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純劇情)
月明星稀的夜晚,陳佳和沒有點燈,無聲地站在窗旁望著不遠處的庫房。
在淑妃的明面吩咐、惠妃的暗中照拂下,他得以在尚衣局內擁有這一間獨自居住的小小廂房,雖偏僻,卻清靜,不必如其他雜役一樣,四或六人一間。
他思索著淑妃、思索著惠妃,思索著這些天悄然發現一些秘密。
淑妃驕縱但直白,唯有惠妃,令人捉摸不透。
一直以來,她幫助他們兄妹,卻除了讓妹妹投靠淑妃,暗中給她傳遞幾次訊息外,再沒有索求過其他。
妹妹衝動之下給淑妃出了主意,騎虎難下,也是她送來了辦法,幫妹妹躲過淑妃的命令。再之後,妹妹試探地提出想要離開淑妃宮裡,去六局中安謐度日,惠妃依然大方應允。
陳佳和從這種大方中察覺到一絲不詳。
事情結束之後,淑妃滅不滅口尚在兩可之間,惠妃……陳佳和並不相信,一位真正無慾無求的宮妃,會想到在淑妃身邊埋下棋子,也只有妹妹,會認為惠妃只是為了自保。
推開門又攏上,陳佳和的腳步很輕,繞過守夜但昏昏欲睡的雜役,撬開窗戶,悄無聲息地翻進了庫房裡。
很快,他找到了自己想要驗證的東西:箱籠中,一塊塊厚厚的預備鋪在補天台中的地毯,摸上去細膩光滑,仔細一撚卻會發現,每一塊都塗上了薄薄的松脂!
這絕非妹妹所言,只是想製造一場小火讓陛下厭棄貴妃!
這是……弒君,甚至謀逆。是——惠妃?不會錯了,是她。
如果按淑妃原本的想法,派人縱火,火就會在皇帝沒有進補天台的時候點燃,因為屆時必定會有禁軍提前搜查,任何人都不可能避開他們躲在裡面;但如果依照惠妃的主意,借用機關燃起火焰,一旦這把火晚了半刻再燃,再借助這些松脂造成的滔天火勢,等皇帝攜群臣進入補天台後,能活下來的恐怕寥寥無幾。
陳佳和聽說過惠妃對五皇子的青睞。這樁陰謀若是真的成了,貴妃和淑妃都會廢掉,若是能再解決掉賢妃——賢妃之父就在京都,身為重臣,自然也會跟隨皇帝進入補天台——或許當真可以扶持五皇子登基,成為一宮太后!
惠妃真的有這麼大膽嗎?或者說,她的野心,真的讓她如此瘋狂嗎?
陳佳和感到震撼。這一瞬,他甚至升起一絲動搖。
站在黑暗中,他沉默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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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極宮中,說完自己的所有發現與判斷後,陳佳和跪在冰涼的地上,垂著頭安靜等待著。
好半晌,有人前來將核實到的情況一一稟告皇帝。
殿內空曠而寂然,他無法抬頭,自然也就看不見皇帝眼底的滔天怒火。
成王敗寇,惠妃的算計固然令他震怒,但真正令他怒到極致的,反而是之前的謠言:攜皇子、收龍氣,惠妃想要的,是連七皇子一併除去!
明明她的計劃一旦成功,七皇子的性命都只在她一念之間,她卻仍要多走一步,其心之毒,可見一斑。
怒到極點,反而變成了深不見底的晦暗。皇帝闔上眼,短暫的思索後,神情有一瞬是全然的冷酷,再睜眼時,又漸漸轉為一種不詳的平靜。
“朕記得你,”他對下面的陳佳和說,“你是陳氏之後,陳氏與白氏勾連,闔族盡誅,唯有幼子沒入宮廷為奴。朕還記得你的文章,寫得很好。怎麼,是朕親自下的令,你不恨朕嗎?”
陳佳和的眼眶有剎那的微熱,不知是為君上的記得,還是為陳氏的下場。
他磕了個頭,沉沉答道:“陳氏有負聖恩,奴有怨,卻並不敢有恨。況且惠妃此計若成,非但奴兄妹二人必死無疑,天下亦將大亂。奴少時便學聖人之言,不敢說有匡扶社稷之心,卻也不欲因一己之怨,成為天下的罪人。”
李捷為他的大膽而心驚,皇帝反而笑了一聲:“你倒坦誠。”
接近而立,越發喜怒不形於色的天子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眸光幽深:“此事朕已知曉,亦有安排。你既有功,事成之後,朕特赦你兄妹二人除去奴籍,陳氏之罪,從此與你二人無關。”
陳佳和猛地咬緊了牙,重重叩首:“若陛下不棄,奴聽憑驅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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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新年朝宴,貴妃滿臉春風得意。
補天台的重修已經傳遍了京都,筵席上,好些外命婦都口吻嚮往,不住奉承,就連見多識廣的大長公主也流露出期盼之意。
她雖有些遺憾於不能讓大皇子第一個登上補天台,但好在皇帝也沒有把七皇子帶來,等今日之後,她再找個藉口讓大皇子上去祈福,如此也不落人口舌。
和她相反,惠妃對此有一點惋惜。
低頭飲下一杯酒,年輕的宮妃目光中流露出一分迷離。
自從察覺到危機,又很快下定決心後,惠妃的心一直飄飄忽忽,彷彿整個人都被分成了兩半。一半的她冷靜異常,有條不紊地推行計劃,連身邊的侍女都瞞過了;另一半的她卻在瑟瑟發抖,不斷說著“不行的、不可能的”。
宮中的人都稱讚她賢淑大度,從不爭寵吃醋,可誰又知道,她對皇帝那種深深的畏懼,一如幼時對父母的畏懼:出嫁前,父母是天,擺佈她的一切;出嫁後,皇帝成了新的天,同樣不可違抗。
離開父母的喜悅還未散去,她就已經認清了現實。
可現在,她從未感覺有這麼好過,彷彿被圈在籠子裡的鳥,第一次發現自己其實長了翅膀。
筵席過半,貴妃出列了,向皇帝獻上修整完畢的補天台,語氣謙遜:“若得陛下一顧,便是此臺之幸了。”
皇帝果然露出悅色,當即就要遍邀宴上群臣一起前往。
補天台上燈火通明,從下方仰頭看去,頂上的樓閣飄渺而遙遠,仿若身處仙境。
禁軍率先進入,搜查過後,確認裡面沒有藏有刺客,貴妃便請皇帝第一個登臺。
誰料皇帝沒有答應,而是笑道:“不急。貴妃可聽說過,第一個登上補天台的皇嗣,能受龍氣庇佑?”
貴妃心裡咯噔一下,勉強露出笑容:“這……不過荒誕之言,陛下何必放在心上?”
皇帝道:“是真是假,又有何妨?不過圖個吉利罷了。李捷,人請來了嗎?”
那一刻,所有人想到的都是養在太極宮裡的七皇子,有人悄悄同情地去看貴妃。
唯有惠妃,第一個察覺到皇帝看來的目光,心裡泛起一絲奇異的不安——
“三公主?”有人驚訝地低撥出聲。
惠妃的一顆心緩緩沉了下去。她緩緩轉頭,看見不遠處被宮人牽著走來的女兒,霎時間意識到了甚麼。
皇帝,已經發現了。
果然,下一瞬,她聽見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三公主體弱,朕想著不若讓她第一個登臺祈福,也好沾沾太祖的龍氣。惠妃,你可願?”
你可願——現在去死,還是等到來日,酷刑加身,求死不能!
迎著皇帝冷酷而戲謔的目光,惠妃竭力平靜地深深福身:“妾,謝陛下恩典。”
一大一小,牽著手走進了補天台中,身後是眾人豔羨的議論。
惠妃讓女兒留在樓梯旁,嗓音還是那樣淡淡的,一如平常對她的教導般:“祈福不可輕忽,你在這裡等著,母妃上去準備。”
三公主點點頭,嘴角露出一點天真的笑:“兒都聽母妃的。”
惠妃沒再說話,鬆開她的手,頭也不回地往樓梯上走去。
第一步,她在想她是怎麼被發現的。尚衣局明面上是淑妃的地盤,實際上她經營數年,幾乎沒有動靜能逃過她的眼睛——哦,陳佳和,是他嗎?
第二步,她想起了小時候。幼時的她有一段時間一直以為,是因為她是個女兒,所以無論做甚麼,父親和母親都不滿意,就算是誇讚,眼底仍有深深的失望;後來她認識了隔壁的弟弟,才發現原來就算是男孩,就算被報以萬千期待,也可以那麼不開心、那麼痛苦。
她知道他甚至會在生病時偷偷把藥倒掉,又或者在寒夜悄悄踢掉被子,真心實意地希望自己能死掉。惠妃因他的痛苦而感到慰藉,又為他能夠在小狗身上得到快樂而感到憤怒。
那一天,鬼使神差地,她解開了小狗的繩子,看著它跑出去,完全預見了即將發生的一切。她既為它的主人之後會感到的痛苦而愉悅,又第一次發現,原來這麼弱小的自己,也可以掌控他人。
於是一切一發不可收拾。
第二個人是桃枝。
那是惠妃見過的最純真、最美好的女孩子,既像她的孃親,又像她的女兒。
得知桃枝被表兄糾纏之後,惠妃既憤怒,又為桃枝的痛苦而感到難言的愉悅。她一邊幫她,一邊推她;一邊推她,又一邊幫她。她知道幷州鬧山匪,於是對桃枝的表兄說,如果他能去幷州替自己取來書上記載的呼來兒草,就給他一百兩銀子還債,實際上卻在默默等待他的死訊。
但那個男人居然活著回來了。
於是桃枝就死了,即使她對她說那點銀子不算甚麼,她還是搖著頭,隔天就跳了井。
惠妃依然預見了一切。
再之後,是阿桃。
那個天真可愛的小公主,並不知道自己不被孃親喜愛只是因為她是個女孩兒,就連名字,也只是看一眼窗外的桃花,就隨口這麼叫了。
阿桃對她很親近,很多次說著“要是賀娘娘是我的孃親就好了”,惠妃只是笑而不語,又或者摸著她的頭,一遍遍告訴她:“哪有娘會不喜歡自己的孩子呢?嚴選侍當然是喜歡你的。”
她期待著阿桃發現真相時的痛苦,最後等到了她的死訊——為了討好嚴選侍,她爬上假山去摘旁邊的桃花,腳滑後跌了下去,再沒有生息。
惠妃不能說自己沒有預見這種可能。
世人總愛向外索求,於是為此痛苦,做盡傻事。
咔嚓,宮燈碎裂了。
火星落在地毯上,霎時間燃起半人高的火焰,又瞬間連成一片!
惠妃仍然在向上走。
楨楨對她來說是不同的嗎?或許吧,惠妃從沒想過自己這樣的人也會有孩子,又或者說,在她的想象中,孩子是工具、是可以隨意操縱的物件,唯獨不是一個真真切切的人。
三公主出生後,她一邊想要遵循本能去操縱她的喜怒哀樂,一邊又剋制自己,漠視她、遠離她,不讓她被自己影響。
登上補天台,惠妃踏出最後一步,裙襬已被火焰點燃。
層層紗幔燃起火星,從上向下遠眺,似乎能看見慌亂的人群,以及驚恐的呼聲。
眼前似乎浮現出很多人影,無聲地望著她,等著她。
補天台下,貴妃花容失色,顧不上眾人面前的體面,慌忙跪下請罪。
淑妃被侍女扶著,望著不遠處燃燒的補天台,面色更是蒼白。
“怎麼會是這麼大的火……”她喃喃著,牙齒打顫,“惠妃、惠妃和公主,還活著嗎?”
禁軍已經圍上前嘗試滅火,群臣之中,高相率先請皇帝離開:“此危險之地,請陛下速速移駕!”
皇帝卻不理他,望著那片大火,神情驚怒:“卿等可瞧見了?如此火勢,這是早有預謀,想要朕的命、要奪朕的天下!”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惶恐地跪下了,貴妃更是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高相背後冒出深深的寒意。
皇帝這麼直白地下了定義,他有預感,接下來,或許會是和白氏之亂一樣大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