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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2026-05-01 作者:疾風不知

第59章

滄州,惠郡。

午時的日光將一切都照得暖融融的,定王褚倬坐在王駕中,在回府的路上,一顆心緩緩下沉,手心冰涼一片。

回到王府後,他還能聽到王妃的侍女們悄悄議論著盧氏的破滅,將盧氏如何野心勃勃、太子又是怎麼英明睿智的細節說的有聲有色,一聽就是從街頭聽來胡亂杜撰的。

一群蠢貨。

他在心裡冷冷地想,盧氏也是蠢貨,還以為自己活在先帝時期,能用物議就逼得天子退居後宮,向世家妥協。

“啊,殿下回來了。”侍女們發現了他,連忙行禮,又上前要服侍定王更衣。她們倒不怎麼驚慌,因為定王一貫溫文儒雅,對下人們十分和氣,偶爾有侍人們淘氣,也不過笑一笑罷了。

定王擺擺手讓她們退下,自去內室見了臥病在床的王妃,和她說了幾句話,叮囑她好生用藥吃飯,這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讓人請來自己的長史。

前任長史因貪汙受賄已被罷職,現任長史是他的舅父,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為今之計,”長史說,“是想辦法弄清楚,盧氏與殿下的書信有沒有落在太子手裡。其實就算有也無妨,不過是尋常往來罷了,盧氏有好女,殿下慕之,又有何錯?您甚麼也沒有做過,甚麼也沒有答應,不是嗎?”

定王沉吟半晌,搖搖頭:“您不明白,也不懂我那位父皇。父皇恐怕已經懷疑了……盧氏為何敢以血書算計太子?旁人或許以為是太子咄咄逼人,又或是感嘆世家自大,但父皇卻會認為,是因為盧氏已經有了聯盟的皇子,才會不把太子放在眼中,不擔心將來之事。”

面對儲君,常人總要留有餘地,避免將來遭到清算或針對。盧氏的做法太決絕了,也太蠢了,他們一點兒也不瞭解站在太子背後的皇帝。

沒錯,定王篤定,將盧氏族滅,定其謀逆之罪,下令的一定是遠在京都的皇帝,而不是身在幷州的太子。太子沒有那份狠辣,褚倬雖然見他的次數一隻手就能數的過來,卻能從很多事情裡窺探出太子的行事作風。

一定要說的話,他覺得太子更像蔡韞而不是皇帝。

也因此,他一直相信,只要再過幾年、十幾年,皇帝與太子之間必然會積下重重矛盾。

那個時候,他的機會才會到來,而現在,還太早了。

長史不大明白定王的憂慮,他雖然知道皇帝厚愛太子,認識卻並不怎麼深刻——長史同樣重視自己的嫡長子,以後大半家業都是要傳給他的,但其他的孩子若是有了本事,能尋到其他的出路,他就算一時惱怒,最後大抵也是欣慰的。

不過長史之所以能得到定王的信任,就是因為他對定王的論斷同樣信任。定王說皇帝會因此忌憚他、打壓他,哪怕他和盧氏的往來還十分隱晦,長史也就不再質疑,而是順著這個猜想往下思索:“那咱們接下來怎麼做?您可要搶先上疏陳情,又或是請朝中的大臣為您說說話?”

定王默了一會兒,否決道:“不行。現在還不能讓父皇注意到我。”他闔上眼,輪廓分明的臉龐顯出幾分冰冷意味,“舅父,您忘了嗎,還有人也對盧氏女有過愛慕之心,他還曾當眾寫過詩呢……若是有哪位皇子會被盧氏下注,又有誰比他更符合要求?”至於他,他的王妃可還活著呢。

長史恍然,立刻道:“我這就去安排!”

定王起身送他:“有勞舅父了。”

人走了之後,定王近來所有事情重新覆盤,思考著有沒有哪裡露出過破綻。

他想起成王,不,成國公的事。太子權勢若此,褚倬固然羨慕,卻並不恐懼。他永遠不會像成王那樣,做出親自下場與民爭利的蠢事。

身為藩王,卻受制於世家,連受人利用都毫無所覺,豈非可悲又可笑?

從還沒有來到封地開始,褚倬看的就是他的大哥和四哥,無聲地將他們的處事方法記在眼裡,汲取自己能夠用到的地方。當然,這兩位兄長也各有各的蠢,但他們背後龐大的母族會不遺餘力地幫助、教導他們。

褚倬學著他們的樣子駕馭世家,也低調地培育著屬於自己的勢力。

總有一天……

-

幷州盧氏的罪名之所以能被天下人接受,一個原因是幷州刺史親自出面處理了後續,還接連上疏向朝廷請罪。

他身為盧氏的親信尚且不曾喊冤,別人又如何質疑呢?

只是背後,他不過是藉著這件事向太子投誠罷了。

蔡韞也替他說情。

之前刺史出面施壓,大半是受制於盧氏,在大哲的各個州郡,這樣的情況太常見了。但後來的募兵,刺史要求他兩千名額,卻已是寬限了。溫城是大城,若非看在受災的份上,就算索要五六千青壯也並不為過。

褚熙也不欲將盧氏之事牽連他人,見刺史並無其他顯著劣跡,便令他暫且留任,配合蔡韞推行農制變法。

至於募兵,蔡韞如今也不用愁了,世家中那麼多家奴沒處可去呢,送去前線交給平國公操心,若是能立下功勳,日後還可重新回來,脫離奴籍,按新法分配田地。

事情了結,褚熙該啟程去冀州了,有趣的是,他留下了來時從屬裡的一個人,次日身邊又多了一個人。

被留下的那個人就是從前的工部主簿。因他改進的農具要用到更多的鐵,百姓負擔不起,也就難以推廣實行,可讓萬福找到了機會,在他身邊搖頭嘆氣,就是不說話,只用眼睛盯著人瞧。把人氣得,主動要求留在溫城,繼續改進自己的設計。

而多的那個人……

“太子表兄!”豐憲之高高興興地說,“方才高都督說我武藝不錯!若是去了前線,我定然不會給同袍們拖後腿的!”

車輿裡,褚熙抬眼望他,想了想,點點頭:“若去了前線,你只能從小兵做起,需服從軍法調遣。”

豐憲之爽朗道:“這是自然!今日我從他人的軍法,來日他人才從我的軍法!”察覺到高翎投來的目光,他不閃不避,眉眼飛揚,“‘萬里不惜死,一朝得成功’。若是不想做將軍,我又何必投軍?”

世家子弟一心從軍,甚至甘願從小兵做起,這的確是高翎頭一回見。更別說,這位世家公子還是太子的嫡親表弟,端賢皇后親妹的長子,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

半大的少年,連戰場都沒見過,就已經嚷嚷著要做將軍了。

高翎心中搖搖頭,只覺十分幼稚。

說起來,就連他昨日的出現,都十分奇異——豐憲之是被當成異族奸細抓進來的。因他頭髮帶卷,面容用布條遮住,面對太子的車馬不躲不閉,還嘗試往上湊,當即就被綁成了鵪鶉,差點遭到嚴刑拷打。

所幸他生的好,布條摘下後半點兒不像外族,一口京都口音十分雅正,自報家門說自己是太子表弟時理直氣壯,還真就被層層上報,一直報到太子那裡。

好笑的是,褚熙也是第一回見這位表弟。

幼時,他懵懂時曾問過爹爹,表弟是誰,姨母是誰,也是他的臣子嗎?

爹爹教導他時,總是把所有人都簡單地歸類於臣子與下屬,包括理論上與他擁有同一位父親的兄弟姐妹們。在他還不能很好地理解甚麼是血緣時,就已經似懂非懂地知道,只有他和爹爹是最親的,其他人都該聽他和爹爹的話,除此之外沒有甚麼區別。

那一天,他還記得,爹爹把他抱在膝上,教他甚麼叫“外戚”。“外戚一旦得志,就會比其他臣子更放肆,做出更多的壞事,”爹爹對他說,“所以吵吵兒要記住,少和他們親近。”

褚熙總覺得,爹爹說這句話時語氣怪怪的,和他說提起皇后會讓他傷心時的語氣有些類似。

這也是愛嗎?可為甚麼又與父親愛他時不太一樣呢?

褚熙漸漸長大後,很少仔細地去思考這些,他喜歡讀老莊,喜歡隨性自然的態度,即使察覺到父親可能有秘密,他也只是想了想,就決定不去追根究底——反正都是他爹嘛。

“大哲軍法,男子年滿十四即可從軍,”褚熙對豐憲之說,“入了籍,就無法反悔了。”

豐憲之說,他是因為從軍的想法被全家人反對,才想辦法甩開所有人,偷偷跑出來的。

他的面容看起來雖然還是細皮嫩肉的模樣,但手上的繭子和身上的疤痕都能說明這一路的堅毅。

聽了太子的話,豐憲之用力說:“您放心!到時候我可不會說我是您的表弟!唔,從今以後我就叫趙之憲好了。”

“趙”是他母親趙瑞秀的姓氏。

褚熙笑了,不覺也思考起來:“若我也起個化名,應該叫……趙熙?”端賢皇后自然也姓“趙”。

萬福眉頭跳了跳,彎腰給太子的茶杯續水,順勢打斷了他的思考:“您是千金之體,如何會需要化名呢?”目光順勢一掃,偌大的車輿中,兩名侍人垂著頭,面容在陰影中模糊不清。

京都,皇帝正算著太子回京的日子。

“高茂知道分寸,太子在冀州待個三五日就該返程了,現在應該已經在路上……”沒有延誤的話,大約還有半個月。

出去一趟,也不知道熙兒瘦了沒有?雖然把他常用的廚子都送去了,但總歸不如家裡方便,水土也大有不同。

有人送來今日的記錄。

皇帝展開,從看到豐憲之開始就皺起了眉頭。

這個人他知道,皇后的外甥,性格跳脫,在素來嚴謹的豐家格格不入,惹出過不少禍事。

哼,趙家的血脈就是不行。

怎麼還讓他闖到太子身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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