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63章

2026-05-01 作者:疾風不知

第63章

永丘縣驛館平生第一次接待藩王,還是兩位,接到旨意時尚有些茫然。

好在其他暫住在此的官吏們十分“善解人意”,得知訊息,一個個連夜就搬走了,有一個實在找不到地方又囊中羞澀的,硬是覥著臉跑去自己前岳父家敷衍了一宿,也沒敢在驛館多待半夜,彷彿下一刻朝廷就會把他也算在謀逆的名單上。

於是,隔日定王和桂王前後腳抵達,看見的就是空曠的驛館和笑容僵硬的驛丁們。

不用面見父皇,桂王心裡其實是鬆了口氣的。他對驛館裡的小吏們不是很看得上,眼睛隨意一掃,連臉都沒仔細看,只和定王這位已經非常陌生的六皇兄匆匆見了禮,就大聲吩咐自己的隨從燒水沐浴,自佔了半邊驛館。

定王心中罵了句“蠢貨”。

他笑容謙遜,親自和小吏們交談了幾句,又道謝放賞,做足了禮數。只是心底藏著事,面上再和煦,舉止間也透著股敷衍的味道。

小吏們倒沒看出來,接過沉甸甸的銅子兒,笑容都真心了許多。

定王在他們殷勤的恭維聲中安置下來,當天下午,就等到了他的同胞妹妹平溪公主派來問候的人。

平溪公主已經出降,駙馬是刑部侍郎黃同的次子。她長居京都,又長袖善舞,派出的心腹也精明非常,不僅將定王和王妃匆匆上路容易短缺的物件帶了個齊全,身上不帶一張紙,憑几句話就把京都的局勢講了個清楚明白。

“東宮回京時就與陛下有過爭執,前兒又不知為何,上下屬官宮人皆被陛下申飭。隔日司天監副監正上書稱有雙星凌空,殿下也正是因此才遭了連累,只能暫居在這小小永丘。”心腹說,“朝堂上,對您與桂王的彈劾,秦相還在模稜兩可之間,各部尚書裡只有兵部為桂王說了幾句好話。其餘都是底下人跳的歡。那戶部侍郎周觀上書彈劾您三次,次次都只揪著毒丹案一事,大理寺卿倒不曾說些甚麼。”

幾句話間,定王眼神數變,已生出許多猜測。皇帝和太子有矛盾了嗎?司天監副監正又是誰的人,敢第一個跳出來試水?秦相,他一貫善於揣摩聖意,是否說明皇帝的意思也並不明晰?動藩王是件大事,太子先前在幷州貶成王為成國公,若非後來出了盧氏一事,朝堂上早已沸反盈天,何況如今是他與桂王一起?便是父皇也該多斟酌一二了吧?

定王猜想,不出意外的話,這次他與桂王最多遭到申飭,他有桂王頂在前面,而桂王雖輕狂愚蠢,卻有個好外祖父,皇帝也未必會把他如何。

就好像那兵部尚書,若非與胡鳳卿有交情在先,又怎麼會站出來為桂王說情?

至於戶部侍郎周觀,大理寺卿鐘樂,他們的兒子都曾在東宮做屬官。周觀咬他,無非是太子的意思,但鐘樂不說話,就顯得有些意思了。按理說,鐘樂才是最理所應當追查此案的……

思緒只在瞬息之間,定王看向那心腹,眼神又有不同,這次除了親切,更多了些欣賞:“你是個難得的人才,日後定然前程不凡。”

那心腹的主子雖然是平溪公主,但他很清楚真正的前程系在誰身上,當下連道不敢,心中已激動萬分。

定王笑了笑,道:“天色不早了,咱們不是外人,不必拘禮,你早些回去吧。告訴公主,我和王妃一切都好,讓她不必擔心,好生照顧娘娘。”

另一頭,聽說外面的動靜是平溪公主派人給兄長送東西了,桂王不免有些失落,看了眼沾光得到的吃食,無趣地擺擺手,隨手賞給了身邊人。

他很快安慰自己,只是母妃身在宮裡,舉動不便罷了,誰讓他沒有同胞姐妹呢?倒是定王,聽說他也是因為盧氏女而被彈劾,他們可以算是同病相憐了吧?不過自己只是寫了詩,定王可是親自去信求娶了的,若真要抓人,也該把他先抓起來才對。

這樣想著,又不免有些心虛,次日對定王也更客氣了些。

定王十分友善,見他吃不慣驛館的菜,還特意讓人做了新鮮的送來,見他悶悶不樂,又溫聲寬慰,讓桂王臉上漸漸有了笑容,神情也放鬆下來。

自己這位兄長真是個好人啊,桂王不禁想,心中與定王更親,最後甚至開口對他抱怨道:“我給外祖父去信,想讓他老人家替我求求情,誰知他不僅不幫,還讓我去求太子。我哪知道東宮的門往哪兒開?何況成王,咳,二皇兄就是他親手貶的,我也是藩王,去求他,不是自找沒趣嗎?”

定王目光一閃,也嘆氣苦笑:“東宮尊貴,我們如何能及呢?”

桂王嘴上雖然那麼說,但他在藩地也是被人捧著長大的,聽定王自貶,面上就有一絲不服氣。

定王見了,垂下的眼底有笑意一閃而過。

-

司天監和其他官衙不同,獨立於六部之外,院子也常年緊閉,常人不得擅入,若要求見,非得提前遞上拜貼,得到監正允許才行。

如今監正病了,這裡就是副監正的地盤。他囑咐下屬今日不見外客,便把自己關在房中,說要深研天象。

下屬抬頭看了一眼天色,眼神古怪:青天白日的,在房裡研究天象?

搖搖頭,轉身要去吩咐門房,忽見大門敞開,門口有人從馬車上被攙扶下來,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大人!”下屬低呼,忙上前見禮。

司天監監正雷明抬起眼睛。他老了,一張皺巴巴的臉透著病色,連喘息都顯得艱難,彷彿下一瞬就會斷氣。但他還是堅持來了這裡。

不多時,被人悄悄知會的副監正也從屋子裡出來了,看見監正,快步走去攙扶,眼神有些閃躲:“師傅,您怎麼來了?”

“啪!”重重的一巴掌打在臉上,監正人老了,力氣卻還在,把副監正打得偏過頭去。

四下一時寂靜。

“這一巴掌,是看在你還是我徒弟的份上,”監正閉上眼,一字一句道,“今日你就上疏請辭,滾回豐城老家去!”

“師傅!”副監正急了,連熱辣辣的臉都顧不上了,“我是您的嫡傳弟子,如今做錯了甚麼,您總得讓我死得明白!”

“死得明白?”監正呵呵一笑,手一指,被人扶著往副監正常待的屋子邁去,坐下後叫人移開書櫃,果然在後面暗格裡找出一個紫檀箱子。

監正起身,慢慢走過去,一腳把箱子踹翻。他看也不看從裡面滾落出來的金銀錠子,只喘著氣望向弟子,輕蔑一笑:“你要真想死,現在就可以去了!你以為司天監是甚麼?我告訴你,別以為老天最大,我們這片天,頭上還有更高的天,那就是陛下!是我們聽陛下的吩咐,不是陛下聽我們的指使!我也不問你到底收了誰的錢,現在你就把致仕奏表寫了,否則我親自上書……咳咳咳。”

副監正站在那裡,臉色慘白,竟再無辯解的餘地。

奏表遞進太極宮,與之一起的還有司天監監正自言御下不嚴的請罪奏疏。皇帝見了,淡淡一哂,並不驚訝。

他對太子說:“雷明還是這麼心軟。若他能有個親生的孩子,今日也不至如此。”

副監正關於天象的上書,皇帝就算當時沒想到,後來也反應過來了。只是他還沒騰出手來,雷明就已乾脆利落地清理門戶,只是到底留了這個弟子一條命。

若按皇帝的想法,這麼一個忤逆的徒弟,溺死算了。

褚熙從文書從抬起頭,想了想,又低下去,假裝沒有聽見。

皇帝得寸進尺,又說:“到底不是親生的血脈,從根子上就是歪的。熙兒,你說呢?”

褚熙擱下筆,提醒父親:“爹,成國公也是你親生的。”

皇帝不以為意:“所以更要多生幾個。”

褚熙無法理解。若他有妻子,一定是他的心上人,既然是心上人,又怎麼會忍心讓她受多次生育之苦呢?想想端賢皇后,誕下他不久後就仙逝了,世上難產而亡的婦人亦不在少數。若是他的心上人不願生育,他也覺得很正常。

“若是男子可以生育,”褚熙忍不住感慨,“爹,你願意生幾個?”

正在給皇帝磨墨的李捷手一滑,墨汁濺在案上,他忙低頭去擦。皇帝本來在喝茶,忽地也嗆了一下,抬眼仔細望著太子的眼睛,似乎有些驚疑。

褚熙滿臉無辜地望著他。

“瞎說甚麼呢!”皇帝呵斥,又別開臉,盯著奏疏不放,“天地乾坤,哪有顛倒的道理?”

褚熙沒想到父親的反應這麼大。他撐著下顎,不明所以,就以自己為例子道:“若是我自己就能生,生一個倒也挺好玩兒的,也省得爹爹整日憂心了。”

皇帝手一抖,奏疏是再也看不下去了。

“好了,爹爹以後不提這個了。”他最終嘆口氣,不知想到甚麼,起身走到太子身邊,抓住他受傷的那隻手,拂起他的衣袖。

因著受了傷,褚熙這段時間便只穿寬袍。那道傷口其實不深,如今已經結痂,只是在白皙的面板上依然顯得分外猙獰。

“自己還是個孩子呢,”皇帝習慣性地為他吹了吹,想起他抱怨喊疼的模樣,神情又是好笑又是愛憐,呢喃般地輕輕道,“爹爹可捨不得。”

-

朝上重臣們都清楚,如今兩位藩王的結局如何,不看他們自己的自白,而要看他們身邊監察內監的供述。

能被皇帝派到藩王身邊的內監,手段忠心缺一不可,就算平時有些小愛好能被藩王打動,在一些小事情上幫他們遮掩,到了皇帝面前,也該主動說真話了。

兩名內監到了京都後,負責審問他們的是宮正司。經過假道士死亡一事,李捷自己受了罰,還躺在榻上就將宮正司狠狠整頓了一番。如今的宮正司越發嚴謹森嚴,刑房則讓人剛踏進去就腿軟了一半。

這樣的出身,這樣的地方,怎麼愁問不出實話?兩名內監哭得鼻涕一把眼淚一把,一個想了半天也說不出定王的異動,只說他為人老實,很少與世家結交;另一個卻堅持半天后終於吐露,桂王對皇帝和太子多有抱怨,常常把外祖父平國公手握軍權的事掛在嘴邊,又總和世家子廝混,連外地的世家也多有來往,他們送的禮更是照收不誤。若說他和盧氏結盟,也不是不可能啊。

供詞一出,桂王就被捉拿下了獄。

他心裡的震驚難以言喻,要知道,他對那位內監可是一直尊敬有加,看在他是父皇派來的份上,每年銀子都給他花了不少,一點兒也不歧視他是個宦官,他怎麼還能胡編亂造汙衊他呢?

獄中,桂王接連喊冤,見無人理會,只能寄希望於賢妃。沒錯,他還有母妃,母妃只有他一個孩子,一直惦念著他,每月都要送來好些金銀匹帛和殷殷書信,母妃一定會幫他的……

宮裡,賢妃正在哭泣。

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樣,她伏在榻上,珠子般的淚水從她白皙秀麗的面頰滾落,溼了手心,又溼了枕布。

她哭得那麼傷心,一如當年桂王就藩時的無助。

綠袖心中也十分焦急,開口勸道:“娘娘,眼下還不到山窮水盡的時候,您還有平國公,對,如今國公還在邊境打仗呢,便是看在他的面子上,陛下也不會真拿桂王如何的,不過是些沒有實據的口供罷了!您去求求陛下,不拘關在哪裡也好,好歹將桂王從獄中先放出來。”

賢妃抬起臉,眼睛通紅,話卻輕飄飄的,帶著股不可思議的味道:“桂王做出了這樣的事情,我不去請罪,如何還能求情呢?只盼陛下不要遷怒我,否則……”

她捂住臉,重又哭了起來。

綠袖愣愣的,彷彿是第一回認識賢妃,在她看過來的時候又連忙低下頭:“那,娘娘您是打算……”

賢妃拿帕子擦了擦眼睛:“更衣吧,我要去太極宮。”

這一路對賢妃來說十分漫長。

她彷彿又身處於那座慌亂的府邸中,耳畔全是哭喊和獰笑。沒有人會幫她,她必須自己活下去。

這一刻,她甚至是怨恨桂王的。明明她生下了他,又對他事事遷就惦念,他卻把她又放在了當年的境地裡,讓她再次生出恐慌。

她不能再讓自己被連累了,任何人都不行。

聽聞賢妃求見,皇帝皺了皺眉,還是允了。

他知道自己會聽到甚麼,雖然不耐,但為了不給世人留下話柄,只能配合賢妃完成這場表演。

賢妃一步步走進來,素衣荊釵,臉上不施脂粉,能看出哭過的痕跡。

賢妃如皇帝所想的那樣,跪下行禮,開口自陳罪過,期間數度哽咽。

接著,她終於說出了最關鍵的那句話,卻不是求情,而是:“桂王忤逆犯上,請陛下將他賜死,以贖其罪。妾只求陛下不為此逆子傷情動志,否則妾亦百死難贖。”

這句話迴盪在空蕩的殿內,連一直垂眼屏息的李捷都震驚地抬起了頭。

皇帝像是第一次認識賢妃一樣,仔細地將她打量一遍,待看透了,忽而一哂,淡淡道:“朕知道了。賢妃,你回去吧,桂王長在宮外,受人教唆,變成如今這個樣子倒不是你的罪過,你無需自責至此。”

賢妃再次行禮,垂著頭慢慢退下,轉身離開。

她忽然想起自己進宮前的事情。

其實她並不是一定要入宮為妃的。那時父親已經為她看好了夫婿,母親在為她準備嫁妝,她假裝不知,心裡也並不排斥。

可那一晚,她偏偏偷聽到了父母的對話。

父親明明被封了侯,受到陛下重用,本可帶著家人安享富貴,卻仍一心向往沙場,想著來日鎮守邊疆。

為甚麼要繼續做這麼危險的事情呢?為甚麼從來就不考慮自己的妻兒呢?賢妃不明白,也不願意。

於是,她入了宮,很快生下桂王。而父親在京都一待十數年,從不被陛下考慮。外戚又怎麼能在外掌兵呢?

賢妃閉了閉眼,淚水滾落,摔在地上,剎那間四分五裂。

-

將桂王定罪,朝臣沒有意見,賢妃沒有意見,甚至遠在邊境的平國公可能也沒有意見——桂王一死,皇帝就對他再無芥蒂,他也可安心施展抱負了。

唯一有意見的是太子。

褚熙堅決反對。

一則謀逆之說並無實證,就連皇帝自己也清楚其間有多少貓膩;二則桂王雖紈絝,卻不曾犯下惡事;三則平國公還在邊境,他只剩桂王一位血脈,就算看在這一點上,也該容情。

然而皇帝玩這一手,目的就是桂王,他忌憚平國公,非得桂王死了才能安心,至於定王,先且放著,日後再慢慢料理無妨。

只是太子反對,皇帝想了想,也從奪嫡思維中重新回歸,退一步和他商量道:“那就將桂王出繼,如何?”

褚熙一怔,驚訝地睜大眼睛。

他從未想到還有這條路。只是:“爹爹說的是哪位皇叔?近支似乎都已有子嗣了?”

皇帝輕描淡寫道:“陳王至今並無嫡子,膝下不過兩個庶子。以庶代嫡,宗法不容,我將桂王過繼給他做嫡子,也算幫他保全了藩地存續,他該謝恩。”

褚熙:“……”他其實不是很想對自己的父親說“無恥”兩個字的。

強忍著抿起嘴,褚熙嚴肅點頭,彷彿真的覺得父親說的很有道理。

而皇帝忽而嘆了口氣。

——不是桂王,那就只剩定王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