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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2026-05-01 作者:疾風不知

第56章

褚熙這次出行,最終目的地不在溫城,而在冀州。

溫城之事在明面上只是一樁小事,並不足以勞動儲君親自駕臨。所以他給朝臣的理由是,巡查邊境。

而對皇帝,褚熙其實更早就提過類似的想法:遠行遊歷,輕車簡從。那年他十六歲,皇帝只說他還太小,並不允許;這次皇帝勉強同意,只是終究有些傷感,又囑咐他:“替爹爹多看看這天下。”

褚熙念著這句話,路上看到甚麼有意思的都要讓人收著,隔幾天就攢了一堆東西送回京都,自己反而甚麼也沒留下。

這一路先往幷州去,說是輕車簡從,但也有數百人,途經不許官員接駕,車輿也很少乘坐,騎在馬上,看見更多的是景。

天是景,地是景,人也是景。

天地是遼闊的,只有關於人的那部分,往往是苦澀的。

世家田連阡陌,而貧者無立錐之地。

數十年前,新安公第一個說出“世家是賊!”的驚世之語,被當時嘗試勵精圖治的先帝奉為上賓。但先帝敗了,他躲回後宮中,替自己的行為辯解:“吾靠世家治天下矣!”

皇帝總是告訴褚熙,做任何事,都不能著急,尤其是世家這樣的頑疾,“非一日之功”。稍有不慎,整個大哲都會動盪起來。

那麼,有甚麼辦法能讓百姓們過的更好些呢?

褚熙問自己的下屬們。

另一邊,蔡韞也在想這個問題。

大哲的百姓苦,溫城的百姓尤其苦,太平年份還好,一旦有災,百姓們賣兒賣女,最後賣田,再後來只能把自己賣了,賣給世家豪強為奴,換來一碗粗粥喝,往後便是日日苦役,熬上幾年,人就沒了。

蔡韞任太守後,初時幾年尚且風調雨順,他一邊遏制本地世家恣意妄為的風氣,數申法紀,一邊大力開設學堂,鼓勵貧家學子讀書,自己大半的俸祿都貼在了這一項上。

世家視他為眼中釘,蔡韞並不以為意,左右他兩袖清風,又無家眷,最重要的是,人人都知道,他曾是太子的老師。由是,蔡韞手裡握著朝廷的明文制度,幾年裡逼著本地世家放出不少隱田,又嚴懲了許多違背法令欺壓百姓的紈絝子弟。

溫城百姓的日子一日日向好,誰知今年澇災無情,淹了無數田地,大半百姓流離失所,只能倚仗官府的救濟。

然而,蔡韞下令放糧賑災的時候,負責守著糧庫的司庫吊死在家裡,庫裡的糧食全變成了沙礫。

本地的世家說,要我們出糧可以,我們也不為難你,還要和你交好,不僅把我們家的女兒嫁給你,還贈你百兩黃金——只要你調離溫城,再舉薦我們的人做新太守。

旁邊的成王說,小王也可以出糧,不過呢,不是免費的,而是買田——反正百姓都要活不下去了,為甚麼不把田賣給他呢?就是這個澇災嘛,你懂的,買田的糧肯定不會按以前的市價來。

蔡韞跌了這一道坑,只能先向周圍的地方和上司求援借糧,又拿出殺手鐧,前任太守的死,威逼世家出糧。

世家出了兩日的糧,最後不知道是否猜到他手裡沒有關鍵證據,還是和隔壁的成王徹底勾搭在了一起,蔡韞再派人上門,得到的就是毫無餘地的拒絕,以及成王長史的警告。

長史說,蔡韞是本地長官不錯,但成王可是陛下親封的親王,決不能容許你欺壓本地良善——就算鬧到陛下跟前,你蔡韞也沒理!要知道,溫城糧庫的糧不見了,你蔡韞責任最大!

就連上司幷州刺史也警告他,蔡韞若識趣,他就為他舉薦,若不識趣……

溫城的世家盧氏是幷州盧氏的分支,而幷州盧氏又和幷州刺史是姻親關係,其中關係錯綜複雜,幷州刺史只要一句話,蔡韞就借不到一粒糧。

甚至他都不需要怎麼刻意刁難,只要輕輕問一句,溫城糧庫的糧呢?丟了?誰能證明?且待我派人調查調查再說。

屋漏偏逢連夜雨,冀州徵兵,幷州按例要出一半,分配到溫城,蔡韞得交出兩千青壯。

那麼,徵走了這兩千人,今年修渠的勞役怎麼辦,明年的春耕又該怎麼辦?

好友葉復勸他,這種情況誰也無法,不如先和世家應付一番,用他們的糧填了糧庫去賑災,再想辦法調回京都——如此不誤百姓,也不損官聲仕途,豈不兩便?

可他走了,過去的努力就都付諸流水,溫城的百姓未必能再等來一個蔡韞。

蔡韞並不強抗,和各方周旋的同時,一邊請葉覆上疏為他請來天使,一邊派親信私下調查糧庫調包一案。

所有人都在等待。

世家等著蔡韞妥協,成王等著蔡韞鬆口,而蔡韞在等那個破局的機會。

但他沒有想到,他等來的卻是太子親自駕臨的訊息!

-

成王長史匆匆傳過庭院的時候,成王世子正騎在一個小孩身上,揮著鞭子,逼他向前爬行。

他起初還以為那個孩子是哪個奴僕之子,不以為意,後來察覺不對,再去細看才發現,那居然也是成王的兒子,是府中的二公子!

長史忙令周圍的僕役上前將兩人分開,看他們不情不願的樣子微微皺眉,嘆口氣,沒有去看地上鼻青臉腫的二公子,而是蹲下身,溫聲勸世子說:“世子,您是長兄,不該這樣欺負兄弟,若是傳出去了,於殿下、齊妃,都名聲有損。”

剛滿六歲的世子不情不願地應了,叫人拖著二公子回自己的院子裡。二公子抬起黑黢黢的眼睛望了長史一眼,又沒甚麼生氣地垂下了頭。

這次,長史就當甚麼也不知道了,重新邁開步子去尋成王。

成王正在水榭中攜美取樂,喝的半醉,模樣很不成體統。得知長史求見,他倒是頗為重視,遣走了姬妾,又重新整理衣裳,端坐著讓人請長史進來。

長史行禮後坐下,先不急著說正題,而是委婉地勸成王教育世子。

誰知成王眉頭抽了抽,斷然道:“定是那個小畜生不敬長兄!先生不必管,我如今也懶得理會了。”

他一副不耐煩的模樣,連理由也不打算多問,外人若見了,定會以為他與二公子是甚麼世仇而非父子。

可實際上,誰能想到,就在幾年前,二公子的生母還是他最愛的女子——那是前任章城太守之女,才華橫溢,美貌絕倫。

數年前,前任章城太守身為章城齊氏家主的弟子,卻與老師反目成仇,為求庇護,把自己的女兒送與成王為妾。而齊家透過長史從中周旋,也把自己的女兒嫁給成王做側妃。

彼時成王喜愛妾而冷側妃,可他到底需要倚仗齊氏等本地世族,不知不覺甚至變成仰世家鼻息過日子——便也只能縱著齊妃,甚至明知她把自己的愛妾凌虐致死也沒有懲罰。

愛妾死時,成王也掉了兩滴眼淚,還吩咐人好好安葬,又難得對側妃發了火。但也只是如此了,後來二人還是重修於好,連正妃都退了一射之地。

成王不喜爭吵,起初知道世子欺負二公子時還說過他幾句,之後齊妃就同他大吵大鬧,又細數二公子的不好之處,甚至叫人來偷偷向他告密,二公子私下怨父久矣!

成王心裡就涼了,對這個兒子也漸漸生出了厭惡之心,懶得理會。

他覺得自己太苦了,有這樣不孝的兒子卻不敢張揚,明明是天潢貴胄,皇帝的親兒子,卻早早就藩受制於世家,王妃都不敢太親近,每年還要數著錢過日子!

別人都有心疼他們的母妃——噢,太子倒是沒有,但皇帝對他是親爹,對他們就完全是後爹養的——只有成王沒有,他不僅收不到來自養母的補貼,每還要倒往宮裡送東西,養母回給他的則是一些不值錢的手工物件。

好不容易攢了點錢想去隔壁買點地吧,又碰上一個硬骨頭太守不肯讓步,成王簡直苦到心裡了。

“先生,你今日來,可是蔡韞終於鬆口了?”成王迫不及待地問道。

長史笑道:“八九不離十了,蔡韞骨頭再硬,只要他變不出糧來,就總是要退讓的。”

成王喜道:“好!”又想起甚麼,收了喜色,裝著嘆息道,“若非為了世子,我也不必籌謀這些小利。”

長史正色道:“田地乃是萬世不易之根基,豈是小利?倒是殿下別忘了,買了田之後,別的還無妨,給那位大人的分潤卻不能少。”

手指了指北邊。

成王咬牙,只覺肉疼,恨恨道:“他算甚麼大人,不過一個宦官罷了!仗著父皇的旨,在藩地上作威作福,日子倒比本王還好過!”

長史就也陪著他嘆氣。

忽而有下人不顧叮囑,自行闖了進來,著急忙慌地說:“殿下,太子殿下駕臨幷州了!”

二人對視一眼,都是一驚。

成王還在猶豫,長史已經催他:“殿下想想穆時啟!快準備接駕吧!”穆時啟身為九卿之一,因為怠慢太子,被皇帝下令杖殺,族人也被悉數流放。

成王當初聽聞時,暗自在心中羨慕許久,又嘆息不已:若是父皇對他能有對太子的一成重視,他何至於被本地的世家拿捏?

如今想起,把自己放在穆時啟的位置上,立時心中一凜,不敢去賭那位父皇對自己的父子之情,忙起身喚人更衣。

長史自己也忙去換衣服,又叫人準備車馬禮物等。

等他陪同成王出門時,又見門口多了許多車馬,而往日派頭很足的內監錢旭升,正屁滾尿流地從後面趕出來,要搶先前去接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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