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狠狠哭了一場,賢妃倚在榻上出神。
她又想起了那個夜晚,火光沖天,喊殺不斷,家裡的府兵護著母親,母親護著弟弟,只最後扭頭看了她一眼,就狠狠心不再回頭。他們倉皇地消失在她的眼前,獨留她跌在地上,被那群兇狠的山匪抓住。
她曾經多麼因自己身為太守之女而驕傲,也曾好奇地問過母親,為甚麼父親總是不在家裡,也不在府衙裡?那時母親只是嘆息,摸摸她的頭告訴她,父親在剿匪呢。
剿匪剿匪,剿了多少年的匪,匪越剿越多,不過是因為名為剿匪,實則養匪——沒有這些山匪,父親怎麼名正言順地替皇帝養兵,又怎麼瞞過他人的視線?
大人們以為那些山匪不過疥癬之患,卻沒有想過當他們被養出了野心和自大,甚至敢做出因匪首之弟被殺而進城劫掠的惡事。
被關在烏黑的地下囚室裡,眼冒綠光的老鼠在黑暗中吱吱地叫著,是賢妃此生最大的夢魘。幾個時辰後,她被救了出來,父親愧疚的目光是當時渾渾噩噩的她唯一也最深的印象。
那之後,胡令頤病了大半年。
母親自然也對她愧疚,在她床前不假他人之手,悉心地日夜照顧,她就縮在母親懷裡瑟瑟發抖。可笑的是,最後她沒事,她的弟弟卻因為那場驚嚇夭折了。
母親哭得傷心,她也哭得傷心。她發現,只有她這樣做,大人們看她的目光才會更溫和,更憐惜。
之後,胡令頤照舊常常夢魘,又獨自隱忍。她越發懂事體貼,會親自給母親熬湯,即使手上被燙出許多燎泡也不言不語;會連夜給父親做鞋,做到第二天中暑暈倒。
他們憐惜又愧疚,有時會補償她,有時於無聲中對她更寬縱,胡令頤就在這種目光中感到滿足和安全感。
她怎麼會怨自己的母親、自己的父親、自己的孩子呢?賢妃搖搖頭。父親錯了。明明是他們欠她的。
皇帝也欠她的,她把自己的孩子送去就藩,從不像淑妃一樣哭鬧不休;貴妃淑妃欠她的,她甚麼都讓著她們;儀昭儀她們也欠她的,為了幫她們說話,自己日漸失寵,已經很少被皇帝召見。
就連太子也欠她的,他……
賢妃的思緒卡殼了一下,忽然擦去眼淚,問綠袖:“坤儀宮那邊的東西整理出來了嗎?陛下那邊可曾有甚麼吩咐?”
端賢皇后去世後,因陵寢未修,皇帝特許,把原本為白太后修建的長裕陵賜給她做後陵。只是長裕陵也不過修了大半,之後一直在斷斷續續地修建,直到今年才徹底竣工,可以將皇后安葬。
按例,坤儀宮內的剩餘的物品和宮人也該徹底做一番整理,物品隨皇后陪葬,宮人們有的分去為皇后守陵,有的則重歸尚宮局管理。
綠袖見她緩過來了,還主動提起其他宮務,心中喜悅,忙道:“李公公叫人傳過話,說一切按定例行事就可,只是動靜要小些,別生出甚麼事端。”
甚麼事端?按綠袖所想,不過是有些宮人畏懼陵前清苦,時有哭鬧,鬧得不好看罷了。這也容易解決。
賢妃的聲音還有些哭過後的微啞:“端賢皇后到底是太子的生母,你派人給太子傳話,問問太子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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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子召見胡鳳卿後,皇帝過了兩日才清醒,方知道這件事的始末。
他並沒有生氣。他很難和自己的孩子生氣。
也沒有讓人追出宮去把胡鳳卿賜死。那畢竟是他的舊臣,即使他將自己的女兒送進宮,讓皇帝不敢再毫無顧忌地用他,只能十餘年裡一直將他圈在京都。
皇帝甚至是有些驕傲的,太子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面對他的壓力尚且能堅持不妥協,又何況是其他臣子呢?
只是還是太年輕。今日不過死胡鳳卿一人而已,來日若欲改革,死的又何止成千上萬?
病榻上,皇帝又多出許多憂慮,一邊喝藥一邊放心不下地叮囑:“……湖州是必有大亂的。當初沈時行在此地確田,倚仗的不過是朝廷的兵權和沈家的威望,兩邊敷衍糊弄,才讓那些世家退了一步——只吐出一點點餘利,尚自以為深受委屈。寧王豢養私軍,錢糧巨耗全靠當地世家供養,他性情暴烈,兩邊遲早會有一動。熙兒,你要等,等其中一方窮途末路向你求助,再伸手,把湖州握在自己手裡……”
褚熙認真點頭。
“……湖州在手,天下就安定了一半。要多建學堂,多提拔寒門子,無論誰在你耳邊說了甚麼,都不要廢除科舉……有御史上了一道疏,和科舉糊名有關,熙兒,晚點你拿去批了。”
褚熙繼續點頭。
“還有……”皇帝唸叨,“你也該立儲妃了,我叫李捷準備了一本冊子,上面都是京都合適的名門淑女……”
褚熙……褚熙不說話了,滿臉無辜地望著父親。
“怎麼了?”皇帝關切望來。
“爹爹,我沒有喜歡的人。”褚熙說。
“誰說娶妻一定要喜歡的人?不過是繁衍子嗣罷了。”皇帝皺眉,又妥協道,“先立側妃也可以,以後遇到喜歡的再立為正室。不過一定得是身家清白的女子。”
褚熙忍不住道:“若只是為了繁衍,和種牛有甚麼區別?”
皇帝氣得:“牛牛牛,我看你是老莊讀入魔了!”
褚熙忙安慰:“不提牛了。您就當是我不行好了。”
皇帝更氣了,張嘴想罵他,最後還是罵在那些道士身上:“都怪他們把你帶壞了!”又質問,“世人有幾個不是為了繁衍後嗣成的婚,你爹也是!難道你爹是種牛嗎?”
褚熙困惑:“爹爹不喜歡後宮的娘娘們嗎?那我母后呢?”
皇帝一噎,不說話了。
褚熙認真對父親說:“爹爹,您不是一向教我,只要天下最好的東西嗎?我若要娶妻,就一定要兩情相悅之人,這才是最好的。若只是為了後嗣,藩王宗親中亦有不少人選,還能擇一賢明聰慧的,總好過德不配位,貽誤天下。萬一我生了個傻子呢?”
皇帝很想說“你現在就是個傻子”!他額頭冒出青筋,想呵斥又捨不得,氣得放下藥碗,乾脆轉過身不理他了。
褚熙看著他生氣的模樣,嘆口氣,上前推了推他的肩膀:“爹爹,您總這麼生氣可不行,養病要心神安寧才好得快。”想了想,又說,“病了該多休息,您躺著也好,我給您念《莊子》吧。”
皇帝冷冷地說:“你爹要聽孟子。”
“好吧。”太子用一種真拿你沒辦法的語氣說,“那我給爹念《孟子》。‘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
皇帝聽到這句開頭,又好氣又好笑,一邊暗惱自己怎麼生了這麼個不聽話的孩子,一邊又真的在太子的聲音裡漸漸生出倦意,慢慢闔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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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妃派人傳來的話,直到次日才被太子知曉。
他想了想,說:“物件也就罷了,宮人們若是有願意出宮的,賞銀二十兩,讓東宮宿衛送她們歸家,若還是願意留在宮裡,儘可以到東宮任職。”
又過了幾日,果然有四名宮女四名太監來到東宮,因身份特殊,第一件事就是拜見太子。
其中一名宮女是有等級的女官,乃是端賢皇后的貼身侍女,名為“長生”。她率先出列,眼中微微含淚,深行一禮,一旁的萬福忙將她扶起。
長生輕輕抬起一眼,看清了眼前太子的容貌。這是多麼俊秀而威儀的年輕儲君,若真是皇后娘娘的親子該多好?不,天下的人都知道,這就是端賢皇后的親子。
原本,長生想要隨端賢皇后的梓宮前往長裕陵的,但長壽阻止了她。她說:“我們無論誰為娘娘守靈,都是一腔赤誠,只是娘娘還囑咐我們,讓我們一心侍奉那位小殿下。我大約是做不到的,只有你可以。你留下吧。”
於是長生留在了坤儀宮,等待了十九年。皇帝將這位殿下保護得太好,幾乎從不讓他踏足後宮,他會對端賢皇后有印象嗎?
長生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胸口處。
“端賢皇后……是位甚麼樣的人?”太子輕輕問。
聽到這句話,長生知道自己想等的已經等到了。
她再次跪下,哽咽著從胸口處取出一個有些舊了,卻儲存完好的香囊。
“這是娘娘在您出生那一年親手做的……”
萬福小心地將香囊奉給太子。
小小巧巧的一隻香囊,上面繡著活靈活現的小老虎,經過了這麼多年,依舊不失鮮豔。
長生姑姑低聲說:“原本您該是屬犬的,宮中常以虎替犬,娘娘就繡了這隻小老虎。只是後來沒曾想,您在雞年出生了……”
長生也是後來才想明白,這隻香囊是給誰做的。
握著香囊,褚熙有些怔怔。
爹爹總說世上只有他們二人是君,是最親密的親人。可是母親呢?她是生下他的人。她若還在世,也該是他的親人,爹爹……也會高興的吧?
褚熙面上不言不語,手上卻鄭重地將香囊佩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