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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2026-05-01 作者:疾風不知

第39章

皇帝從前並沒有午休的習慣。

有了七皇子之後,有時午間無事,他也會陪著孩子一起在榻上小憩,不知不覺就睡得沉了。

隱隱約約中,似乎有衣料的摩挲聲。皇帝在朦朧中察覺有人靠近,思維立刻就清醒了。

下一瞬,有甚麼東西在他的手背上按了一下。皇帝沒有睜開眼睛,突然伸出手,精準地把七皇子捉在懷裡,而後望著他的笑顏,自己也跟著笑了。

笑完他才去看自己的手背,只見上面蓋著熟悉的印記,是“吵吵”兩個字。七皇子手裡拿著小印,自己白嫩的手背上也蓋著一個,衣領處還歪歪斜斜地蓋著一個。

再抬目望去,皇帝沉默了一瞬:枕頭上、帳縵上,屏風上、案几上,處處都是紅色的印記,滿眼都是“吵吵”。

皇帝還沒回過神,七皇子望著父親,很專注地又在他的衣領上蓋了一下——印記很淡,沒墨了。他便翻出自己的小荷包,從裡面拿出和他掌心差不多大的印泥,蘸了一下,再重新舉起手。

“……吵吵兒。”

衣領上多出一枚新鮮的印記,皇帝無奈地以手支頤,喚了一聲。

正在往被子上蓋印章的七皇子抬起頭,眼神無辜而清亮:“爹爹?”

“……沒甚麼,你繼續玩兒吧。”孩子這麼喜歡自己送的禮物,皇帝想,或許不應過多苛責。

於是和安殿裡,最後的“淨土”也徹底淪陷。

在皇帝的縱容下,太極宮裡的“受害者”越來越多。

每一個七皇子熟悉的宮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他蓋上的章。沒有人不忿,反而個個以此為榮,萬福甚至和高翎攀比起來——他和李捷李公公得到的印一樣多,卻比這個小子還少一個!

高翎靦腆一笑,並不肯說出自己的秘訣:他只不過趁七皇子要蓋其他地方的時候悄悄把自己的手心放在附近,成功“騙”到了一個——之後七皇子就再沒有蓋歪過,要不是怕被人嫌棄,他都不想洗手了。

延英閣裡,常常在此向皇帝稟事的高相微妙地發現了某些變化。

殿內原本古樸素雅的裝飾,乍一看似乎有點……紅?

起初他疑心是自己眼睛花了,在心裡把告老的說辭又醞釀了一遍,待留神注目,才發現不是自己看錯了,而是很多地方都蓋上了紅色的印記,字很小,似乎是“吵”字?

高相心頭頓時咯噔一下:陛下人未至中年,難道就染上了喜好玄學清修的毛病?但是這個字,又是哪方教派的說法?莫非是陛下在暗示些甚麼?

“高相。”皇帝喚了一聲,似乎對他的走神有淡淡的不悅。

高相回過神來,順勢露出苦笑,起身請罪道:“臣已老邁,精力不濟,讓陛下見笑了。”

見他隱有重提致仕的意思,皇帝和煦道:“高相何處此言?朕看你還是老當益壯嘛。可是年末查賬身體疲累了?卿性子周全,但也不必事事親力親為,你看朕,很多事放手讓底下人自己去幹,他們不也做得挺好?”

高相心頭髮苦:是啊,雍州那個莫長霆監修河道,自己不過依照慣例讓他暫緩,一筆銀子沒有撥下去,他就敢直接去勒索世家,險些驚起兵變。那麼多參他的奏疏在皇帝案上都堆成小山了,皇帝照樣當成沒看見,最後選了兩個朝臣們舉薦的官員充當特使前去調停,就是“悉依卿等所言”了——要是還不行,鍋全是你們的!

兩位官員孤零零地上路了,背後,高相不知寫了多少信,安撫了多少人,才勉強讓雙方都退了一步,算是把這件事按了下去。

皇帝可以把鍋甩給底下的人,自去做他的聖明天子,丞相卻只能默默背起最大的鍋:這幾年來,侍奉這樣精力旺盛、恩威難測的君主,高相只覺自己剩下的壽命都起碼短了半截。

“是。陛下之聖明,臣實難相及。”

“爹爹!”

一道老邁、一道清脆,兩道聲音交疊在一起。

七皇子邁步走了進來,他比高相上次見過的樣子似乎長高了些許,還是那副無憂無慮的神情,手裡抓著一個甚麼東西,徑自走到皇帝跟前。

高相還沒有問候出聲,便眼睜睜看著他抓住皇帝的手,前後看看,然後將手裡的東西往皇帝的手背上蓋了一下:一枚眼熟的紅色印記浮現出來。

七皇子似乎還不滿意,又抓住皇帝的另一隻手,依樣畫葫蘆地又蓋了一次。

從頭到尾,皇帝只是笑看著,等他蓋完了,才摸摸他的頭:“還記得高相嗎?”

七皇子轉頭看來。

高相眼皮跳了跳,眼見七皇子舉著手裡的東西——原來是一枚小印——走到跟前,聽到自己問候之後也還是那樣望著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伸出了自己的手。

七皇子望望他的手,又重新望望他的臉,小臉上似乎有些困惑。最後,他慢吞吞地說了句“高相好”,就頭也不回地轉身走了。

高相:“……”他默默收回手。

上首,皇帝笑了,用一種謙虛又驕傲的語氣道:“卿家的小孩也這般調皮嗎?七皇子精力旺盛,自從學會用印,每日總要蓋上半天,朕只盼著他在讀書上也能這樣鍥而不捨。”

高相干笑了兩聲。

-

快過年了,宮裡的氛圍也越來越熱鬧。

如今宮人們總愛議論的是那座還在修的補天台。

據說貴妃花費重金,特意從滄州運來木材,本來還想請幾位高僧來唸經祈福的,但因陛下不喜僧侶佛道,只得改成請司天監派人卜算吉日。

那麼高的建築,修好之後,遠眺時該是怎樣的風景?據說頂上還要修建最好的樓閣以娛歌舞。

只是這又和大多數宮人們無關了,她們更感興趣的是還是那帶著些神秘氣息的說法:據說太祖在修建此臺時,在其中暗藏了一縷龍氣,此後補天台破損,都是龍氣並未擇主的緣故——貴妃如今重修補天台,就是想讓大皇子收服龍氣,成為潛龍!

傳聞越說越玄奇,最後直接變成了第一位登上補天台的皇嗣必定會成為太子。貴妃反而是最後才知道這些傳聞的,她面上呵斥宮人,下令肅清宮中謠言,背後卻輾轉反側,悄悄地讓人將補天台看緊了,不許其他人——尤其是皇子——靠近。

皇帝當然也聽說了這些傳聞。

他對所謂的“龍氣”嗤之以鼻,可還是下意識看了眼旁邊正抿著小嘴專心寫字的七皇子。

補天台的確是有些神妙的。當年太祖重病,太子都準備好登基了,可補天台一修好,連太醫都說無法了的太祖立刻好了起來,精神抖擻,一頓能吃三碗飯。

而吵吵兒又是那樣特殊的存在……若補天台真有些不凡之處,也該應在他的身上。

只是,傳聞來得太巧,即使宮正司並沒有查出甚麼問題,皇帝還是不打算貿然將他帶出太極宮:大不了,等貴妃把補天台修好了,再找個理由禁止其他皇嗣進入。

先拖一拖,待七皇子成了儲君,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把補天台賜給他。

心中定下主意,皇帝嘴角露出微笑。

這微笑在夜間看到一前一後的兩封密奏時,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第一封密報來自湖州,裡面是燕遊司調查出的惠妃從小到大的經歷。

惠妃的父親賀允之出自湖州長平郡,是當地的名士,從出仕到致仕,風評不一:有人誇他放達隨性、傲岸不羈,也有人批評他言笑無忌、喜怒不定。

惠妃是賀允之的獨女,其妻生女時遭遇難產,僥倖掙了條命回來,卻再也無法生育。據說賀允之當時不以為意,當著眾人的面說“一女足矣”,此後也當真不曾納妾娶小。

惠妃少時學習文賦騎射,彼時賀允之和隔壁的一位大人是好友,還令女兒拜他為師,自己也收了隔壁的小公子為徒,兩家十分親密。

巧合的是,隔壁家這位小公子也是獨子,據說他們夫妻努力了數年,才有了這麼一個寶貝。據燕遊司調查,惠妃和這位小公子少時受教嚴厲,惠妃常常因為種種情由被關在祠堂中罰跪徹夜,而小公子則每日溫書不息,即使還在病中也需要拂曉即起,在庭院中大聲誦讀。燕遊司推測二人關係應該不錯,因這二人除了彼此,再沒有其他好友。

後來發生了一事:隔壁小公子偷養的小狗被家中大人發現,其父勃然大怒,當著小公子的面摔死了狗,又過兩天,小公子便溺水而亡,死時身上並無推搡痕跡。燕遊司推測,他或許並非腳滑溺亡,而是自盡。

自此之後,這家人搬離了本地,惠妃的性格也變得越發嫻靜,平時極少出門,每日除了讀書下棋,就是做些針線。

一直到惠妃出嫁前,唯一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是,惠妃有一貼身侍女,被其好賭的表兄所騙,不僅私下裡給了所有體己,還拿了惠妃的一些首飾去盜賣。惠妃一直為其遮掩,因此直到此女身懷有孕、投井而死,此事才終於事發。

……

從這些事蹟上看,惠妃不僅並不可疑,還是個心軟至極的人。

皇帝拿出第二份密報,它來自王望中。

幷州的線斷了之後,王望中另闢蹊徑,查到了有醫書上曾記載過這種草籽的詳細案例。這部醫書出版已近百年,當時屬於作者自費發行,一共只有五十部,如今已大多不存於世,只有某些醫家藥堂中還留有收藏。

他一一進行排查,發現作者曾送過一部給當時一位立志藏盡天下書的名士。名士又把藏書傳給子孫,而子孫不肖,把家業敗光後,又把這些書都抵給了好友賀允之——也就是惠妃的父親。

王望中繼而查到,惠妃少時有一位侍女,其表兄正是幷州人士。

他在信中說,自己冒死揣測宮妃,如今證據恐怕難存一二,無論皇帝信與不信,悉聽聖喻。

……

皇帝望著這兩封密奏,忽而想起了自己過去的事情。

十二年前,他秘密策劃了恭仁太子的死亡。

他將這件事做得天衣無縫,一切的一切都顯示出那只是一場意外,但先帝震怒時,還是把目光投向了他,說他“早存不正之心”,要將他賜死。

那或許是他曾遭遇過最險的一次。可先帝到底猶豫了,在他的沉痛敘述、身邊人的苦勸、準備好的替罪羊被發現之後。

後來,先帝或許又重新察覺到了疑點,因他看他的目光有一度是那麼痛恨——可皇帝再也不會給他機會。

皇帝從這件事裡得到的教訓是,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任何的猶豫都毫無必要。

“李捷。”他喚道。

“奴婢在。”

陰影中,皇帝的嗓音平淡無波,“賜惠妃一壺毒酒,你親自去盯著。悄悄的,算是朕看在公主的面子上。”

李捷一凜,深深地低下頭,正要應是,忽而有人前來稟報。

“陛下,”來人說,“尚衣局有個小子想求見陛下,說是涉及……謀逆。”

最後兩個字輕之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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