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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2026-05-01 作者:疾風不知

第32章

“娘,該喝藥了。”

小小的童子捧起藥碗,奉到母親身邊。

半晌,深深的讓人透不過氣的簾縵被一隻纖細伶仃的手慢慢拂開,五皇子連忙把碗放在几案上,幫母親把帳縵掛起。

室內光線昏暗,蕭貴人卻仍下意識地向內側身躲了躲,適應之後才慢慢看向自己的兒子,低聲說:“這些事讓宮女做就好,你去外面玩兒吧。”

五皇子把藥重新捧了,等蕭貴人不得不伸手來接,又在他期盼的目光中低頭喝了一口,這才露出笑容:“外面沒甚麼好玩的,我就喜歡陪著您。”

蕭貴人聽了,心中雖暖,眸光卻黯淡。她一口氣把藥都喝了,又接過五皇子遞來的溫水漱口,立刻把他往外趕去:“娘不需要你陪。你若無事,就去多背幾章書,等來年上了學,師傅多誇你幾句,娘就高興了。”

五皇子固執地站在那裡,被蕭貴人輕輕推了一下,反而拉住她的袖口:“娘——”

他一時不知道說甚麼,想起曾經聽過的閒話,突然猛地一抬頭,對蕭貴人說:“娘,等我有了封地,就帶您一起去,到時候,您想甚麼時候出門就甚麼時候出門。”

蕭貴人一怔,眼中沁出淚來,手上卻忙捂住他的嘴,哽咽著呵斥:“瞎說甚麼呢!你父皇春秋鼎盛,我怎麼能出宮呢?你以後也不許提了,讓人知道了,還以為你在咒你父皇呢!”

身為宮裡的隱形人,蕭貴人早就不對未來有所期盼,她只希望自己能看見孩子順利長大,娶妻生子,如此便心滿意足了。

有時,她也不知為何自己會得那樣的怪病,突然就瘋瘋癲癲、在人群裡醜態百出——若非她那時已經有了伊兒,早在清醒後就尋了短見,而不是繼續在這深宮裡煎熬,躲避他人的目光。

起初蕭貴人在自己的宮室裡還能自在些,後來又一次在宮女們面前犯了瘋病之後,她就再也不願見人,即使是下人。

所幸端賢皇后待下體恤,不僅沒有對她的失態瘋行降罪,還專門撥了太醫給她看診,允她自行在宮中養病;陛下雖再沒有見過她,卻也默許她繼續撫養皇子,並未對她生下的伊兒有所忌諱,仍按例序齒賜名。

她不敢奢求太多,五皇子卻不滿地問道:“父皇又不喜歡您,為甚麼不讓您出宮?”

蕭貴人重又推他出去,這次語氣嚴厲了些:“你知道甚麼喜歡不喜歡的?快去,不然娘要生氣了!”

說完自己拉下簾帳,重新縮回灰暗狹小的空間。

五皇子在外面喚了幾聲,不見蕭貴人應答,只好悶悶不樂地出門。

秋日景色爛漫,沿著御花園往藏經館去的路上,五皇子一邊可惜母親不能看見,一邊猶豫著想摘一點甚麼帶回去給母親。

他是皇子,應該不會有人來罵他的吧?

目光不時瞟著路旁,分心之際,險些撞到了人。

一雙帶著馨香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小心。你是五皇子吧?怎麼出門也沒人跟著?”

五皇子呆呆地抬起頭,看見一個好溫柔和氣的女人,穿戴簡約又雅緻不凡,讓人一見就知道是位分不低的嬪妃。

他看見她臉上慈和友善的笑,目光如春風,自然地看看他的臉,又去看他的領口袖口——

五皇子下意識把手往後縮,低著頭道:“是。娘娘萬福。”

女人身後的宮女笑道:“我們娘娘封號惠妃。”

“惠妃娘娘……”五皇子訥訥地重複。

惠妃看見了他身上衣裳粗簡的針腳,衣料雖新,卻也是往年的料子,並不匹配皇子的身份。她笑一笑,並不多說甚麼,只和煦道:“你是楨楨的弟弟,有空常來寶慶殿尋她玩兒。”

這是第一位待他這麼友善的娘娘。

五皇子心不在焉地往藏經館裡借了書,拿回去給蕭貴人瞧的時候,沒忍住說了這件事。

“惠妃娘娘讓我和三姐姐一起玩……”他的語氣裡帶著些難以掩飾的喜悅。

蕭貴人一怔,翻閱書冊的手慢了下來。

好一會兒,她才垂著頭,低聲說:“既然這樣,你可要好好對三公主和惠妃娘娘。”

-

一封來自幷州的密信,一封來自遼城的軍報,幾乎同時擺在了皇帝的案上。

皇帝幾乎沒有猶豫,先拆開了幷州那封。

寫信的人是王望中。

太后舉兵失敗後,王望中就被皇帝從永寧寺派去了幷州查案。

說是查案,其實已是幾年前的舊事:三年前,在七皇子的洗三宴上,有人試圖用來自幷州的草籽謀害七皇子,被李捷識破。作案者當時就被拿下,其供出的主使也當天就自盡了。

案情到這裡似乎已經結束了,可皇帝卻始終存有疑慮。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異樣被這個從明槍暗箭裡走到現在的天子惦念著,並決心深查到底。

於是,太始四年,他把王望中派去永寧寺太后身邊,交給了他兩個任務:一是盯緊太后的動靜;二就是調查太后是否是此案的真正主謀。

幾年下來,太后已經逝世,她身邊還活著的人也一一供述了她曾做過的惡事,和王望中的調查相互驗證,終於令皇帝相信,這件事和太后沒有關係。

事情回到了原點,從前為了不打草驚蛇而沒有派往幷州的人手,如今也只能從出身幷州的文貴人入手,分為明暗兩撥,重新開始調查。

如今王望中在幷州找到了例證:文貴人一家前往京都的時候,鄰居來餞別,送了一些幷州當地的瓜果野蔬,文貴人對它們十分陌生,一樣也不認識。其繼母笑言,此女生得精貴,自小隻吃精面、喝無根之水,沒沾過一絲人間煙氣。

這也恰恰驗證了皇帝的懷疑:文貴人自小長在深閨,因容貌出色,被其父當做奇貨可居,所學都是琴棋書畫,身邊的侍女也都是還沒記事就買來教養了,根本沒有渠道知道這種草籽,更別說知曉此物與艾草混合之毒性了。

可文貴人已死,線索到這裡似乎就已經斷了。王望中到底膽大,在信中隱晦提及,請皇帝查一查後宮中人,或有更多線索。

這話不用他提,皇帝自己就很清楚,除了文貴人,其他的嬪妃們,沒有一個是出身幷州的。

“李捷,”皇帝沉吟著開口,“後宮的妃嬪們,有沒有哪一位的父母親人出身幷州,或者在幷州待過的?”

李捷一怔,思緒飛轉,嘴上答得幾乎沒有猶豫:“回陛下,沒有。貴妃娘娘、淑妃娘娘自小長在京都,惠妃娘娘是湖州人……”

在出身上,所有在世的妃嬪都和幷州扯不上關係。

“啊,奴婢該死,奴婢竟忘了,還有一位……”李捷歷數著,忽然自己輕輕拍了兩下嘴,道,“嚴貴人之母似乎就是幷州人,只是她並非正室,奴婢一時沒能想起來,險些誤了陛下的大事。”

“嚴貴人……”皇帝的目光一時沉凝了。

他知道李捷為甚麼沒能想起她。在大公主夭折後,嚴貴人的狀態就一直不大好,只在自己的宮室裡休養,很少出門,有時後宮裡都沒甚麼人還記得她。

雖然並不認為她有能力策劃此案,但皇帝想了想,還是令人盯住了她,並暗查其母。

將信放到一邊,皇帝拆開了軍報。

一覽之下,本來不太愉快的心情驟然被喜悅衝散:“好!高茂果然是朕的福將!”

“福姜?”一個小腦袋探出來,模仿著皇帝的聲音說話。

皇帝神情一滯,低下頭去,這才發現不知甚麼時候已經下學的七皇子回來了,兩隻小小的手扶在桌案上,正歪著腦袋,睜著純淨烏黑的眼眸看他。

皇帝不由笑了,把他抱在自己膝上:“是‘將’,‘將領’的意思。高茂,就是你那個伴讀的爹,替爹爹打了勝仗了!”

“打勝仗!”七皇子一味地學父親說話,又好奇地去看案上的那封軍報,發現上面有些字自己認識,立刻磕磕絆絆地讀起來,“臣……下……本月……一千、馬……”

見他不知甚麼時候認識了這麼多字,皇帝十分驚喜,想要教他完整地讀一遍,到底還是忍住了,只是在旁不時鼓勵兩句。

一封百餘字的軍報,被七皇子慢慢吞吞讀了一刻多鐘,皇帝一點也不嫌浪費時間,讀完後聽他又懵懂地問遼城在哪裡,當即把他抱起,親自帶他去看輿圖。

這應當是整個大哲最好的一副輿圖,足足佔據了一面牆的位置,邊線清晰,山水完善,連某些重要礦藏的位置都有標註。

七皇子眼睛睜得大大的:“爹爹,好大!”

皇帝道:“吵吵兒,這就是大哲。”

他微笑著,注視自己的孩子滿臉新奇地用小小的手去撫摸地圖上彎彎曲曲的線條,在這一刻清楚地感到血脈相連的喜悅和傳承的意義。

某個想法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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