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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2026-05-01 作者:疾風不知

第64章

在太子還很小的時候,很長一段時間裡,皇帝都在扶著他走路。

那麼丁點大的人兒,連站起來都搖搖晃晃的,更別說走了。他剛學走路的時候,皇帝看得很不放心,總忍不住在旁邊牽著他、支撐著他。

於是到後來,小小的太子也就一直要牽著他的手才肯走,否則就不肯站起來。皇帝想了很多辦法,最後狠了心鬆開他,才算是讓他跌跌撞撞地學會了自己走路。

有了這一次教訓,之後的很多時候,皇帝都鼓勵太子自己去做出決定、解決問題。太子才六歲的時候,就已經學著皇帝的樣子在奏疏上提筆批閱,再大些,更是在任何緊要事務上都擁有決斷的權力。但凡是他下的令,皇帝寧願在事後花更多的功夫收尾,也不會輕易駁回。

那時的皇帝,從未想過事事替太子做好,總歸有他在一旁看著,太子可以慢慢成長。

他本也並不打算這麼早收拾藩王。

在皇帝原本的計劃裡,他要先令藩王長成,用他們制衡世家,再一個個敲打削弱,最後收拾掉不聽話的。

可自從病了那一遭之後,皇帝的想法徹底改變了。病中的憂慮歷歷在目,若是他不在了,太子該如何應對當前的局面?朝臣們還會像他在時一樣乖乖聽話嗎?藩王們又該怎樣蠢蠢欲動,試圖挑釁新帝的權威?只是想一想,皇帝就閉不上眼睛。

因此,如今他寧願在他還在時手段強硬地把太子前路上的絆腳石挪開,也不打算再養虎為患。

尤其是盧氏借血書算計太子一事,雖然皇帝早就想過最壞的可能,提前叮囑了高茂,但盧氏真的敢這樣做,還是令他震怒非常。

桂王、定王,其中必有一人和盧氏暗中保有聯絡。

皇帝不準備做斷案如神的青天,那個人到底是誰,於他而言已經沒有分辨的必要。他先從桂王開始——即使桂王看起來實在不聰明,以至於皇帝一度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大智若愚——後來發現桂王是真蠢,太子又想保他,才終於放棄。

只有定王了。皇帝讓人去信王望中,催促他儘快將證據遞交朝廷。

早在定王還沒有啟程去京都的時候,王望中就接到了命令,讓他去查定王勾結盧氏意圖謀逆的證據。當然,這證據有沒有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需要它存在。

如今的王望中已是三品重臣,在各地辦下諸多鐵案,被百姓們一度稱為“青天”。青天頭頂還有更大的天,王望中聽出皇帝未言之意,不免心驚肉跳,又實在不願打破自己的原則,只能拿出十分本事,先詳盡查一查這位定王。

於是王望中發現,定王實在是一位完美的藩王。他不搜刮民脂民膏,不重女色,待人謙遜有禮,時常接濟寒門,在藩地上,幾乎沒人能說他一句壞話。

王望中心裡就有了底,乾脆利落地換了個方向:定王固然滴水不漏,但他如果真的和盧氏暗中有所往來,結成聯盟,又這麼可能不存在信物?定王說盧氏家主以一座泥塑癩蛤蟆嘲諷他,王望中卻從中察覺到了異樣。

他從盧氏入手,先拿到盧氏被抄後的庫房名冊,和盧氏自己的賬冊一一比對,最後發現果然有一塊名貴的黃玉籽料下落不明。順著追查下去,有人提及,這塊玉料似乎交到一位名匠手中,至於雕的是甚麼,名匠已死,難以查證。

接著他重新返回定王府,在對定王的身邊人一一調查過後,王望中的目光落在了定王長史身上。

若真有那件信物,在盧氏覆滅後,定王一定會交給自己信任的人處理,而長史雖然對定王忠心耿耿,卻有一個愛財的長子。

簡單地試探過後,王望中心中已有幾分篤定。他沒給任何人反應時間,當天就帶人在定王長史長子的院子中挖出了一個帶鎖的檀木箱子,把鎖砸開,裡面端端正正地放著一座由黃玉雕成的五爪金龍,模樣栩栩如生,玉質油潤純淨,毫無瑕疵,底部還刻著盧氏的紋章。

定王長史目眥欲裂,看長子的眼神滿是不可置信和憤怒:明明他早就告訴過他,此物不可留在世上!

長子和父親一樣被人押住,灰溜溜地低下頭,心中也是悔恨難當。

大哲的規矩,五爪金龍的樣式唯有皇帝可用,其他人別說用,就算私藏相關製品,也屬違制。如今的大哲,除了皇帝外,也就只有太子,被皇帝破例允許使用五爪規制,其餘藩王宗親之屬,最高也只能用四爪。

這一下證據確鑿,傳到京都,不少人為之震驚,看定王的眼神都不同了。

皇帝命人將定王下獄,與桂王做了伴。只是人人都知道,桂王還有出來的時候,定王大約就懸了。

當日,定王生母儀昭儀於太極宮門前長跪不起,泣血求情,被皇帝下令禁足,等定王定罪後一併發落。定王胞妹平溪公主於各處奔波求情,短短數日就沒了豐腴的模樣,看起來十分憔悴。

平溪公主想盡辦法,也沒能見兄長一面。而獄中,定王一身囚服,闔著眼睛忽略雜音,心中仍存有一絲希望。

“還不到絕路的時候……”他喃喃。有人必須幫他一把。

褚熙得知沈時行求見的時候,正和皇帝一起在西苑釣魚。

陽光正好,太液池裡水光麟麟,不時有魚兒悠然遊過,對皇帝的魚餌無動於衷。

褚熙則乾脆就沒用魚餌,他學姜太公釣魚,還一本正經地對皇帝說:“釣魚之趣,不在外物。”

“那在哪裡?”皇帝笑,等著他的歪理。

褚熙望著湖面,輕快地說:“和爹爹在一起,就已經很高興了啊。”

所以釣沒釣到魚,都不重要。嗯,絕對不是在安慰爹爹。

皇帝眼裡的笑意就一路蔓延到嘴角。這個時候,就連看池子裡不肯咬餌的傻魚也沒那麼討厭了。

但沈時行當然不能和魚比。

聽到這個名字,皇帝的嘴角一下就平了,眼裡流露出一絲嘲諷的意味:“定王倒是能耐,人在獄裡,還能請動沈家人來求情。”最重要的是,他知道要來找太子而不是找皇帝——這種看透人心的本事用在太子身上,是皇帝最為厭惡的。

褚熙看了眼父親,沒有問他是怎麼得出的結論,轉頭對萬福說:“告訴沈大人,若是和定王有關,我就不見了,如果不是,寫了奏疏再遞上來。”

說完又安慰父親:“爹爹,心寬才長壽。咱們繼續釣魚吧!”

皇帝睨一眼他那不倫不類的魚竿,沒忍住笑了,眼底泛起柔和的漣漪。

他的吵吵兒從不是恃寵而驕的孩子,他的心很大,大到可以裝下天下黎民,但也很小,小到只有那麼幾個真正重要的人。在最重要的位置裡,皇帝永遠排在首位,所以他只會選擇他,毫不猶豫地。

皇帝就在這樣的選擇裡感到熨貼。

“既然太子不願見我,鄙人就告辭了。”

沈時行臉上掛著淡淡的笑,被拒絕了也沒甚麼波動。

回到車裡,他對自己的隨從說:“告訴定王,我盡力了,只是陛下的心意,除了太子,誰也無法扭轉。請他閉上該閉上的嘴,沈家會看在他的面子上,照拂昭儀和平溪公主的。”

隨從應諾,面上顯出猶豫之色。

沈時行輕笑一聲,淡淡道:“你擔心定王狗急跳牆?放心,他不會的。比起我們,他更恨的另有其人。”

數日後,旨意降下,定王欲謀不軌,廢為庶人,賜毒酒自盡;桂王言行放誕,屢出怨言,黜奪皇子身份和藩王王位,過繼給陳王為嗣子。

定王臨死前,唯有平溪公主去見了他最後一面。她淚流不斷,最後只哽咽道:“母妃、娘她雖然被廢為庶人,好在父皇開恩,許我接她到公主府中供養……哥,你放心罷。”

直到這個時候,定王的神情也並不多麼狼狽,他點點頭,溫聲對妹妹說:“是我不孝,以後就當娘只生了你一個罷。好好奉養母親,過你們自己的日子,不要去怨誰,一切只怪我心生妄念,咎由自取。”

口中這麼說著,等平溪公主離去後,定王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望著那澄澈的酒液,從倒影中清晰地看見了自己不甘的眼神。

他怎能不甘?怎能不恨?明明都是皇子,為甚麼父皇就對他們如此狠心?

仰頭,一飲而盡。

沈時行猜對了,他不會告密的——大皇兄,祝你有朝一日,得償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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