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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2026-05-01 作者:疾風不知

第55章

皇帝重病的訊息,初時還可以掩蓋,等到他久不視朝,漸漸便在朝野間傳開。

立時譁然一片,暗流湧動。

只是他們還來不及做甚麼動作,這日一早忽然傳出,皇帝下旨賜死了東宮屬官趙會,罪名是窺伺帝躬。

一部分人當即嚇得鵪鶉一般,龜縮著不敢動了;另一部分人卻在竊竊私語,感到他們等待已久的這一天終於到了。

皇帝意識清醒,說明情況並不嚴重,或者說已經在好轉,而自古以來,病中的皇帝往往疑心最重,尤其太子已經長成,不再如幼時一般天真無害。這是對太子的警告,還是一種隱晦的不滿?無論如何,都令人心中竊喜。

“之後怎麼做,我們是不是該推一把?”靜室裡,有人率先發問。

還有人道:“這段時日,朝中事務皆由太子一言以決,未必件件都合陛下心意,若是讓陛下察覺到,太子已有乾綱獨斷之心……”

其實太子幼年臨朝,批閱過的奏疏從來沒有被皇帝否決過,和乾綱獨斷幾乎沒有區別。只是那時他是皇帝的愛子,沒人敢去捋虎鬚;可一旦皇帝有了不滿,這種權柄就是天大的罪過。

有人最後定音道:“現在還只是個開始呢。太子年紀越長,和陛下的矛盾就會越深,我們暫且靜待,等候來日。不過,確實也該讓陛下知道太子如今的權勢如何滔天了……”

-

趙會被賜死的事情,褚熙還要比朝臣們晚一個時辰知道。

皇帝病了以後,他一直睡在太極宮裡——其實這之前他也常常留宿——那是他十歲和皇帝分房睡時的寢殿,一直住了六年才正式搬進東宮。

起床洗漱後,萬福悄悄上前,將這件事稟告給他知道。

褚熙不解。

趙會是寒門子弟,一直勤奮刻苦,做事幹練。褚熙總聽爹爹說要提拔寒門,兩年前東宮補人的時候特意點了趙會進來,那時候爹爹還誇了這個人,說他會選人。

要說最近發生了甚麼……他想起昨日,趙會勸他召藩王進京侍疾,“以全人倫之理,平天下之念”,他認為要先問問爹爹的意思,就暫時擱置了。

這不過是一件小事,難道是趙會還做了甚麼他不知道的事情,讓爹爹生氣了?

褚熙不大明白,但他沒有貿然生氣——自己身邊的人突然被不經商量地賜死,更沒有別人猜測的惶恐——根本不覺得這是警告,只想著待會兒問問父親,穿戴好後便抬步往和安殿走去。

“爹!”褚熙走進內室。

還在病中的皇帝倚在榻上,看見太子年輕明亮的面容,心情都好了幾分:“用過早膳了嗎?”

褚熙在他身邊坐下,搖搖頭。

皇帝就忙讓人端點心粥菜上來,目光習慣性地將太子打量一邊,忽地一頓,皺起眉頭。

“怎麼,我病了,你身邊的人越發連伺候都不會了?”皇帝盯著那個香囊,工藝並非絕頂,大小也不合時宜,顏色更是有些淡了,像是舊的。他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下來。

萬福戰戰兢兢跪下請罪,一個字也不敢多說。

褚熙低頭瞧了眼:“這是母后親手給我做的,我覺得挺好的啊。”

聽到太子的稱呼,皇帝差點以為自己甚麼時候又立了新皇后,緩了緩又想起,趙瑞安不是已經死了嗎?這又是從哪裡翻出來的?

一個死人,到現在還在興風作浪,和他搶孩子!

皇帝的臉有些沉,忍不住挑刺道:“怎麼繡了老虎?虎妨雞,你是屬雞的人,還是把它收起來吧,爹爹讓人給你做新的。”

褚熙望著父親,嚴肅地糾正說:“爹爹,母后是沒想到我會早產才繡的老虎。您不是也說過,心意最重要嗎?”

十歲那年,他給父親送了自己畫的畫當作生辰禮物,父親就是這樣說的,他也認真記在心裡。

這話一出,皇帝忽而啞然。

他又抬眸望去——

如今褚熙長大了,不再是懵懂的孩子,很明白父母和生育是怎麼回事,對於那位辛苦將他生下來的母親,自然存有敬意和親暱之心。

皇帝看的分明。

妒怒在心頭燃起烈火,他的手攥緊又鬆開,深吸口氣。

“爹爹?”褚熙奇怪地喚他。

短短几瞬,皇帝眼神變幻莫測,忽而嘆了口氣:“沒甚麼,你說的對。我只是沒想到皇后已經走了這麼久了,爹爹如今想起,還十分傷心。”

褚熙睜大眼睛,忽地想到甚麼,眼裡就有了一絲愧疚。

皇帝露出一絲苦笑,望著那個香囊繼續嘆氣:“我和你一個小孩子吃甚麼醋呢?只是爹爹以前也有個一樣的,如今再想找,卻找不回了。”

褚熙默不作聲地望望他,又低頭看了眼,有些不捨,但還是把香囊解下來,放到皇帝手裡。

“這個給爹爹,”褚熙安慰說,“爹爹別傷心。”

皇帝動容地點點頭,把香囊緊緊攥在手裡。

下一瞬,他輕輕揚起嘴角,催促褚熙用膳。

皇帝的心情恢復了些,被太子問起趙會的事情也能溫和地回答:“此人敢提出那樣的建議,無論是心懷歹意,還是實在太蠢,爹爹都容不得他了。”他在這樣的事上總是十分敏銳,疑心深重,“若是平常,貶他去窮鄉僻壤也就罷了,這樣的時候,他活著,爹爹不放心。”

這樣的時候,自然是指皇帝體內的餘毒還未解去。

褚熙不能體會皇帝的憂慮,卻很能理解他的心情,認真道:“太醫說了,以毒攻毒之法已經開始起效,您會沒事的。”

想了想,又說:“趙會的家人還是要撫卹一二。爹,您怎麼會知道他私下勸我的話——這次就算了,以後,您可不能再時刻派人盯著我了!”

皇帝面上含笑,一一答應。

李捷在一旁默默垂首,彷彿自己只是個聾子啞巴。

-

後宮中忽然有了旨意,賢妃“病”了,將張修儀冊為德妃,主理宮務,再由貴妃輔之。

接到聖旨,綠袖滿臉擔憂,知道這是對賢妃不聽話的懲罰——雖然不清楚那種小事如何就惹怒陛下了。再去看賢妃,果然也是一臉哀愁。

但賢妃哀愁歸哀愁,仍然十分柔順,不吵不鬧,安心待在自己的宮殿裡“養病”,對前來交接的德妃也耐心非常,毫不吝嗇地對她的困惑加以指點,更主動把自己的宮女綠袖借給了她:“往日這些宮務都是這丫頭幫我打理的,姐姐有哪裡不懂的,儘管把她叫去。”

綠袖:“……”

德妃連連道謝,對賢妃既感佩又同情。

而賢妃只感到安心,甚至有一絲暗喜。

進宮之後,她就很怕寵妃,生下桂王之後,她又很怕其他皇子的生母,等到七皇子被立為太子,她又開始害怕太子。

一旦被人敵視或感知到危險,她就坐立難安,彷彿又回到了那個黑暗的囚室。

所以一直以來,她都很怕太子會因為桂王而忌憚她、敵視她、想除掉她,這次才不惜冒著惹陛下不悅的風險也要去對太子示好。

如今皇帝的懲罰下來,她反而安心了——這都是太子欠她的證據。

她知道,他們都覺得她做的是錯的:父親、母親、綠袖,都曾委婉地告訴她,不必那麼委屈自己——可她只是想要保住自己啊 ,她到底有甚麼錯?

錯的明明是他們。

離開之後,德妃不免和自己的貼身宮女感慨,賢妃真不愧這個“賢”字。

宮女忍不住說:“娘娘,您忘了惠妃、不,賀庶人了嗎?當初誰不說她是賢良人,若非後來她身邊的宮人站出來檢舉,誰能想到她又做過那等惡事呢?”

德妃搖搖頭:“賀庶人的賢良在表面,實際上,你甚麼時候見她做過吃力不討好的事情,讓自己吃過虧?再看賢妃,自進宮以來便處處容讓,誰求都應,這可是是後宮親眼所見的。”

宮女聽入了神,又聽德妃繼續感慨:“這些年宮裡風平浪靜的,大半都是賢妃的功勞。”貴妃和淑妃就算想挑刺找事,看到賢妃也沒脾氣了。

宮女忙道:“娘娘,您可別學這位。”

德妃好笑道:“放心,我就算想學,也沒那份氣度。”她失寵已久,膝下又沒有皇子,處理宮務自然需要四平八穩,但若是讓她學賢妃往日那種誰都可以找她出氣的好性子,她也實在做不到。

-

在各種風聲裡,皇帝的病漸漸好起來了,重新開始視朝。

時任監察御史的張焓站在朝臣隊伍的角落裡,無聲地將所有躁動收入眼底。

他知道,很多人已經開始按捺不住了。前段時間皇帝的重病,被視作那對父子的感情必然出現裂痕的開端。張焓聽到了很多風聲,甚至他知道,就在今天,會有同僚再次壯起膽子,去參太子一本。

只是他們可能要失望了。

皇帝與太子攜手出現,他們跪著,而太子還是坐在那裡——就坐在丹陛之上,皇帝的下首。

起身之後,有些人面面相覷,有些人面露猶豫。

這個時候,忽然有人出列,聲稱要彈劾溫城太守蔡韞。

朝臣們紛紛側目看去。此人正是戶部侍郎葉復。

而葉復與蔡韞是好友,不少人都知道。這又是在搞甚麼名堂?

有些人又看向太子。蔡韞可是當了這位數年的老師。

丹陛之下,葉復一臉正色:“溫城百姓受水患之災,蔡致光卻說糧庫被盜,無法賑濟!此言可笑耶?即便是真,麾下未能守好糧庫,也是御下不嚴之罪!臣請將蔡致光押解入京!”

張焓默默抬起頭:說是彈劾,連聲“蔡韞”都不喊嗎?頭一次見這位葉侍郎如此禮貌。

不過溫城……可就在章城,也就是成王的封地隔壁啊,何況溫城位於幷州北,幷州又位於冀州鄰近,平國公日前接管冀州左帥一職,為了應對外族,請旨募兵,招募的範圍就在幷州北部。

看似平平無奇的案子,若是細思,便宛如一團亂麻。

察覺出裡面重重蹊蹺的朝臣們或皺眉、或凝思,誰都沒想去當出頭鳥。

而上首,皇帝顯然也聽出來了,這是葉復想幫好友脫身呢,又或者,即便朝中不將蔡韞押解入京,也該派去天使,調查具體情況。

他看向太子,本意是讓太子做他那位前老師的主,誰知太子起身,語出驚人:“爹,我想去溫城。”

皇帝下意識就想否決:“這怎麼行?”

底下,各懷心思的朝臣們都悄悄凝神去聽,就連原本走神的走神、發睏的發睏,心思不在朝上的官員們都豎起了耳朵,默默觀察這對父子的爭執。

然而,皇帝與太子的對話沒有想象中的硝煙味和劍拔弩張,只有肉麻的不捨。

天,要知道,朝上很多人就算是對最寵愛的幼子也不會這麼說話,他們一般是:“爹!我想要那個!”“乖,現在還不行。”“不嘛,我就要嘛!”“你爹的巴掌你要不要?”這種最多容許孩子說一次“不”的模式。

但如今,在這對天下最尊貴的父子中,卻變成了“去”“不行”“要去”“你再想想”“一定要去”“好好好,真拿你沒辦法,去吧!” 的無底線模式。

有人咬牙:一定是在做戲!

也有人默默低下頭,無言以對,神情是看慣了的木然。

但總之,就連原本準備參太子一本的御史也重新開始裝起了鵪鶉。

張焓就是低頭的一個。

回到家後,他找出成王的來信。

這封信中,成王話裡話外委婉地暗示他,請他幫忙參蔡韞一本,最好能讓他離開溫城。

這位曾經的二皇子在就藩之後,似乎仍惦念著伴讀之誼,四時節禮從不間斷,唯有祖父致仕那一年,比以往送來的稍晚了一些。

張焓不想妄測些甚麼,對他來說,成王送,只要不是貴重禮物,他就坦然收著;若要指使他做些甚麼事情,他也只當聽不懂。

如今太子要去溫城,他知道成王想做的事不成了。

但他還是並沒有提前通知成王的意思。

抬手,將信無聲燒掉。

-

太子離京的時候非常低調。

他不喜歡繁文縟節,連屬官們都沒讓來送。

因此前來送別的只有皇帝一人。

父子倆好生說了一番話,褚熙笑著衝父親招招手,上馬遠去,皇帝溫柔地看著他,看著他一路走遠,半路又回頭遙遙招手,臉上不由也露出了笑容。

等到太子的身影徹底消失,那份笑容便化作惆悵和絲絲不捨。

“讓暗中保護太子的人記著,每日早晚,都要將太子的境況報來我知道。”皇帝吩咐,儼然忘了自己不久前才答應過太子甚麼,“不,還是一日三遞好了。”

說完又看了李捷一眼。

李捷彎腰道:“是。您放心,這都是奴婢不懂事,擅自吩咐的,殿下若是知道了要怪,就怪奴婢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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