒進了屋睡覺。

次日,天剛矇矇亮。

封父起來和正準備去挑水的謝雲遮碰了個正著,他拿起立在牆角的扁擔,吩咐道:“往後不用你挑水了,你嬸子把這活兒派給我了,你回去歇個回籠覺吧。”

謝雲遮默了一會兒,問:“伯父,您和伯母……”

封父臊著一張老臉,笑道:“夫妻哪有隔夜仇啊,我倆早就沒事了,她這個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別見怪。”

謝雲遮回到堂屋,見到在火塘邊熬粥的封母,對方還不自在地朝他笑了一下,溫聲道:“這幾日把你們累得不輕,三郎你再去多睡一會兒。”

被夫妻倆勸回來睡覺的謝雲遮,合衣躺在這張簡單的木榻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他聞著空氣裡濃濃的粥香味兒,輕嘆了一口氣。

回想這些天留住在封家的日子,雖然吵吵鬧鬧,偶爾雞飛狗跳,卻無比溫馨自在,充實得他都沒有心思去想那些江湖紛爭和爭權奪勢。

然而,天下大勢,避無可避。

就如同這個小山村今歲加徵的田七和葛布,都是征戰所需,看來,當前的局勢並不會安穩太久……

謝雲遮起身,負手立在窗前,吹哨召來一隻通體雪白的信鴿,將早就準備好的紙條放進竹管裡。

放飛信鴿後,又坐著略等了一會兒,才拉開木門。

開門時,一人端端立在他的門前。

只是手中捏著一隻鴿子,通身無一絲雜色,皆是白羽,分明是他方才放飛的那一隻。

封月勾唇,冷笑道:“是你自己說,還是我親自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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