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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2026-05-01 作者:疾風不知

第68章

白氏餘孽。

無論對皇帝還是眾臣,這都已經是個十足陌生的詞。

二十多年前,皇帝初登基的時候,白氏手握大哲大半兵權,宮裡有太后坐鎮,朝上的皇帝要倚仗他們,氣焰可謂滔天之至,一度將身為赫赫名將的老忠義侯逼到只能稱病在家。

可沒幾年,白氏就因謀逆而被誅盡。

再之後,就是身為白氏女的前太后在世家支援下舉兵逼宮,兵敗後自盡,為當時的皇帝提供了向世家動手的理由。

那之後,人人都以為白氏不可能再有血脈存活。二十年後的現在,白氏已是舊事裡的一粒塵埃,很多人連白氏的名字都沒聽過。

但還是有些老人想到了那個傳言。

據說,白氏由當今皇帝的祖父明帝一手提拔,崛起之初並不順利,一度因小人誣告,險些全家入獄。當時的白家將軍吸取教訓,偷偷將自己的一脈子嗣交給屬下撫養,以期能為白氏留下一條後路。

這件事不過風言,到先帝時,白氏已經十分風光,也不見有甚麼暗處血脈來投,旁人更將此作為無稽之談。

當然,在太子已被檢舉的這一刻,無論是有人做局,還是太子真的做了,聰明人心中瞭然,白氏餘孽大約是切實存在的。

而與這樣的逆賊扯上關係,一旦洗不清自己的聲名,即使是太子,只怕也——

“好、好!朕還活著呢,就有人敢攀汙太子!”皇帝目光冰冷,怒極反笑,“來人!將此人的親族左右通通拿下,朕倒要看看,他是受了哪些人的指使!”

一句話已是定論,殿內一時更靜。

群臣中,秦相率先出列,義憤填膺:“陛下英明!太子仁孝至善,朝野皆知,豈是此等小人可以汙衊的!臣請陛下徹查,到底是何人妄圖動搖國本!”

其他人緊跟著稀稀拉拉地附和。

皇帝的臉色終於緩和。

而太子甚至沒有站起,更別說跪下請罪為自己分辨了。他只是望著皇帝,沉思道:“爹,丹陽的事,只怕有異。”

皇帝道:“小人作祟罷了。”

一話一答之中,父子間的信任可見一斑。

有人已經忍不住在心中嘀咕,皇帝在其他事情上從來多疑,怎麼偏偏在太子的事上就和被下了咒似的?難道道教真有那麼靈?

給太子潑髒水的人名叫李遊,在朝中任監察御史。他人雖死了,皇帝卻並未因他的死諫而產生任何動容,相反,他的態度前所未有地嚴酷,以至於李遊身邊的親友都因此受到牽連,下了大獄,不少人經不住拷問,胡亂供出幾個名字,同樣審也不審,就直接抓進了牢裡。

眼看著即將變成一場讓全京都都風聲鶴唳的恐慌——有些同樣姓李的人家,甚至連夜把自己的姓都改了——太子出面叫停,又做主陸續把大部分人放了回去。

獄中快關不下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丹陽的情報已經被人快馬加鞭送到京都——鍾姚及其家眷居然不見了,所謂的數千私兵也不見蹤影,但從城中痕跡來看,養兵並非虛言。

最重要的是,鍾姚人不在,案上居然放著一封舊年的血書,指證皇帝誣陷忠臣,歷證白氏當初絕非謀逆,旁邊還有一行大字:昏君無道,新君當立!

這一下,彷彿更證明了李遊所言不虛!

皇帝震怒,令人將鍾家上下全數下獄,又將王望中調回京都,命他負責審理此案,太子監察。

“爹,還生氣呢?”

和安殿裡,褚熙探頭一看,見是一封委婉勸皇帝讓太子暫時“研書精學”、勿觸朝政的奏疏,又望了望皇帝陰沉的臉色,隨手抽出,大筆一揮寫了個“閱”字,丟到一旁。

“您不是說了,這都是小人作祟嗎?”褚熙體貼地安慰父親,“小人再能藏,日光之下,也總要現形的。”

皇帝陰測測道:“等找出了幕後之人,我要誅他九族!”

褚熙轉移話題:“爹爹,春獵在即,這次您先行一步吧,我留在京中,看王大人審案。再怎麼說,鍾姚也是我的人。”

對他的下落,褚熙還是很關心的,在真相未明之前,他不打算妄下定論。

皇帝皺眉:“案牘勞神,那些瑣碎的事交給王望中就是,況且你不在,爹爹一個人有甚麼意思?”

從數年前太子學會騎馬開始,每年的東都苑春獵就漸成定例,百官隨行,最長的時候待了一月有餘。

褚熙聞言,不禁也覺爹爹一個人有些可憐,於是點點頭:“我陪爹爹一起。”

皇帝這才露出笑容,等太子走後,卻眸色深深。

在險惡人心中浸淫已久,甚至自身就是搞陰謀詭計的行家,皇帝從這次的事情裡,察覺到了不一樣的氣息。所以無論如何,他都不會犯先帝犯過的錯,讓太子離開自己的視線。

-

即使出了那麼一樁大事,今年的春獵還是照常舉行,禁軍護衛之下,皇帝攜太子駕臨東都苑,百官隨行。

第一日按例要休整,第二日才是圍獵開始。

翌日的天氣有些霧濛濛的,好在沒有雨點。

當皇帝與太子騎在馬上,在眾人拱衛之中悠遊慢行的時候,不遠處的山間,某處山洞裡,有兩個人對坐著,沉默地望著地上的青苔。

其中一人身著勁裝,揹負長劍,忽地開了口:“太子竟也來了,這件事是否在你意料之外?”

他對面的人青衣木冠,作最尋常的文士打扮,抬起臉微微一笑:“誰能事事預料在先?不過盡人事聽天命罷了。”

勁裝武者挑眉:“沈大人若真的信天命,又怎麼會謀劃這逆天而行的事?”

對面的青衣文士,赫然就是沈家如今的家主沈時行。他並不因此言而惱怒,悠悠道:“何為逆天,何為順天?”

勝者再逆也為順,敗者再順也為逆。史書上從不缺類似的文字。

和文人比故作玄虛,武者拍馬不及,他隨口轉移話題,眼睛裡冒出兇戾的光:“逆天也好,順天也罷,今日大事必成!太子來了也好,索性連他一起殺了,新君舍寧王其誰?”

京都,王望中正在審案。他望著對面的人。

“鍾大人,我還喊您一聲‘大人’,是看在往日共事的情面。您不必和我繞圈子,鍾姚娶妻,自然是尊父命而為,要說您對宗婦的出身一無所知,哪怕是街頭小兒也不會相信。”

鐘樂坐在椅子上,只有腳上的枷鎖未解。幾日獄中苦熬,讓他的神情變得十分憔悴,唯有那雙眼睛,亮得讓王望中感到古怪。

“那個逆子一意孤行外任丹陽,他有太子撐腰,我就算是他父親,又能怎麼辦?”鐘樂哼了一聲,低下頭,開始絮絮叨叨地抱怨起長子的忤逆來。

王望中被他繞了半天,終於敏銳地發現了不對之處:鐘樂到底在等甚麼?為甚麼身在獄中,他看起來仍存有底氣?幕後之人定然給了他某些承諾……

他將事情重新在腦中梳理了一遍。從李遊死諫到丹陽血書,無不是在試圖構陷太子,激起皇帝的疑心。可若只是這樣,在皇帝死保太子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敗了,白氏餘孽不足為懼,鍾家也覆滅在即。

鐘樂就不該是眼前遊刃有餘的模樣。

除非——“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王望中腦中浮出這樣一句話,臉色忽地大變。

鐘樂瞧見他的神情,便知他大約已經猜到了甚麼,哈哈笑了起來:“王望中,你若真是個聰明人,現在就該知道甚麼叫‘棄暗投明’。”

王望中凝視他,冷靜下來,也隨之一笑,好奇問道:“倒要請鍾大人指教。貴公子身為太子心腹,您有陽關道不走,為何要上——寧王,唔,應該是寧王和沈氏吧——他們的獨木橋呢?”

“幾十年過去了,有誰還記得,這東都苑的擴建,有你們白氏的功勞?”山洞裡,沈時行望著外面的草木出神,“白氏奉明帝之命在行宮大興土木,同時也悄悄留了一份圖紙,宮中歷經更疊,有些暗道,如今也只有……”

“不過是有備無患罷了!”武者打斷他,“若非如此,今日我們又怎能找到空子?呵,東都苑駐有禁軍數萬又如何,終究防不住暗中的冷箭!”說著誇讚沈時行,“倒是你沈大人,能痛下決心,不做愚忠之人,實在令某刮目相看。我看吶,等寧王登基,沈氏權傾天下之日也不遠了!”

在武者的怪笑聲中,沈時行一時默默。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舊事。

先帝時,恭仁太子尚在,他卻力勸父親擇當今為主。

他與皇帝,也曾有君臣之誼。

可後來,恭仁太子死後,父親不顧他的反對,將妹妹嫁給了當時還是親王的皇帝。

父親斬釘截鐵地說:“殿下若為帝,太子便該出自沈氏女腹中。”這才是他眼中沈氏投靠皇帝能得到的最大利益,而不是讓沈氏為自己的兒子墊腳,成全沈時行一個人的抱負。

那時的沈時行敗給了家族,就此成為註定會被皇帝防備的外戚;現在的沈時行也敗給了家族,他無法在明知皇帝會動手的時候眼睜睜看著,無動於衷。

“陛下厚愛儲君,前所未有。”許多年裡,沈時行都這樣感嘆過。像皇帝那樣多疑冷酷的君主,居然也有真心疼愛的孩子,甚至到了有些可怖的地步,這是沈時行怎麼也想不通的事情。

他也越來越清晰地意識到,在寧王天生蓬勃的野心中,要面對的不是太子,而是太子身後的皇帝。

但沈時行原本是有耐心的。

他能看出皇帝的想法,藩王對皇帝而言就是手中用來與世家相爭的棋子,藩王坐大後,有父子之名壓著,皇帝再去收拾藩王,遠比直接去動世家更容易,也不會受人詬病。

這需要漫長的時間,皇帝在等,沈時行也在等,他有足夠的耐心等年老的皇帝與太子心中齟齬、想要另擇繼承人的一天。

可偏偏,年前皇帝病了一場之後,想法變了。他想要給太子鋪路的意圖太過明顯,短短一年內,就廢掉了三個藩王,再下一個,大約就輪到寧王了。

而寧王的漏洞實在太明顯了——豢養私兵,僅僅這一條,就是死罪。

沈時行知道他們不能再等了,若不能趁早一博,唯死而已。所以,唯一的機會只有現在——趁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太子身上的時候,借白氏之手,刺殺皇帝!

皇帝一死,和白氏有所勾結的太子如何能夠服眾?再有寧王手握精兵,以有心算無心,未必不能成就大業。

可就像他說過的,盡人事,聽天命。太子出乎意料地沒有留在京都,他們想要打太子一個措手不及的想法就無從實施,只能如眼前之人所說,將太子一同刺殺,再另尋“罪魁禍首”。

沈時行闔上眼睛,把過去種種志向於今日盡數碾碎。

他等待著,最後時刻的到來。

-

弩箭上弦的時候,皇帝正坐在上首,冷著臉和太子爭執。

他們誰也不讓誰,朝臣們有的偷偷往這裡投來一瞥,有的已經看膩了,低頭思索明日的膳食。

暗處發出兩聲微不可察的輕響。

皇帝對危險的潛意識讓他本能地身體半轉,餘光察覺到兩點寒光襲來。

很快又很慢的一瞬。

理智讓他的身體只需輕輕一退就能避開,他的目光卻只看到了自己的孩子。

——這一箭不會傷到太子要害的,理智這樣告訴他。

——真的嗎?我不信。萬一……

那一剎那,再精準的判斷也無法抵擋本能的行動,皇帝伸手護住太子,將他撲倒在地!

“噗呲”!是箭頭穿透血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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