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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2026-05-01 作者:疾風不知

第48章

東都苑坐擁甘泉山,起初只是一座普通的皇家園林,後來經數代天子擴建,佔地日廣,山水相銜,不說攬盡,卻也佔了天地八分靈秀。

如今已是冬日,地上積了一層厚厚的雪。

褚熙騎在小馬上,身後揹著小弓小箭,和父親並肩,一起慢慢地放馬走著。

數日前,皇帝攜太子駕臨東都苑,親自他陪在這裡選了一匹溫馴的小馬,又手把手地教他騎射。

褚熙給自己的小馬取名叫“白馬”,因為它渾身烏黑,只有額上一點雪白。他在宮裡時對馬興趣不大,但有了自己的小馬後,日日都要早起去看它,餵它吃草料,甚至親自給它刷毛,把它照顧得很好。

皇帝對此並不插手,只是一直陪著他,笑望著他的一舉一動。見太子喜歡這裡,就一日日地推遲著回宮的行程。

以至於現在,還有幾天就過年了,他們卻仍留在行宮中,優哉遊哉地賞景遊獵。

遠處的小坡後似乎動了動,皇帝神情如常,上一瞬還在和太子說話,下一瞬便忽而抬起了弓,長箭迅疾,將獵物穿透在地。

眾人歡呼恭維起來,侍從上前把獵物拾起,皇帝只看了一眼,就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

轉眸,見太子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驚歎地望著他,皇帝笑了,眉眼少見地飛揚起來:“走,爹爹教你!”

跑著行了一圈,期間又獵了些野物。皇帝知道褚熙在宮裡時學過射箭,便主要教他如何在馬上穩住重心,瞄準目標。

褚熙雖然看父親行獵很認真,但輪到他自己時就變得敷衍起來,慢吞吞地聽父親的拉著弓,弓弦剛拉到一半,又收了回去:“爹爹,我不想練。”

“怎麼了?”皇帝並不怒,耐心地望著他哄道,“別怕射不中,你還小呢。爹爹在你這個年紀,連馬也不會騎,你可比爹爹強多了。”

褚熙誠實答道:“我不想射中。”

他說的很認真,皇帝望著他,一時訝異,一時瞭然,最後歸於一種對自己孩子特有的寬容,溫聲說:“‘君子遠庖廚’,我們吵吵兒是個小君子呢。不過,你是太子,以後要給大家做榜樣的,往後春獵、秋獮和冬狩,百官都在,只有騎射上能射中獵物,大家看了,才會敬服你。你說,爹爹說的對不對?”

褚熙乖乖地說:“爹爹射中。爹爹做榜樣。”

皇帝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最後輕咳一聲,諄諄善誘:“可是吵吵兒,你不是答應要幫爹爹分擔辛勞嗎?”

褚熙眼眸清澈:“爹爹喜歡。吵吵兒不喜歡。”又問,“吵吵兒不可以只做喜歡的事情嗎?”

小小的孩子眼底有些真切的困惑,那是自小被皇帝養出的底氣,天然擁有向一切不理解發問的權利。

皇帝反被他說服了,無奈地搖搖頭,溫柔道:“好,我們吵吵只做自己喜歡的事。”

年幼的太子彎起眼睛,笑容明亮。

接下來,他們的速度慢了下來,皇帝放過了那些較小的獵物,專心和孩子一起漫步。

忽地,皇帝敏銳地察覺到陰影裡晃動的鹿角,升起了些許興致。

他的第一箭,將鹿從角落裡逼了出來,第二箭卻忽地慢了下來,沒有射出。

那是一隻懷孕的母鹿。

它彷彿感知到了生死危機,水汪汪的眼睛淒涼地望著他們,退後幾步後見皇帝沒有動作,頓時明白了甚麼,飛快地拔起腿,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

皇帝這才對太子解釋:“冬狩百無禁忌,唯獨不獵有孕之獸,此舉有傷天和。”

想起剛剛那隻母鹿鼓鼓的肚子,褚熙微微睜大了眼睛:“爹爹,她的肚子裡是有小鹿嗎?”

皇帝頷首。

“我也是這樣出生的嗎?”

“是啊。”

褚熙還有些呆呆的:“哦。”

過了一會兒又冒出一句,“那我娘好辛苦。”

皇帝一梗,忍不住轉頭,將太子的所有神情收入眼底。

太子像只是隨口感慨,可正因為知道他口中的“娘”指的是另一個人,皇帝還是有些無法忍受,忍了半晌,才儘量溫和地糾正他:“熙兒,你該叫‘母后’或者‘皇后’。喊‘娘’未免太不莊重了。”

褚熙茫然了一瞬,恍然大悟地點頭:“對哦,皇后是我娘。”

沒想到他早就忘了的皇帝:“……”

-

太始十年的朝宴,因皇帝與太子拖了好些時日才回宮,比以往開始得都要更晚一些。

朝宴過後,皇帝終於確定了太子伴讀的人選。

這個人不能比太子小,但也不能大太多;不能心機深,但也不能家世差;要有才華,方便以後輔佐太子,但也不能太有野心;最好還是能承繼家業的嫡長子,日後天然站在太子這邊……

按這個標準篩了半年,至今才有了兩個勉強符合的人選:一是工部尚書上官林的幼子上官明,比太子大半歲,除了不是嫡長子,其他都沒有毛病;二是大理卿鐘樂的嫡長子鍾姚,剛過了七歲的生辰,據說為人沉穩少言,對上恭孝,對下友愛,十分謙讓——除了生母早逝外,同樣沒有其他毛病。

看著這兩個名字,皇帝點點頭:“明日太子去東宮玩耍,召他們入宮一併陪著,太子喜歡哪個,就選哪一個。”

“是。”李捷應聲前去安排。

次日,褚熙就在東宮門口見到了兩個陌生的身影。

他們行禮,起身,名叫上官林的男孩主動上前和太子搭話,舉止落落大方,並不顯得諂媚;鍾姚落後一步,安靜地走在後面,朝高翎輕輕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上官林和太子說話很有分寸,並不胡亂打聽,而是在說自己的事情,目前的學業、常做的遊戲,一旦察覺到太子不感興趣,自然而然就換了話題。

期間也沒有忽視鍾姚和高翎,只靠上官林一個人,就讓四人間顯得十分熱鬧,更難得的是他的善談並不令人厭惡,只覺活潑爽朗。

“殿下,您……”

“殿下,我聽說……”

在上官林的襯托下,褚熙顯得無比沉穩,只偶爾嚴肅地點點頭,但瞭解他的都知道,他可能根本沒有聽進去多少——話太密,就容易被他自動濾過。

一路來到主殿中,宮人們端上茶點,管事女官則早已準備好了東宮的圖紙。

褚熙這次來東宮,是因為他對積木的興趣開始蔓延到真正的建築,皇帝見狀,便想到了東宮,那裡是褚熙自己的地盤,想修甚麼建甚麼,都可以拿來練手。

他把這當成太子的新玩具,並不覺得有甚麼,就算都拆過了,也不過再建罷了。

可褚熙的態度很認真,在圖紙上看了又看,最終只圈出了兩個需要拆掉的地方,又在新鋪上的紙上寫寫畫畫,留下自己的想法。

萬福偷偷瞥了一眼——嗯,果然殿下的畫不是凡人能看懂的。

東宮的圖紙對太子來說可以是玩具,但對其他人來說卻是絕密。在這點上,上官林和鍾姚都懂得避諱,鍾姚垂眸,規規矩矩地喝著茶,上官林也安靜下來,半點不見浮躁。

如是過了半個時辰,褚熙畫好了畫,在萬福的建議下,他們又轉到院子裡去玩蹴鞠。

這次,鍾姚被分到了太子一隊,上官林則和高翎一起。

鍾姚始終低調,為太子做著輔助,上官林則把比賽打得趣味橫生,最後甚至把太子都變得投入了,臉上露出紅撲撲的笑容。

萬福看到這裡,便覺得這位上官公子穩了——在陛下那裡,能讓殿下高興,比甚麼都重要。

上官林大約也是這麼認為的,因為鍾姚表現得實在太過平庸。

蹴鞠結束後,大家坐在一起吃點心,為了加大自己的分量,上官林又主動開啟了新話題,狀似不經意般提及:“上次我去姑母家的別院,還見到了殿下的表弟呢——就是豐家那位小公子,他的小名居然叫‘貓兒’……殿下喜歡貓嗎?”

室內微妙地沉寂了半瞬。

褚熙則好奇地重複:“表弟?”

他看起來毫無概念,而這,絕不是一位已經六歲的太子對自己的親戚該有的認知……上官林臉色一滯,鍾姚眉頭微動。

萬福在心裡要把上官林恨死了,面上還要低聲為太子解釋:“是端賢皇后的妹妹,嫁到豐家後生有一子。”

褚熙短暫地想了想,有點沒釐清其中的關係。

他很快就拋到一邊。

爹爹說過,他們是父子,是天下最親密的人,其他人都不重要……嗯,爹爹說的都是對的!

“太子最後選了誰?”

昏暗的陰影中,聽完今日在東宮發生的一切之後,皇帝眼眸晦暗。

李捷垂著頭,竭力語調平穩地回答:“殿下說都可以,他並沒有特別喜歡的。”

皇帝闔上眼,半晌後才輕描淡寫地開了口:“那就選鍾家的那個孩子吧。侍奉太子的人,還是安靜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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