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沼邊野趣 謝兄弟,你這是甚麼招式?
“哥, 穗兒姐,你們沒事兒吧?”
封月走近了一看,才發現李穗兒的繡鞋被他大哥提在手裡, 上頭裹著厚厚一層淤泥,連褲腿上也沾了一圈, 瞧著甚是狼狽。
“沒事兒, 就是她方才……”封陽沒憋住,“噗嗤”一下悶笑出聲。
李穗兒咬著唇羞得面若紅霞, 惱得瞪了封陽一眼。
封陽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累了才長舒了一口氣,道:“方才岸邊有個泥坑,她一腳踩進去陷在裡面了,腳脖子都被淤泥淹了,鞋子還是我給拔出來的, 哈哈哈……”
封月看大哥笑得開懷, 又瞥了一眼李穗兒羞得恨不能把頭埋進泥裡去的模樣, 深感此人實在有點缺根筋。
她強壓住那點笑意, 走過去扶住李穗兒的胳膊, 用力推了大哥一把:“快別笑了,趕緊替穗兒姐把鞋上的淤泥刮淨,在水裡稍微洗一洗,晾一會兒還等著穿呢。”
封月轉頭在四處察看, 見不遠處有一截枯木,便扶著她過去坐下。
封陽乾咳兩聲收了笑,把身上的弓箭卸了下來,先依言尋了一根樹枝把淤泥刮下來,才脫下鞋襪, 捲起褲腿,跑到水邊去給人洗鞋。
封月寬慰道:“穗兒姐,你別跟我大哥一般見識,他性子直,方才並不是故意的……”
李穗兒低低地垂著腦袋,紅著臉說了一聲“沒事”。
封月見她神色緩和了些,心下稍安,又惦記著方才打的那幾只鳥還沒撿回來,就衝著水裡的大哥喊道:“哥,你在這兒陪著穗兒姐說話,我和謝三郎去把那幾只獵物撿回來。”
“那你趕緊的,別把我的箭弄丟了。”封陽回頭衝她喊。
“知道了,就惦記你那兩支破箭。”封月嫌棄地撇了撇嘴,起身往前邊的淺灘走。
謝雲遮跟在她的身後,步履從容,目光在她的腳邊掠過。
淺灘上隨處可見枯水時留下的泥痕,荒草簇生,葦草的根系橫亙其中,壓著底下的腐枝殘葉,一腳踩下去,溼潤的泥地裡立刻反滲出一汪水來。
封月大步走在前頭,在岸邊拾了兩隻黑鸛遞給他,正準備脫了鞋襪涉水過去時,卻被他抬手攔了下來。
“我來。”
謝雲遮極快地撇開眼,彎腰將網兜放在她的腳邊。
封月輕哼一聲,道:“算你有點良心。”
謝雲遮聞言,只淡淡看了她一眼,抿唇壓下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後退了半步,足尖一點,身形便如白鶴一般掠起,水面漣漪未盡,身影已悄無聲息地落下,立在一片幾乎藏在水下的汀洲上。
天光水色間,唯餘一人。
謝雲遮俯身拾起那隻早已嚥氣的斑嘴鴨,又瞥見草窠上還臥著三個鴨蛋,這樣的時節,又失了母鴨的庇護,這些雛鴨大抵是孵不出來的,便一併收入囊中。
他遙望水岸,衣袖一振,身影在水面無聲劃過,飄然落在封月身前。
封月收下他遞過來的野鴨蛋時,沒忍住損了一句:“花架子罷了,還不是追不上我。”
謝雲遮身形一僵,沉默地把那隻斑嘴鴨一併裝進了網兜裡。
二人無話,只一前一後地往回趕。
封月回到枯木邊一看,封陽竟在水邊的淤泥裡摸起了泥鰍來,見他們二人回來了,立刻將水桶舉起來給他們看。
封陽梗著脖子得意道:“怎麼樣?晚上想怎麼吃?”
“這才一會兒不見摸了這麼多,晚上切兩片臘肉滑個鍋,再撈上一把酸菜,剛好和這肥嫩的泥鰍煨上一鍋,邊燉邊吃,那才叫香。”封月一談起好吃的,眼睛瞬間亮了。
“我只聽人說過泥鰍燉豆腐好吃呢。”李穗兒笑道。
封月立刻接話:“對,燉豆腐也好吃,只是咱們坳子裡沒有會做豆腐的,也很少買,一是山路太顛簸,帶回來就散了,二是不耐儲存,怕放壞了……”
“那我倒知道一樣毛豆腐,做起來不難,很是耐放,不知道嬸子他們愛不愛吃……”李穗兒也是難得有了自己瞭解的話題,便與封月熱切地聊了起來。
謝雲遮負手立在岸邊看封陽摸泥鰍,他好看的眉毛皺起,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些甚麼。
他一扭頭,掃過地上的一段枯枝時,便順手拾了起來,慢悠悠地將樹枝上的分叉剔去,走到水邊。
池沼中的水還算清澈,只是水底的雜物太多,腐葉和朽木上又生著大量的水草,枝枝蔓蔓,與葦草的根系糾纏在一起,水淺處,尚且能看見幾只拇指大小的游魚在水底翕動。
這裡不同於黑水澗下的千年深潭,沒甚麼大魚。
謝雲遮握著樹枝,將目光投向更深處,終於在一段沉底的木頭下發現一條筷子長的烏鱧。
他垂眸掐訣,運轉周身內力,抬手時樹枝上已然覆上了一層劍氣。
謝雲遮揮劍斬下,只聽得轟然一聲,沼中水花四濺,磅礴的水霧在半空洩下,空氣中滿是細細密密的水珠,一尾烏鱧憑空打了個轉,重重地摔在了泥地裡。
謝雲遮利落收劍,脊背挺直,只在側身時極快地瞥了封月一眼。
封月和李穗兒都被這動靜驚得怔住了,只看著在地上撲騰的這條烏鱧,眼睛瞪得極圓。
封月撇開臉翻了個白眼,心道:抓條魚搞出這麼大的動靜,這人有夠裝的。
這邊封陽倒是驚呼一聲,飛快的跑上岸來,激動的說:“謝兄弟,你這是甚麼招式?這水花,這麼大,還能把魚炸上來,也太厲害了吧!快,你看看我的資質怎麼樣,能不能把這一招教給我!”
謝雲遮看向封陽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眉頭幾不可察的皺了一下,緩緩道:“習劍非一日之功,恐怕,你堅持不下來……”
封陽一聽就不服氣了,直道:“只要你願意教我,那我肯定能堅持下來!”
謝雲遮:“得從呼吸吐納馬步站樁等基本功練起……”
封陽:“那就練基本功!”
謝雲遮見他實在鍥而不捨,沉默了一息,道:“好,我教你。”
封陽頓時喜笑顏開,一巴掌呼在他的胳膊上,開朗道:“好兄弟!我就知道你這個人靠譜!”
謝雲遮皺眉看向那隻裹滿泥漿的手,已然在他的衣袖上留下一個黑乎乎的巴掌印。
他眸光一沉,臉色微變,周身的氣質無端冷了三分。
封陽一見之下慌了神,忙伸手去給他擦,連聲道:“對不住!對不住啊……”
謝雲遮一時躲閃不及,眼睜睜看著他忙不疊地將兩手的爛泥全蹭了上來,頓時呼吸一窒,認命地閉上眼。
封月見狀倒是大笑出聲,她好久沒見過謝雲遮的臉色這麼難看了,偏偏大哥只是好心辦壞事,弄巧成拙罷了。
這一回,笑得她眼淚都出來了。
謝雲遮憤而抬眸,含怒的目光落在那張肆意張揚的笑臉上,也許是陽光太過刺眼,令他無端怔了一瞬,心頭的那點不悅也立刻淡了幾分。
他抿了抿唇,冷聲道:“你那雙手,離我遠點兒。”
封陽不好意思的往後退了幾步,抓起那尾烏鱧放進木桶裡,才蹲到水邊去洗手洗腳。
李穗兒也抿嘴笑了一會兒,又抬眼看了下日頭,悄聲道:“時辰不早了,月妹妹,我們往回走吧?”
“行。”封月應下,又朝忙忙碌碌的大哥喊了一嗓子,“哥,你動作快點,別一會兒趕不上吃晚飯了。”
“就來!”
封陽慌慌張張穿鞋時,蹬得太用力,還差點跌了一跤。
封月簡直沒眼看,搖了搖頭,領著李穗兒上前一步走了。
一行四人回到院中,封母已經在燒火煮飯了,也是剛把米倒進陶罐裡,就聽見院子裡有了動靜。
封母出來一看,直接驚掉了下巴,“天老爺,你們這是上哪兒去了?怎麼弄了一身的泥!哎喲!趕緊的,你們幾個先去後院收拾收拾!”
封陽把謝雲遮手裡的網兜一齊拿過來,放在簷下的石階上,笑道:“這不,我們還摸了小半桶泥鰍,還有條烏鱧,小妹想吊個湯鍋燉酸菜吃,要是這會兒沒準備別的菜,我就去把這桶泥鰍收拾出來?”
封母湊過來看,只嫌棄他們打的那幾只鳥兒肉又少,又不好拔毛,只彎腰撿了三隻野鴨蛋拿進去,其餘的全讓封陽提到後頭去料理。
封月身上算是最乾淨的,就讓李穗兒先打水去洗,抱了胖橘貓蹲在封陽邊上,看他殺魚。
山裡的貓兒難得聞到魚腥味兒,三兩下就從封月懷裡掙脫出來,叼起一根魚腸,飛快地跑到牆角蹲下,埋頭吃了起來。
晚飯是一家人圍著火塘吃的,烏鱧被切成片擱在了酸菜燉泥鰍的大鐵鍋裡,半桶泥鰍燉了滿滿一大鍋,裡面還放了些木姜子、紫蘇和姜蒜,吃起來酸香濃郁,一點兒都不腥。
封月給自己舀了一大勺,邊喝湯邊聽封父交代坳子裡分派下的活兒。
封父一口抿下去,泥鰍入口即化,一張嘴瞬間就只剩一根骨刺了。
他把魚刺丟給貓兒吃,繼續道:“雖然是按戶頭分,但是咱們家裡有兩個男丁,該乾的活兒一點不少。除了準備好十來個松油火把,兩捆麻繩,還要找個安全的地方帶上村裡人過去圍獵,這個不急,慢慢準備就是。明日聞大夫在茶攤教村裡人辨認三七,不拘男女老幼,得閒的都可以過去聽,咱們家分到的任務是兩斤。
“至於葛布,分成了兩批,一批去山裡采葛藤,一批在家裡劈麻紡線,織成葛布,我們家只管砍百來斤葛藤交給錢婆子就是,只是上頭要得急,織布也費時得很,得先抓緊砍夠了葛藤給人家送過去。”
封母嘆了一口氣,道:“年年都說忙,倒沒有哪一年像今年這麼忙過。”
封陽說:“您也別太愁了,明日我就跟著爹進山砍葛藤去,還有謝兄弟,就這點活兒咱們仨不出兩日就幹完了。”
李穗兒也跟著道:“嬸子,明日我去茶攤學著認草藥,這兩斤三七我去山裡找。”
“好孩子,嬸子知道你的心,只是山裡頭蟲蛇鳥獸不少,你又人生地不熟的,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去。”封母笑眯了眼睛,又喊了封月,“月丫頭,明日你跟穗兒一道過去,若是有人要張羅著去尋草藥,你們倆就跟上,只別往那些老林子裡鑽。”
封月點頭,“我曉得了。”
如此將事情都分派清楚了,封母總算安心了,起身將鍋裡的酸菜和魚肉一人一勺分了個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