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不要讓太子知道。”
吩咐完這一句,皇帝才有空搭理太醫。
得知自己是舊年餘毒引起的急病,他闔上眼,淡淡地說:“……是萬年青。”
珍妃愛女死後,誰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讓許多皇子公主接二連三地中了毒,那種毒就是萬年青。
萬年青有解藥,但是當時解藥的主藥在太醫院中存量不多。皇帝在發現自己中毒後,不敢告訴任何人,破釜沉舟作出決定——他威逼利誘了太醫院的一名侍人,和他裡應外合偷出一部分主藥,再根據太醫給某位中毒的皇子開出的藥方胡亂配了解藥。
當時他的毒順利地解了,宮中卻有數字皇嗣因為主藥不夠而中毒死去,其中就包括白太后的愛子。太醫院丟失藥材本屬重罪,在那樣的情況下更不敢聲張,事情居然就這麼掩蓋過去。
時隔多年,皇帝本已將這件事忘了,誰知那時匆匆配出的解藥,終究還是留下了隱患。
為首的太醫院副院判沒敢問皇帝中毒的原因,只垂首道:“陛下中毒日久,為今之計,恐怕只能走一險棋……”
“甚麼險棋?”太子的聲音帶著一絲倦意傳來,人也隨之踏入內室。
“爹?”見到醒來的皇帝,他驚喜地快步上前,又在皇帝的示意下坐在了榻邊,目光這才投向方才說話的太醫。
皇帝的手輕輕抓住他的,和他一起聽太醫的解法,眼神卻始終愛憐而不捨地地注視著太子有些憔悴的側顏。
“……若是以毒攻毒,或許能一舉拔出毒根。只是此舉大傷元氣,臣等不敢擅專。”副院判的語氣有些猶疑。若非太子是個仁善人,不會因為他們治死了皇帝株連九族,他還真不敢貿然提出這個方案。
“就用這個,開方吧。”沒等太子做出決定,皇帝已經下了命令。
他的語氣仍然虛弱,聲音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氣勢。太醫們下去之後,皇帝握著太子的手緊了緊,一字一句道:“爹爹讓你賜死胡鳳卿,為甚麼不聽話?你可知道,我昏迷之後,賢妃那邊才讓人給他傳過一次話,一旦他心生歹意,你……”
皇帝知道,自己未必能熬過這一遭。在其他能威脅到太子的地方,他都留下了後手,唯有胡鳳卿,既無把柄可言,又手握兵權,在內有賢妃,在外還有一個桂王是他的親外孫……平時他不以為意,因為胡鳳卿是被他圈在京中的老虎,面對太子得乖乖地俯首帖耳,可一旦他去了……即使知道可能性不大,他也得為太子除掉他!
“李捷,你去,傳胡鳳卿進宮,就說朕要見他……等他來了,賜他一壺毒酒,告訴他,朕會好好照顧賢妃。”說完這句,皇帝閉了閉眼睛,在破碎的身體中艱難地呼吸了一下。
“爹爹,您別激動,”褚熙給他拍了拍背,想了想,道,“還是我去吧,他畢竟是您的元從,又是朝中重臣,我替您去見他最後一面。”
皇帝的意識已經開始有些昏沉,他本想點頭,忽而想到這似乎是太子第一次殺人,又心生不忍,但轉瞬又想到,一旦自己去了,這是他必須學會的事情……心思百轉,最後還是咬牙答應了。
太子扶皇帝躺下:“爹爹好好保重身體,有甚麼事,等您好了再議吧,不急於這一時。”
皇帝“嗯”了一聲,眼睛已經閉上了,聲音漸弱:“爹爹不急,爹爹還要看著你加冠呢……爹爹已經給你想好了字,就叫……”
褚熙輕而堅決地打斷了他的話:“那爹爹到時候再親自說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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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鳳卿被傳召到宮裡的時候,心中不是沒有疑惑。
他知道,因為自己的女兒入了宮,又生下了桂王,自己這一生大約就止步於此,別說征戰沙場的抱負,就連出京也只會是一種奢望。
非重要場合,他也很少被皇帝單獨召見。
難道是哪裡又起了戰事,皇帝要聽他的意見?又或者……是賢妃那裡出了甚麼事情?
對這個女兒,胡鳳卿心中唯有嘆息,才在家中的時候,他還在為她和桂王之間的事情發愁。
不過,他清楚,後面這個可能性不大,賢妃的性格,很難真正鬧出甚麼亂子。
一路踏進太極宮,引路的內監將他帶到含英殿。
胡鳳卿心中疑惑更深,面上卻不動聲色,即使之後出現在面前的是太子而不是皇帝,他也只是很平靜地行了禮,彷彿一直都是他記錯了,傳召他的正是太子。
太子朝他輕輕頷首,請他坐下。他的目光有種過分的清澈,以至於總會讓人有種好拿捏的錯覺——是不是真的錯覺,胡鳳卿不清楚,他只知道,任何敢冒犯太子的人,都會很快被皇帝處理掉。
兩人對坐一會兒,期間太子問了他一些軍事,他也一一答了。胡鳳卿驚訝於太子在這方面的涉獵和見解,太子的眼中則有了些惋惜。
話題一停,胡鳳卿便沉凝地等待著太子以皇帝名義召他的真正理由。
褚熙沒有讓他等待太久,喚了一句“萬福”,就有內監端來兩套酒壺酒盞,放在桌上。
“富貴鄉,離人醉……”褚熙望著胡鳳卿,直白地說,“父親病了,命我賜你一壺毒酒。胡將軍要喝嗎?”
胡鳳卿一怔,原本垂著以示恭敬的眼睛驟然抬起,直勾勾與太子對視!
剎那間,他已想到,只怕皇帝不只是病了,很可能已經病危,這才會想到將他賜死,為太子掃平障礙!
當然,也不排除是太子假傳聖旨,但那都離不開一種可能,那就是皇帝活不了多久了!
胡鳳卿心頭有一些怒,有一些哀,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的悲涼。很多想法在他心頭徘徊,但他最終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說。
這裡的君有兩層意思,一是指皇帝,二是指太子。他不去想太子有沒有聽出他的諷刺,目光望著眼前的酒壺:“富貴鄉,離人醉。難得殿下為我準備了兩種不同的酒。只可惜,胡某並非愛酒之人,品不出它們的區別。”
“富貴鄉”是宮廷裡常用的毒酒,“離人醉”則是送別之酒,口感更烈,往往為武將們所愛。胡鳳卿隨手拿起一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
這酒入口纏綿,大約便是“富貴鄉”了,可毒性發作竟如此之慢,胡鳳卿喝了半壺也毫無感覺,乾脆轉手又去拿“離人醉”。
褚熙看他給自己倒滿一杯,忽而也伸手過去,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在胡鳳卿詫異看來的眼神中,太子舉起酒盞,朝他笑了笑:“將軍的命,我已取了。這一杯是送別之酒。”
胡鳳卿握住酒盞的動作頓住了。
褚熙道:“‘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邊境有難,請胡將軍接令。”
胡鳳卿的眼神剎那間無比複雜,下一瞬,他毫不猶豫地起身,鄭重地行了大禮:“臣,胡鳳卿,接太子殿下令旨。”
胡鳳卿走後,一直藏在殿後暗中保護太子的高翎走出來,眼神難得有些憂慮。
這還是太子第一次在這麼重要的事情上違背皇帝的意思。
“殿下……”他想說些甚麼,又還是住了口。這畢竟是太子殿下的決定。
褚熙反而能明白他在想甚麼,認真地說:“爹爹不會怪我的,他只是擔心我駕馭不了平國公。可我是太子,並無劣跡,為甚麼要擔心臣子會不會率先反叛呢?”
爹爹一直告訴他,甚麼是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蔡先生也曾告訴過他,甚麼是君:君為元首,臣為股肱。
“爹爹只是以前過的太可憐了,所以很怕我也會受傷……”褚熙自言自語般地說,嗓音裡有深深的憫惜。
高翎垂下頭,不知為何,聽到殿下這樣的形容,又想起陛下一貫威儀莫測的身影,他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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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鳳卿一直沒有接到別的命令。皇帝像是預設了,一直到京中傳出皇帝臥病的流言,他也沒有被追出宮來賜死,而是安安生生地待到了即將前往邊境赴任的日子。
離京前,他最後入宮見了女兒一面。
賢妃的模樣還是一如閨閣時的嬌柔纖弱,一看見父親,就掉下眼淚,又忙用帕子擦拭。
胡鳳卿垂眼,說起一事:“關於桂王想要的綢緞,我蒙太子賞賜得到一些,已經讓人送去給他了。”
賢妃蹙眉,連眼淚都忘了流:“父親可是去求太子了?怎麼能這樣給太子添麻煩呢?”
胡鳳卿忽地抬眸,靜靜地望著女兒,看得她不安地動了動手指。
他喚她的名字,語氣平平:“令頤,你若是怨我,不必把氣撒到桂王身上。他是你的親兒子,為人父母之心,如今你該懂得。”
賢妃聞言不可置信,又羞又氣,起身欲走,被宮女勸著停住。
她哭著對綠袖說:“你聽聽這是甚麼話?難道我還會害桂王嗎?”
又猛地轉頭對父親說:“你又怎麼知道我在深宮的苦楚!”
胡鳳卿道:“我不知苦在何處?便是苦,也是你當初自己選的,我和你娘都不曾同意你進宮。”
賢妃的聲音不由抬高了:“若非當初……”
“當初的事情,是我和你娘對不起你,”胡鳳卿打斷她,“可是你娘已經去世,我也即將遠赴邊境,未必哪天就沙場埋骨。再多的怨,這麼多年也該結束了,令頤,你該放過你自己。”
胡鳳卿走了,只留賢妃在殿內痛哭:“憑甚麼?憑甚麼他說放下就放下?”
綠袖忐忑不安地在旁服侍著,很想拔腿就跑。她沒想到,這對父女會當著她的面談這種隱私之事……主子的遭遇,她一個宮人真的不太想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