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因著要辦聖壽,這一兩個月來,貴妃常常遣人來請同樣握有宮權的惠妃和淑妃,說是商量,但其實還是以她為主,分派任務。
往常只有貴妃和惠妃時,惠妃很少爭執,多以應承為主,二人就顯得十分和睦;等淑妃加入進來後,場面就變得異常熱鬧,往往要吵上好些時候,最後以貴妃惱羞成怒地壓人一頭為結局。
淑妃自然不忿,惠妃也難免疲憊,回到寶慶殿時,忽然聽到裡面傳來稚嫩的話聲。
“桂枝姑姑,你見過小狗嗎?四皇弟的小狗真可愛,白師傅說,以前她和姐妹一起養了好多小狗……我也想養小狗,我可以和五妹妹一起養。母妃甚麼時候回來?”
桂枝笑著說:“自然見過,以前小時候,隔壁府裡的小公子就偷偷養了一隻,可惜後來……啊,娘娘回來了。”
她忙上前服侍惠妃卸下釵環。
惠妃彷彿方才甚麼也沒聽見一般,坐在椅上,照例問了幾句四公主的日常起居。
四公主自然說一切都好,躊躇半晌,還是用期待的眼神望著母親:“母妃,昨日兒去看了四皇弟的小狗,淑妃娘娘說,它在獸苑還有一個妹妹……兒也想養小狗,可以嗎?”
惠妃轉過頭,目光在女兒年幼的臉龐上一掠而過,只覺那雙圓溜溜的眼睛也和小狗似的。
她的目光重新看向銅鏡裡的自己,淡淡道:“楨楨,你是公主,要以嫻靜為主,養寵不是你該做的。如今你也大了,平時多待在自己的宮室裡,少和四皇子廝混,知道嗎?”
四公主不吭聲了,咬了咬唇,半晌才低頭應是。
桂枝有些不忍,卻又不知從何勸起。明明從前,大人也是將主子如男兒一般教養,很少限制主子的言行舉止、愛好玩樂,偏偏主子年紀越長性格就越古板,總將禮節規矩掛在嘴邊。可能這就是天生的脾氣吧。
四公主走後,惠妃換了家常衣裳,在榻上小憩。
恍惚中,她看見了女兒那雙如小狗一般溼漉漉的眼睛,再一晃,眼前出現了一隻真正的小狗,白毛黑斑,被人偷偷地用繩子綁在假山裡,不吵也不叫,安靜又期待地朝外面張望,等待著主人。
下一瞬,一雙小小的手伸出來,悄悄解開了繩子……
惠妃睜開眼睛。夢醒了。她回味著本以為早已遺忘了的少時的情景,嘴角輕輕揚起。
“娘娘夢見甚麼好事了,這麼高興?”桂枝為她端來清茶,又有宮女在一旁捧著水盆面巾。
惠妃笑而不語,淨面後緩了一會兒,才忽地想起甚麼般,對桂枝說:“告訴尚禮局,給四公主換一位師傅。”
桂枝一愣:“可是,尚禮局裡那些師傅,唯有白師傅是最知書達理的……”
宮中不乏有如陳佳媛那樣出身名門卻被沒入宮廷為奴的人。這些人屬於罪臣之後,若無例外,只能一輩子在底層做最粗陋的活兒。但有時,如果幸運的話,有生之年她們的家族得以因為種種原因被翻案,這些罪臣之後的身份就會發生極大的改變。其中最好的一位,甚至直接被當時的皇帝封為縣主;當然,更多的,還是獲賞出宮,從此去過自己的日子。
只是,這些人少年時就身處宮廷,親人又往往零落不存,並非每一個都願意出宮,有些更願意待在宮內。若是選了後者,她們往往能得到一些清閒的職位——做公主的師傅就是一件,公主們的母妃也通常更願意公主們和這些曾經的清貴人兒學習。
就桂枝知道的,尚禮局裡,如今唯有白師傅昔年是真正毓秀多才的大家之女,配得上教養公主。
惠妃卻堅決道:“我並不需要她有多知書達理。讓尚禮局挑個針線好的,平時陪伴公主左右。”
語聲已不容再勸,桂枝忙應了,等了一會兒,又聽惠妃忽然道:“桂枝,你說,若將五皇子撫養在咱們寶慶殿,如何呢?”
桂枝豁然一驚。
“娘娘,您還年輕,如何想著要……”
若說從前想撫養七皇子是為了他嫡出的身份,母以子貴,如今要撫養五皇子,可就純粹是吃力不討好了!
要知道,五皇子都五歲了,早已是記事的年齡,最重要的是,他的生母蕭貴人可還在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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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翎,今天,多少天?”
含英殿裡,七皇子伸出十個手指頭,問道。
高翎熟練地答道:“殿下,還有十天就是聖壽了。”他也伸出十根手指,比劃給七皇子看。幸好幸好,今天不用借萬福公公的手了!
七皇子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半晌,失望地點點頭。
高翎知道他為了給陛下送壽禮,每天都很著急,可問題是——
望望七皇子案上七零八碎的木塊,還只拼了一個底兒,根本看不出最後會變成甚麼樣子。
“殿下,您這壽禮還沒做完呢,”高翎猶豫道,“咱們總不好把這個送給陛下吧?”
七皇子拿起一個木塊放在底座上,想了想,又拆下來,換成另一個。他露出笑容:“想和爹爹一起,拼!”
高翎:“……”
他困惑地說:“可是送禮的話,不是應該送完整的嗎?”否則真的合適嗎?
看一眼萬福公公,萬福公公卻不看他,而是彎腰對七皇子湊趣道:“殿下真是事親至孝,知道陛下平時忙碌,想著法兒陪陛下解悶呢!”哼,高翎這臭小子懂甚麼,陛下若是知道殿下給他準備了壽禮,哪怕只是一塊點心,都不知該高興成甚麼樣呢!
為了這份壽禮,七殿下可是連巡視花園都不去了,每天提前半個時辰就來到含英殿,一個人坐在案前,拼了又拆,拆了又拼,似乎日日都有新想法。
好在今天,七皇子大約是終於想好了,在底座中又往上建了一層,眼看著快要有個雛形——雖然還是看不出到底是個模樣。
“啪嗒。”一個木塊沒能固定住,跌落在桌上。
七皇子微微張大眼睛,小嘴倔強地抿著,又嘗試了一次。
“殿下,這一塊的大小合不上,要不,奴婢替您取膠來,您試試把它粘在上面?”萬福在一旁出主意。
“膠?”七皇子疑惑地重複這個詞。
“‘膠也者,以為和也’。”蔡韞走進來,笑道,“以膠固定,自古有之,七殿下在做手工嗎?”
七皇子點點頭,對萬福肯定地說:“要,膠!”
萬福看了一眼蔡韞,蔡韞輕咳道:“殿下,現在已經是上課的時辰了。”略一沉吟,又笑道,“不然,今天我們就學這個‘膠’字,我教殿下親手做膠,好不好?”
七皇子眼睛亮亮。
於是,這一堂課,蔡韞老師教了他們幾種膠的製作方法,以糯米、石灰混合,又或是用米麵熬成漿糊,鼓勵他們嘗試,並學著將配比寫在紙上。
大半個時辰後,七殿下成功學會了糯米、石灰的寫法,熬出了一種最黏糊的膠,並把自己弄成了個大花臉。
“我們吵吵兒今天做甚麼去了?”和安殿裡,皇帝一瞧見七皇子的模樣,臉上就有些忍俊不禁,親自拿了帕子給他擦臉,“看你,都變成小花貓了。”
七皇子被擦得臉上癢癢,笑著躲了一下:“做、做膠!糯米、石灰……”嘀嘀咕咕地把自己學到的辦法告訴皇帝。
“你可真聰明。”皇帝笑著誇道,又伸手按住了他的後腦勺,把額頭上那一塊灰色擦去,才放下帕子,冷了臉色去問萬福:“蔡韞怎麼讓七殿下碰石灰這樣危險的東西?若是弄到眼睛裡了可怎麼辦?”
萬福一凜,忙道:“回陛下,放石灰這一步是奴婢替殿下做的,攪勻了之後才敢讓殿下碰。”
皇帝的臉色緩和了些,換了張帕子給七皇子擦手:“吵吵兒,你要膠做甚麼?”
七皇子長長的睫毛撲閃著,嘴角翹起:“不告訴爹爹!”
“怎麼,和爹爹都有秘密了?”皇帝刮刮他的鼻子,逗他玩鬧一番,笑畢,想到蔡韞讓七皇子接觸這些不甚乾淨的玩意兒,心中還是有些不悅。
“這個不好,”他對七皇子說,又吩咐李捷,“去年湖州進貢了一些魚鰾膠和皮膠,讓人把那個拿給七皇子。”
說著想起甚麼:“前幾日吩咐你們重新整理內庫,現在如何了?”
李捷道:“回陛下,前十庫已經重新整理造冊了,後面的要慢些,奴婢待會兒就給他們緊緊弦。”
皇帝“嗯”了一聲,一把抱起眼神好奇的七皇子,笑著對他說:“爹爹帶你去玩兒,好不好?”
因著王氏覆滅,又從雍州其他世家那裡很是搜刮了一番,皇帝的私人內庫裡多了很多好東西,他便順勢叫人重新整理造冊,能進前十庫的都是最珍貴的寶物。
也是因為這裡最近徹底地清掃打理過,空氣沒有那麼沉悶,皇帝才會想起帶七皇子來這裡。
偌大的庫房裡,連置物的架子也是用紫檀木打的,一行行列著,一眼看不到盡頭。庫房總管揣度著皇帝的心意,沒有碰珍稀字畫那一列,而是引著他們去看那些鬼斧神工的玉雕、木雕和瓷器,又把一些用匣子裝著的寶物一一開啟,其間流光溢彩、光華奪目,一時間將光線有些暗淡的庫房都映襯得亮了起來。
七皇子好奇地張望著,一雙清澈的眼睛看看這裡,又看看那裡,突然指著一個玉雕,困惑地對皇帝說:“爹爹,白菜?”
那是一個半人高的“白菜”,上翠下白,栩栩如生,玉質溫潤細膩,不見一絲雜色。
皇帝笑了,摸摸他的臉:“嗯,擺在我們吵吵兒榻邊好不好?這些東西,以後都是我們吵吵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