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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2026-05-01 作者:疾風不知

第49章

生兒不滿百,常懷千歲憂①。

皇帝忘了自己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常懷憂慮的。

是那個丁點大的小東西握著他的手指微弱呼吸的時候嗎?

還是他襁褓時一直不肯張口說話,無論甚麼辦法都沒用的時候?

亦或是是他生著病,小臉燒得通紅,哭喊著叫爹爹的時候……

受先帝朝的影響,皇帝所見所感,讓他從記事起就種下了一種觀念:孩子天然就是由他們自己的生母負責的,只有親孃才會無微不至,和自己的孩子是一個整體。其他別說養母,就連生身父親,也只需要偶爾問一問,給予應有的規制待遇就足夠。

如果沒有母親呢?那就自己去爭去搶吧,若是爭搶不到,也只能怪他們自己沒有投個好胎。

所以後來,大皇子、大公主、二皇子、三皇子接連出生,皇帝都沒有甚麼感覺。對他來說,他們先是下屬臣子,之後才是可能的繼承人。

也是在太子出生後,他才開始留意其他皇子們的成長情況,抱著一種微妙的心理,將他們暗暗和太子作比較。

在皇帝心裡,他的吵吵兒當然千好萬好,只恨世人庸俗,將一些所謂的學習進度當成評判神童的標準。

他不讓太子離開太極宮,除了因為在先帝朝見多了莫名其妙去世的后妃和兄弟姐妹外,更因為不想讓他陷入俗世的標準中遭人評判。

於是,一邊篩選控制著太子能夠接觸的人,一邊已經在考慮讓諸皇子提前就藩的事宜。

這當然很麻煩,也打破了他原先的規劃,但對皇帝來說,這種麻煩是有辦法解決的,完全沒有太子的喜怒哀樂重要。

如他所願,太子一天天成長著,無憂無慮,懂事又聰明。

這麼好的太子,他親自生下的太子,即使養在身邊、皇帝都要每天問一問他的情況才能放心的太子,在世人眼中,卻屬於另一個女人。

甚至在漸漸長大、耳濡目染中,太子自己也會認可她。

這根愈來愈深的刺紮在皇帝心裡。

皇后知道甚麼?她知道為人父母的焦急、喜悅、驕傲和牽掛嗎?

她又做過甚麼?她有像他一樣,步步斟酌、小心呵護地養育一個孩子嗎?

——她不過是個死人。

——可這個死人,偏偏佔據了最重要的名分。

“李捷,你說,若是太子知道了皇后不是他的生母,會如何?”

幽幽的夜裡,皇帝的嗓音聽起來也幽幽的。

李捷先是茫然,隨即便是悚然:以陛下對太子的寵愛,皇后不是,誰還配是?只有……

那個答案在他心裡,卻也只能永遠存在心裡。他小心翼翼地答道:“回陛下,奴婢以為,太子殿下眼中只有陛下,誰是生母或許並不重要。”

“你不懂。”皇帝喃喃一句,很快又說,“罷了。”

他自己都花了很久才接受的事情,何必強迫一個孩子接受呢?

-

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

褚熙八歲的時候,已經可以聽懂並背誦四書中的道理了。沒有人強迫他去背,他反而嘴裡會突然冒出一句,學著薛太傅的樣子搖頭晃腦,像個小學究。

皇帝忍住笑意,聽他在自己的詢問中流利地複述這句話的意思,欣慰地“嗯”了一聲,又從君王的角度重新給他講了一遍,告訴他這就是為甚麼“盡信書不如無書”:“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立場,你和蔡韞身份不同,看到的東西也就不一樣,若是全信了書裡那套話,反而會被臣下掣肘。”

這句話褚熙又聽得半懂不懂了,想了想,問:“爹爹,鍾姚是全信了嗎?”

前段時間,鍾姚的弟弟逃學了,鍾姚反而苦求之下替弟弟捱了打,休沐結束之後,褚熙看見了他胳膊上的傷痕,而他只說:“鍾氏尊聖人之言,我既為長,自當存孝悌之心,全家族和睦。”

褚熙對他的話十分茫然,最後狀似嚴肅地點點頭,讓人去找太醫給他看傷。

皇帝自然也知道這件事,對他能想到這一層已頗覺驚喜,溫聲說:“‘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鍾姚難道沒有學過這句話嗎?他是個謹慎的人,如果真的謹守聖人之言,就不會讓你發現他的傷了。”

褚熙小臉上滿是思考。

皇帝耐心地等著,最後聽他慢吞吞說:“爹爹,可是鍾姚表面上還是守的,對不對?”

皇帝笑了,再也忍不住親了一下他的小臉:“我們吵吵兒真聰明!”

十歲那年,在奏疏上,褚熙終於不會只寫個“閱”字了。

他看懂了那些文縐縐的話語,並且從中發現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有一次看某地太守上一封奏疏還說當地水流長百里,下一封就說長八十里,於是寫了最多的字,問他是不是記錯了。

皇帝於是也不再讓人將奏疏篩選過後才拿給太子,而是讓他親自參與到奏疏的篩選中:“如果是你自己就能回的,就直接回了發下去,如果不知道怎麼辦,再來問爹爹。”

這話一出,連最清楚皇帝有多重視太子的李捷都微微變了臉色,有些不可置信。

褚熙倒並不覺得有甚麼問題,認真點頭:“嗯!”

努力想幫父親分擔的太子進度飛快,當天就發回了很多奏疏——京都的官員們迷惑地開啟自己長長的奏疏,在末尾看到了來自太子殿下稚嫩的筆觸:“囉嗦。重寫。”

的確寫了很多廢話但這明明是禮儀啊的大臣們:“……”默默含恨重寫。

-

太始十六年春,溫城太守在任上猝死。訊息傳到京都,皇帝思忖之後,沒有看吏部擬定的新太守名單,而是將蔡韞派往溫城做新任太守,同時授令他暗中查清前任太守死亡之事。

這一年,褚熙十二歲。皇帝擔心他會不捨,誰知道褚熙卻很淡定,察覺到皇帝的目光,還有些疑惑望了過來:“爹爹捨不得蔡先生嗎?他又不喜歡爹爹。”每次蔡師傅見到爹爹,神情總是很複雜,等爹爹走了才會鬆一口氣。

皇帝被他氣笑了:“爹爹可不在乎他的喜歡。你呢,你舍不捨得你這位師傅?”

褚熙沒怎麼思考:“蔡先生心有丘壑,能外任很好啊。溫城局勢複雜,不過爹爹賜了他四名武士,隔壁又是寧王封地,蔡先生應該可以應付。”

說這話時他的眼神還是如幼時一般清澈,可話中的清晰條理,懂事穎悟,無疑顯出他已經長大了,不再是那個總是懵懵懂懂、總愛仰著臉聽他說話的孩子了。

皇帝心中升起了酸楚的欣慰,又許諾:“沒了這一個,爹爹再給你再挑好的老師。”

褚熙望著父親,認真說:“爹爹就是我最好的老師。”

他彎起眼睛,笑容一如既往的直白明亮,以致皇帝竟有一絲目眩。

-

十四歲這年,褚熙迷上了雜書,還寫了水利相關的策論寄給蔡韞。

皇帝對這篇策論大加稱讚,下發各部令朝臣們遍覽,大臣們也很給面子,紛紛讚譽不絕,唯有工部一人跳出來挑了毛病:“觀點雖新,應用卻難。”

皇帝的臉陰了下來,褚熙反而認真看了他的文章,把他從工部的旮旯裡找出來,調到東宮和自己一起研究建築。

見他喜歡,皇帝勉強忍了,誰知朝中有人見太子納諫,有人因此一步登天,立刻諫書不絕,都想復刻一下前人的道路。

這次太子根本沒看他們的奏疏,反而是皇帝一封封看了,臉色陰得能滴水,一個個找機會全發配到了荒涼之地教育野人。

還有些蠢蠢欲動的人徹底熄了火。

十六歲的夏夜,褚熙不是第一次出宮,卻是第一次在外過夜。

玉河大長公主為了自己的後輩,將自己嫁妝裡的別宮獻給皇帝,皇帝將它更名為“承光宮”,然後賜給了太子。

太子在別宮中游玩,臨時決定在此休憩一夜,便派人回宮去稟告皇帝。

皇帝面上沒說甚麼,背地裡卻有點睡不著了,一時想著太子不知道習不習慣宮外的環境,一時又想著太子身邊那些人,雖然在宮裡的時候很老實,在外面卻難保不會放肆……

月光幽幽地從窗欞裡照進來,皇帝坐起身,望著那一灘銀水,突然很輕地嘆了口氣。

外面突然有了些響動,打攪了皇帝思兒的思緒。他皺起眉,心中升起一股怒意。

正要叫人,忽然聽見李捷驚喜的聲音隱隱傳來,他心中一動,不由站了起來。

“爹!”太子還沒進入內室,輕快的嗓音就已經傳了進來,“您看這是甚麼?”

他的身影很快出現在皇帝面前,手裡還捧著一個甚麼東西。

“都是大人了,還這樣急匆匆的。”皇帝走到太子面前,臉上露出笑容,嘴裡說的卻是輕輕的責怪。

太子不以為意,把手裡的東西露出來,原來是一盆快開放的曇花。

他高興地說:“您瞧,承光宮裡居然還養著美人曇,今晚就要開了。這花宮裡也沒有,我想和爹爹一起看,就又回來了。”

於是他們一直等到深夜。

月華如水,花朵的顫動幽靜而輕微。

這株少見的曇花很美,無愧於它的名字,綻放時盛大又瑰麗。

褚熙很專注地望著,皇帝卻忽而將目光投向了他。

眉眼秀氣英俊的少年,如今已經十六歲了啊。

“爹爹?”褚熙疑惑地看來。

“爹爹看你長大了。”皇帝笑了笑,眼神柔和非常,“好像只是一眨眼的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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