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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2026-05-01 作者:疾風不知

第67章

聽到“寧王”兩個字,楚王的眼眸立刻就亮了,把自己的煩心事拋到一旁。

他摩拳擦掌:“先生請說!”

眼前之人乃是當初皇帝派給各地藩王的監察內監之一,姓陳名佳和,無字。他的人生說來也頗為傳奇,此處暫且不表。

只說楚王對他的稱呼,按說是不該叫“先生的”——歷來對內監,有身份就就稱一聲“公公”,如今身在藩地,逾越些尊一聲“大人”也未嘗不可。陳佳和持身謹慎,自然不許違制之稱,上下只喚他“陳內監”或“陳公公”。而不知是哪一年開始,楚王察覺到他不喜這樣的稱呼,於是自作主張喊了“先生”,陳佳和不置一詞,算是預設。

看著楚王興奮的臉龐,陳佳和卻表現得很冷靜,簡潔道:“費氏在各地的糧倉動了,說是要販到外地,但沿途經過高雲,輜重輕了一半不止。”他有些嘲弄地笑了,“至於剩下的一半,我的人留心查探了一回,裡面半粒糧也無,全是砂石。”

運糧要用糧車,用糧車就會留下轍印,有經驗的人能根據這個,判斷出貨物的重量。

楚王反應了一會兒,好歹還不算太遲鈍,很快震驚出聲:“褚信瘋了?他是要……造反?”最後兩個字壓得很低。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楚王的母族就是將門出身,他自然知道,一支軍隊一旦動起來,消耗的糧食有多可怕。反過來說,若不是要動兵,他還真想不到有甚麼地方需要籌措這麼多糧草。

而且:“費氏不是一向對褚信不冷不熱嗎?怎麼會突然願意運糧給他?”

陳佳和頷首,沉吟半晌,問:“殿下可聽聞了幷州之事?”

這個楚王當然知道:“不就是盧氏的事嘛,因為他們,成王被廢,之後又牽連了我另外兩個弟弟,桂王和定王兩個出繼的出繼、被賜死的賜死……怎麼,裡面還有寧王的事情?”這盧氏也太災星了吧,克了三個藩王還不夠嗎?

成王的事倒與盧氏關聯不大,但陳佳和不打算就此多做解釋,只道:“盧氏被滅後,名下土地全部抄沒歸公,太子下令,將它們分給了流民和兵屬,又重定田冊稅制。新政由溫城太守蔡韞主持,在幷州引起了很大波瀾。”

楚王眼中閃過一絲茫然:“然後呢,先生?這和費氏又有甚麼關係?”

陳佳和瞥他一眼:“費氏亦是世族,聽聞太子此舉,如何能不惶恐?”

如果太子是自己將那些土地佔為己有,費氏還不至於如何,因為這恰恰說明太子是可以被動搖、拉攏、收買的。但他自己不取分毫,在新田策的基礎上還要更進一步,探索新政,這就不能不讓費氏升起百年之憂了。

顯然,憂慮之下,他們選擇了寧王為新主。

楚王對此感想不深,從小到大,他都只享眼前之樂,從無後繼之憂。此時他抓住重點:“我就說寧王一定在偷偷養兵!這回咱們向父皇狠狠告一狀,讓他就算落不到定王的下場,也至少要像成王那樣,去藩削爵!”

楚王說得惡狠狠的,一望便知,他和寧王矛盾深重。

要說楚王乃是天潢貴胄,母族又頗有勢力,從小到大,只有寧王喜歡仗著長兄的身份呵斥教訓他,等到上學的年紀,更吃了一次不小的虧。後來就藩,他們的封地又挨在一起,摩擦不斷,為了上游修不修渠的事都能大吵一架,險些動手。

更別說幾年前有一次,陳佳和試探地彈劾寧王違制,但是皇帝沒有理會,甚至訓斥他不該越權而為。寧王得意之餘暗自生恨,派了人要給陳佳和一個教訓,又險些要了和陳佳和同行的楚王的命。

當時楚王白龍魚服,若非陳佳和時時有人暗中保護,說不定他們倆都要折在那裡。最可惡的是,楚王還拿不出是寧王指使的證據,儘管在朝上大鬧一通,最後還是不了了之。

也因此,楚王雖然有母族派來輔佐他的長史和親信,但他和陳佳和反而更談得來,他們都年年月月琢磨著怎麼幹掉寧王。

陳佳和搖搖頭:“恐怕不行。我的人探查時被寧王發現了,他如今大約已有了準備。”

楚王大驚,望著陳佳和的臉色:“那、那他……”

“今日正收到寧王來信,”陳佳和忽地笑了一聲,幽幽道,“他想化干戈為玉帛,為表誠意,願迎舍妹為側妃。呵,他倒是看得起鄙人。”

楚王聽得目瞪口呆。他是知道的,陳佳和的妹妹與陳佳和在年紀上相差不大,如今人在京都,有著近三十的芳齡。更重要的是,她已經成過親了,還是招婿在家——雖然夫婿早亡吧,但膝下也有兩個孩子。

如此寡婦,“褚信真是……”楚王想說葷素不忌,看了一眼陳佳和,臨時改口,“喪心病狂!”

又猶豫地問:“先生,您……”想問陳佳和是否心動,他實在不想失去戰友,糾結半晌,咬咬牙,“若是陳夫人願意,我其實也……”

“殿下,”陳佳和麵無表情地打斷他,“舍妹如今一家三口恬然自樂,早已說過,無心新婿。”

楚王鬆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咳,我是說,讓褚信做夢去吧!先生,眼下我們該怎麼做?這次事關謀逆,就算沒有證據,父皇也不該再偏著他了吧?”

陳佳和思索片刻,湊近楚王,低聲說了幾句。楚王聽得連連點頭。

“還是先生有辦法!”他竊笑起來。

-

京都也在過年,處處都是披紅掛綵,充滿了祥樂的氣息。

東宮裡,褚熙正在看鐘姚的新年賀表。

鍾姚作為他曾經的伴讀,又任過東宮屬官,一直被視為東宮心腹,四時賀表從不間斷。

他是個有分寸的人,即使是對褚熙,也始終謹守本分,或者說,保有距離感。體現在他的賀表上就是,除了賀詞與公事外,他從不談及自己私人之事。

但這一次,他罕見地提及了自己的新婚妻子,言其頗有奇節,令自己“自嘆弗如”。

寥寥一筆,褚熙卻有些奇怪。

鍾姚身上發生的事情,他有所耳聞。

兩年前,鍾姚與原配和離,理由是無子。和離後,鍾姚一心外任,還因此受過家裡責難。只是後來上命已下,他的父親也不能違背,鍾姚在家裡跪了兩天,還是離京上任去了。當時東宮有些屬官還悄悄議論,說鍾姚想挽回原配,才特意把地方選在前妻老家——他們的和離完全是長輩所命,並非鍾姚自身意願!

數月前,在父命之下,鍾姚迎娶了第二任妻子,也就是現在這位。屬官們不忘繼續議論,看來鍾姚終究是把前妻忘了——一對佳人,可嘆可惜!

褚熙對這些並無所感,他只是將這一絲異樣記下,轉頭吩咐燕遊司的人前往查探。

門外響起萬福恭敬的行禮聲,隨後是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褚熙若有所感,站起身,高高興興地抬頭望去:“爹!”

皇帝邁步進來,自己一身常袍,看見褚熙身上的衣裳卻皺眉:“怎麼穿得這麼素?最近是哪個在你身邊服侍?”

褚熙看了看自己身上月白的窄袖錦袍,有些困惑:“不好看嗎,爹爹?我自己選的。”

“……”皇帝輕咳一聲,若無其事,“好,當然好。比那些大紅大綠看著傷眼的強多了。”

褚熙笑了,請他坐下,又主動給他倒茶:“爹爹,喝水。”

見他這麼懂事,皇帝一邊熨貼,一邊又有些心疼,輕嗔道:“好了,你爹不缺伺候的人。快坐。”

褚熙本就要坐的,聞言也不多話,乖乖在皇帝身邊坐了,又問:“爹爹今日怎麼來了?”

皇帝不經意般道:“路過,進來瞧瞧你。”

其實自從上次揭露,皇帝事後仍覺彆扭,有意迴避時,太子又總來纏著他,讓他又苦惱又無奈,隱約還有些得意,複雜之情,難以言說。今日太子頭一回沒來,皇帝反而不習慣了,沒留神就踏進了東宮的大門。

褚熙倒沒有皇帝這麼複雜的心情,他只是在知道皇帝生育過自己後,想起他腹上那道疤,心中震撼又感動,很想央著爹爹讓他再看一眼,但想也知道會被拒絕——不行就不行吧,那他多看幾眼爹爹也是一樣的。

此刻他望著自己的父親,黑亮的眼眸認真又專注,彷彿還是年幼不知世事時,滿心只念著爹爹的模樣。

皇帝被這樣的目光望著,也不由勾起唇角,嗓音柔和地問了幾句他的起居瑣事,在褚熙眼裡,就又是往日那個溫柔的百依百順的爹爹了。

他終於沒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父親的肚子。

皇帝一怔,接著咬牙:“褚、熙!”

褚熙問:“爹爹,我還沒生出來的時候乖不乖?”

皇帝沒好氣地說:“跟現在一樣不乖!”

褚熙“哎呀”一聲,嚴肅道:“那我出生的時候,爹爹該好好揍一頓。”

皇帝不悅:“從小到大,爹爹可曾碰過你一個手指頭?誰生孩子出來是為了讓他捱打的?”又忍不住道,“其實比起其他孩子,還是很乖的。”

褚熙沒忍住笑了。

皇帝瞪他,忽地想起甚麼,臉色一沉:“那個賤婢,你可處置了?”

那個時候他來不及細想太子是怎麼知道的,事後再想,唯有那個侍奉過端賢皇后的宮女,有機會對太子多嘴多舌。他當即就對太子說,這個人不能再留在東宮。

褚熙道:“她去給端賢皇后守陵了。”

其實褚熙問過長生姑姑要不要出宮,他會找人奉養她到老,只是被拒絕了。

皇帝的臉色微微好轉,正要說些甚麼,又見褚熙也想起甚麼,朝他看來:“爹,我給你的那個香囊呢?到底是端賢皇后特意為我做的,您要是不喜歡,就還是還給我吧。”

皇帝冷笑:“燒了!”

頓了頓,到底不太情願地哼了一聲:“好了,待會兒讓李捷拿給你就是了。”又叮囑,“給小孩子做的玩意兒,你如今佩著不莊重,別戴了。爹爹讓人給你做好的。”

褚熙笑應了,聲音輕快,並無猶豫。

皇帝望著自己的太子,翹起嘴角。

說破之後,他已不再把端賢皇后放在心上。否則那香囊就只能是髒了、丟了、真燒了,無論如何不會被還給太子。

如今,香囊就只是香囊而已。

-

正月之後,二月初,褚熙遲了兩日沒有收到派去鍾姚那裡的燕遊司人的訊息,心中已覺不對。這日朝上,他正出神思考,忽聽下面一道慷慨激昂的聲音:

“啟稟陛下,臣要彈劾有人與白氏餘孽勾結,罔顧君恩,妄圖謀反!陛下可知,丹陽太守鍾姚娶白氏餘孽為妻,又在丹陽藏兵數千,主使者是誰?正是當今太子!”

接著是皇帝震怒的一聲:“來人!”

卻已來不及了。

“臣何惜一死!只求陛下聖鑑!”聲音未落,伴隨著沉悶的響聲,此人撞在柱上,頭裂血流,霎時間聲息皆無。

一時殿內寂靜如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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