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錢旭升在廂房裡坐立不安。
他比成王來得還早,但太子見了成王,卻沒有沒有見他,空留他在這裡,一日比一日著急發慌。
門開了,錢旭升眯著眼看去,辨認出萬福的身影,立刻站起身:“萬公公!”
萬福的目光冷冷的,看得錢旭升心頭一跳。
“咱家該稱你錢公公,還是錢大人吶?”萬福開口了,腔調不陰不陽。
“豈敢豈敢,萬公公,我是宮裡的人,怎麼配稱大人呢!”錢旭升的冷汗刷地淌下來了。
“記著你是哪裡來的人就好,”萬福的神情微微緩和,“說吧。”
錢旭升一愣:“說、說甚麼?”
萬福的臉又沉下來:“喲,跟我裝傻呢?合著是我不配問你,非得要李公公親自審你,你才能說真話嗎?”
言下之意,要送他回京,去宮正司一遊了。
錢旭升是代表皇帝駐紮藩地的,在這裡,人人都對他客客氣氣,就算是成王,他也可以不放在眼裡。可若是太子……別說把他遣送回京,就算直接殺了他,只怕也沒人會多說一個字。
也因此,萬福的話就顯得極有分量,錢旭升忙賠笑道:“說,這就說。公公容我想想,從哪裡說起。”
“從頭說,一件都不許放過。”萬福板著臉。
“是、是。成王他……”
“還有呢?”
“沒、沒有了……啊對,章城太守……”
“還有呢?”
“世子和二公子……”
……
“還有——”
“萬公公,真沒了!”錢旭升嗓子都啞了,眼巴巴地看著萬福,“這麼多年來,我可時時刻刻念著陛下,念著咱們殿下呢,公公可一定要為我在殿下面前陳情啊!”
萬福冷笑:“念著?你在信裡不是一直說成王這兒挺太平的嘛,這就是你的‘念著’?”
錢旭升當即跪下,膝行著上前幾步抱住萬福的腿,眼淚鼻涕同時下來,賭咒發誓道:“萬公公,這都是他們逼我的啊,我是不得不和他們虛與委蛇!否則一個說不好,那前任章城太守和溫城太守的下場,就是我的來日啊!”
萬福道:“行了,若你方才說的都是真的,殿下自有決斷。你且等著吧。”
轉頭把一切稟告給太子,心中也暗自咋舌。
往日在宮裡平庸低調的成王,在封地上可謂是膽大包天,雖然據錢旭升說,溫城糧庫調包案他沒有直接插手,但是前任章城太守和溫城太守的死都與他有關,更有一樁密案,涉及到成王世子之位。
“錢旭升說,成王府上的二公子原該是大公子,他要比現在這位世子早出生三天。為了謀劃世子之位,成王側妃齊氏強改了那位公子的生辰八字,又將其母凌虐而死,成王雖知曉,卻不置一詞。”
嚴格來說,這稱得上混淆宗脈的罪過,當初成王請立世子的時候,可是以長子的名義上疏的,若是非嫡非長,又憑甚麼冊為世子?
僅憑這一條,便足夠名正言順地拿捏成王!
萬福有些高興地朝自家殿下望去,卻見太子正握著一張圖紙認真地看著,聽完只朝他擺了擺手,將圖紙遞來,吩咐他找人將圖紙上的工具儘快做出來。
萬福接過,認出這是從前那位工部主簿的手筆——他因“指點”了太子的策論而被調到東宮,前段時間太子問諸人,如何改善百姓困苦,其他人都從制度或道德上切入,唯有此人想了想,說他或可改進農具,讓百姓種田更容易。
沒想到還真讓他想出來了,只是不知實用否?當初他還批評太子的想法“不實用”呢!萬福有些小心眼地想著,應諾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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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王邀請太子移駕章城,便是想要借用太子的威望壓制本地世家,讓他們聽話些。至於太子為甚麼答應,他卻沒有細想。
太子駕臨後,他謙遜地讓出主院,太子從善如流,對成王領來拜見的王妃兒女也態度溫和,一一賞賜。成王自然得意,對齊側妃的態度都不再如從前體貼,齊妃只得先咬牙忍著。
只是成王的得意沒有持續多久,當他聽聞太子微服私訪,不知去了哪些地方,又召見了章城太守,還拿走了章城的民冊田冊,冷汗當即落下。
他連忙前去求見,卻連太子的面也沒見到。
鐵騎注目下,成王只能訕訕離開,暗地裡派人去尋齊氏家主商量對策。
此時,太子正在書房會見蔡韞。
對這位從前的老師,他的態度是熟稔的,說起自己這一路的見聞,又提出自己的困惑。
他發現,離京都越遠,真正的百姓就越少。
朝廷早有規定,限制世家貴族收奴的數目,可即使名義上還是民,他們種著世家的田,聽著世家的吩咐,靠世家給出的一點點糧食活命,和世家奴僕並無區別。
而章城的百姓是他見過最少的。
父親說世家是頑疾,他欲用藩王牽制之。成王和世家互相勾連又互相防備,或許的確達到了制衡的目的,卻也使百姓的日子更加難過。
藩王和世家都想得利,利便只能從百姓身上搜刮。章城的百姓不是田地賣盡淪為奴隸,就是受不了盤剝逃往別處。
“他們都是大哲的百姓,”褚熙慢慢道,“不該如此。先生可有教我的?”
蔡韞的眼神有些欣慰,正色道:“臣正要和殿下稟報,溫城糧庫調包一案,已經查出主謀,正是本地盧氏所為。盧氏犯下此罪,按律該抄沒家財,流放千里,所繳田地,或可分於百姓。殿下若有意改革,溫城可為先驅。”
褚熙道:“還有幷州盧氏和章城。”
幷州盧氏是溫城盧氏的主支,以此為由徹查,就算不能將他們一併流放,也能讓他們元氣大傷。
至於章城,褚熙手一指桌上的記錄。蔡韞拿起一看,只見上面詳細記著成王與章城三家的惡事。
多年前,為了侵佔百姓田地,他們派人偽裝山匪,將百姓掠走為奴。當時的章城太守強烈反對,甚至寫好了向朝廷告密的文書,卻被成王交給齊氏,章城太守也被謀殺,面上偽裝成溺水失足而亡。
又因鄰近的前任溫城太守與章城太守是好友,他們擔心訊息走漏,於是聯手溫城盧氏,將溫城太守毒殺。
此外,還有成王以次子頂替長子,欺瞞君上立為世子的重罪。
蔡韞的臉上顯出怒色,又聽太子說:“我已經上疏父親,將成王貶為國公,褫奪封地,囚居虹城。聖旨已經寫好了。”
萬福捧出一卷聖旨,蔡韞狐疑地展開,只見上面筆墨猶新,左下角端端正正蓋著皇帝的印章。
蔡韞嗓音艱澀:“……殿下?”偽造聖旨也是重罪啊!
萬福輕咳一聲,解釋道:“殿下此次出行,隨身帶著陛下的副印,陛下允殿下臨機而決。”
蔡韞:“……受教了。”還是他認識的那個皇帝。
三日後,章城的成王府、齊冷薛三家,溫城的盧氏,皆被冀西鐵騎抄沒,而幷州盧氏則固守塢堡,與冀西鐵騎對峙。
幷州盧氏派人喊話,堅稱並不知溫城盧氏的所作所為,盧氏家主更是寫下血書,派人送往朝廷和各處,要為自己申冤。
事情傳到京都,皇帝將那份血書隨手撂在一邊,指著案上的一塊石頭對丞相說:“卿看它像甚麼?”
前任丞相高雍和致仕後,現任丞相是戶部尚書秦芳。秦芳的目光不動聲色環顧一圈——只見這間精舍裡,牆上是蓋著太子印章的畫,據說是太子親手所作;桌上擺著一尊看不出含義的積木塔,據說是太子幼時親手所搭;就連這塊奇形怪狀的石頭,據說也是太子親自挑選,叫人送回來給皇帝賞玩的。
雖然秦芳也看不出它有甚麼賞玩的價值。
秦芳正色嘆道:“臣不敢妄論。此石由太子殿下取自江河,想來既喻陛下的江山堅如磐石,又喻殿下對陛下的拳拳赤誠之心,其似瑞獸,似社稷鴻圖,更似殿下的一片孝心。”
皇帝搖搖頭,笑道:“卿真是無趣之至!朕不過隨口一問,你倒說了這麼一通長篇大論。”
嘴上抱怨,眼神卻是滿意的。
君臣和樂,秦相順勢說起手裡的幾樁要事,一一得到了皇帝的批准。
一直到離開,他都沒有對幷州和成王的事情提出任何意見,表現得就像完全不知道。
皇帝望著他的背影:“秦芳雖然精明,到底比高雍和少了一分手腕和風骨。如果是高雍和,怎麼也要提上一句的。”
李捷笑道:“秦相出身平平,自然要更謹慎些。您不正是喜歡他的聽話嗎?”
皇帝慢慢道:“是啊,大臣還是聽話的好。”
他從案上取出看了無數遍的太子的信,摩挲著上面的字跡,忽而嘆了口氣:“只可憐我兒,總是遇上不聽話的。幷州盧氏……哼。”
李捷道:“有您的囑咐,高將軍定能將事情辦的圓滿。”
皇帝道:“這件事辦的再圓滿,找不出和幷州盧氏勾連的那個,也就不圓滿了。”從看到血書開始,皇帝就猜到了盧氏打的甚麼主意。
他取來輿圖展開,盯著上面幾個小小的標記,嗓音淡淡,卻令人心頭髮寒:“真是沒想到,朕那些兒子裡,還有人有這樣的本事。”
幷州,雲夢郡。
盧氏與冀西鐵騎僵持數日,終於妥協,願意讓太子的人進來搜查,悲憤稱:“溫城盧氏只是旁支,我幷州盧氏數百年清名,從無越矩犯令之舉!”
言下之意,連奴僕的數量也不會超出朝廷的規定,更別說與糧庫調包案和前任溫城太守被殺案有關了。
這一下,反倒把太子僵在那裡——盧氏已經宣揚得天下皆知,無論搜與不搜,都於太子名聲有損,更將他放在了天下世家的對立面——太子何故視世家如敵寇耶?莫非要做新安公第二嗎?
這種情況下,高茂親自領人進入塢堡,沒等盧氏家主“悲憤中帶著風骨”地與他招待幾句,便舉起長槍,一槍貫穿盧氏家主心口。
當日,盧氏族滅。從塢堡中搜出了盧氏暗藏的盔甲、弓箭、鐵器和玉璽。
——當然,世人知道的順序被調換了一下。
原來盧氏藏謀逆之心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