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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2026-05-01 作者:疾風不知

第30章

侍從稟報,新任雍州刺史莫長霆遞來名帖的時候,沈時行正在書房裡。

他外任的時候樹敵很多,大多是世家;但也頗結交了一些志同道合的好友,得知他被免職,有幾位立刻寫信前來安慰。

沈時行心中溫暖,這幾日一直在寫回信。

他先在信中謝過,寫了些近況之後,又將自己推行新田策時總結的經驗寫了下來,說來無非八個字:“威逼、利誘、分化、聯合”。世人似乎永遠逃不過“名利”二字,為了它們,可以做盡從前不敢做的,犧牲從前不會犧牲的。

寫到這裡,想起父親的叮囑,他若有所悟。

——不知為何,父親急了,貴妃也急了。

他們感覺到了威脅,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讓貴妃坐上那個位置,讓大皇子的身份更加無可置疑。

然而,陛下是個軟硬不吃的人,能打動他的,唯有利益。

那麼,想要交換貴妃的皇后之位,也唯有用利益——比如讓他沈時行成為一把刀,去替陛下對付世家。

沈時行忽然明白了那天父親眼神裡的失望是因為甚麼,父親堂而皇之的彈劾,或許也並不是想要讓他急流勇退,而是以退為進,試探陛下的心意。

陛下答允了,於是父親的打算就落了空。

沈時行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鋪開紙,他揮毫寫下“欲速則不達”五個字,想要送給父親作為勸諫,又怕被認為是譏誚,反而不美。

恰好侍從遞來名帖,沈時行看著上面的名字,微微出神。

禁宮作亂一案,有兩位功臣不可不提——一位是平國公,另一位則是為拒叛軍親手殺死了弟弟的莫長雲。後者因老母也死在叛亂之中,自陳罪孽深重,剿滅叛軍之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有傳他是回鄉去為母弟守墓了,也有傳他是在老母墳前自盡了。

如此忠孝兩全,自然人人讚譽。可莫長雲人都不見了,皇帝要嘉獎這種忠心該怎麼辦呢?就在這個時候,這個莫長霆不知被人從哪翻了出來,作為莫長雲的弟弟平步青雲,被陛下拜為雍州刺史,不久就要走馬上任去了。

莫長霆稱自己想要向沈時行這位前任刺史請教,用詞謙遜客氣。沈時行隱隱猜到他是皇帝準備的第二把刀,想了想,並不準備見他,因指了桌上的那幅字對侍從說:“我因罪免職,如今正在閉門思過,不便見客。將這幅字送給莫大人吧,他若是能從中悟到些甚麼,就是雍州百姓的福氣了。”

名帖被退,莫長霆騎在馬上,臉色已有幾分陰沉。

再展開看見沈時行送的不知寫的甚麼玩意兒的字,更是冷哼一聲,隨手扔給侍從。

“呸,待我去了雍州,甚麼名貴字畫沒有?”想起王氏被抄時那彷彿望不到盡頭的珠玉珍寶,莫長霆心頭火熱,咧嘴一笑,遍佈疤痕的半張臉越發猙獰,“走,咱們回府!”

-

“陛下近來宵衣旰食,十分辛苦,如今事情告一段落,又兼聖壽在即,也該好好休息,多去後宮諸姐妹那裡走走。”

瑤華宮裡,面對皇帝,貴妃如今越發端莊大度,體貼入微。

皇帝“唔”了一聲,問道:“後宮近日可有甚麼事端麼?”

“哪有甚麼事?不過是姐妹們和孩子們想念陛下罷了。說來,儀昭儀提議,聖壽時讓孩子們向陛下獻禮,綵衣娛親也好,作畫寫詩也可。妾覺得甚好,就連賢妃聽了,也說八皇子如今會背詩了,要讓他背給父皇聽呢。”貴妃笑意盈盈。

皇帝蹙眉,淡淡道:“不必了,就如往常一樣辦罷。尤其八皇子還小,屆時人聲混雜,更不必讓他出來。”

“八皇子如今也兩歲了……”不知從何時起,皇帝再沒用過虛歲的說法,宮裡自然也跟著用實歲。貴妃還想再勸,被皇帝看了一眼,轉而應道,“是。那七皇子……”終是沒忍住試探了一句。

皇帝的聲音已有些冷了:“七皇子也還小。不滿六歲的孩子都讓待在自己宮裡,他們的孝心,朕心裡清楚就行。”

等皇帝走了,貴妃再也忍不住,將手邊的茶盞狠狠摔在地上。

“我如今主理後宮,一個皇子,難道連問一句都不行嗎!”

文心在一旁擔憂地看著她。

她能理解自家娘娘的心情。

當初都說七皇子在太極宮住不長,可一轉眼三年多了,七皇子都到了記事的年紀,陛下依然沒有為他尋找養母的意思,就這麼毫不避諱地養在身邊。

太極宮雖然管理極嚴,但貴妃身為實際上的後宮之主,依然能從蛛絲馬跡中發現很多細節。比如尚寢局那些皇帝專門吩咐的為孩子做的玩具;比如尚衣局裡每月用皇帝份例裁製的孩童衣裳;再比如,含英殿裡專門被皇帝指去給七皇子上課的老師……為何偏偏給七皇子上課時,那蔡韞就被賜了官職?

種種特殊之處,不能不讓人心生惶恐,貴妃看在眼裡,更是心如油煎。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皇帝目前並沒有怎麼提拔七皇子的母族,如同將他們忘在腦後了一般。

文心用這一點安慰她:“陛下若真的有心……又怎麼會任趙家人至今在朝上只有閒職呢?奴婢看,說不準傳言是真的,七皇子因不足月而生,格外年幼體弱。陛下因此才多憐惜幾分罷了。”

貴妃勉強露出笑容。

文心又道:“其實陛下的安排也好,六歲之上的皇子,只有咱們大皇子和二皇子、四皇子。二皇子一向平平,四皇子又性格驕縱、難當大任,屆時一襯,自然顯得咱們大皇子少年英才,又有那樣的壽禮,還怕陛下不歡喜嗎?”

提到壽禮,貴妃終於笑了,眼底露出驕傲之色:沈家的底蘊,自然不是其他宮妃可比的,哪怕是淑妃也不行。

“你說的也有道理,”貴妃道,忽地又哼笑一聲,“只是有人怕是又要不高興了呢!”

文心聞言,伸手比了個“六”,和貴妃一起笑了起來。

-

臨近聖壽,皇帝收到了來自封地的兄弟們的賀禮與箋文。先帝子嗣很多,活下來的卻少,如今他的親兄弟不過三個,在他面前個個都乖得跟小雞仔一樣,箋文一封比一封寫得誠摯卑微,賀禮也都很和他心意。

但敲打還是要敲打的,除了送來了百匹良馬的陳王,另外兩個兄弟都被皇帝用不鹹不淡的語氣“問候”了一番,讓他們學習陳王,在封地上“不得恣睢欺民”,否則“言官風聞”,“朕亦無可念及宗親兄弟之情”。

寫到“兄弟”這兩個字的時候,他的筆突然一頓,慢了一拍,在紙上帶出一道汙痕。

紙張作廢,他擱下筆,轉頭去看旁邊的小案。

七皇子正在畫畫,偌大的紙上畫滿了大大小小的墨點,皇帝只能隱約看出有一個是鳥的模樣。

看著看著,“爹爹?”七皇子抬起明亮的眼睛望向他,笑容無憂無慮。

皇帝露出微笑,又慢慢收斂了。一股莫名的情緒爬上心間,讓他第一次這樣問道:“吵吵兒,功課做完了嗎?”

七皇子小臉上滿是茫然。

李捷忙將七皇子方才寫的幾張“功課”找出來奉給皇帝。

偌大的紙張,每張卻只有兩三個字,不成體系地寫著“鳳鳳”、“綠竹子”、“小草”,看得皇帝眉心一跳:“這就是蔡韞佈置的功課?”

李捷賠笑:“這……殿下還小,蔡先生大約也是不想殿下勞累太過。”

皇帝沉沉吐出一口氣,朝七皇子伸出手,把他抱到自己懷裡。

然後他沉思一瞬,大筆一揮,在紙上寫下出自《孟子·梁惠王上》的一段話:“無恆產而有恆心者,……故民之從之也輕。”

七皇子看看那些複雜的字,又看看自己一臉嚴肅的父親,稚聲稚氣地提議:“爹爹,玩?”

“今天不玩,”皇帝摸摸他的頭,“爹爹教你讀這段話。這是爹爹平時常常用來提醒自己的,吵吵兒也要記在心裡,好不好?”

七皇子看看字,再看看爹,把頭埋在皇帝肩膀上,彷彿甚麼也沒聽見。

皇帝把他正過來,堅持地一句一句教下去。

七皇子越發坐不住了,掙扎著要從皇帝懷裡離開。

皇帝聲音停了,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背,低聲問:“怎麼了?”

“不懂,不要聽。”七皇子控訴般地望著父親。

“哪裡不懂?告訴爹爹。”皇帝的嗓音很溫柔,卻並沒有像以前一樣縱容,“爹爹教給你。”

七皇子只是搖頭。

一時僵在那裡,李捷適時來勸:“陛下,該用午膳了。殿下年紀小,可不能餓著了。”

皇帝便嘆了一口氣,親自抱著七皇子去了側間用膳。

等到晚上,七皇子主動拿起故事書遞給父親。皇帝接過,卻並沒有開啟,而是繼續中午的教學。

他一句一句地念,七皇子眼裡的抗拒卻越來越深。

“吵吵兒,跟爹爹念。”皇帝哄道。

七皇子望著他,抿著小嘴,不肯說話。

如是幾番,皇帝心裡的煩躁再也抑制不住,壓低了聲音呵斥:“吵吵兒!聽話!”

脫口而出的話語,讓皇帝自己也怔了一下。

他僵著聲音,沒有去看懷裡的孩子,而是把之前教的那句又重複了一遍。

“恆心……恆產……嗚。”七皇子念得斷斷續續,和父親情不自禁看來的目光一對上,委屈的眼睛裡立刻滾出豆大的淚珠。

“‘若民,則無恆產’,”被七皇子怯怯地看著,皇帝剩下半句再也念不下去了,伸手給他擦了擦眼淚,聲音很輕,“爹爹都是為了你好……”

皇帝一鬨,七皇子的眼淚越發控制不住。

“爹爹、騙、吵吵兒——”他嗚咽著控訴,“壞、壞爹爹!”

到最後哭累了,才終於抽抽泣泣地睡著了。

皇帝凝視著他帶淚的睡臉,只覺心煩意亂,一夜無眠。

第二天早上,皇帝不知為何有些忐忑。

昨晚的淚眼、抗拒、控訴,在他心頭不停翻湧,以至於他邁進內殿的腳步都比往日更慢些。

睡眼惺忪的七皇子被宮人服侍著穿上外衣,一眼看見父親,立刻仰起臉,很高興地伸出手:“爹爹!”

手伸出來,他才像想起甚麼似的,眼神裡慢慢透出幾分拘謹。

皇帝心頭一震,不再猶豫,幾步上前將他一把抱起,如往常一般輕輕地拋起又接住,終於逗得他咯咯笑出了聲。皇帝也笑了,親親他的小臉,溫聲說:“今天爹爹和你一起去上課。”

“嗯!”簡單的玩鬧之後,七皇子像是一下子把昨天的一切都忘記了,小臉上是一如從前般的依賴。

-

說是一起,其實皇帝還要更早到一些。

他對蔡韞毫不客氣地提出要求:“蔡卿教了一個月,進度未免太慢了些。從今日起,不用再教《千字文》了,從《孟子》開始。”

蔡韞一怔,沉吟了會兒後,正色一揖,道:“既然如此,請陛下賜我兩樣東西。”

“甚麼?”

“請陛下賜臣戒尺一把,再賜臣教導皇子無罪。”蔡韞道。

聽懂後的一瞬間,皇帝勃然大怒:“放肆!你敢冒犯皇子?!”

蔡韞臉上不見畏色,只道:“陛下若不願,請恕臣無能為力。”

皇帝胸膛起伏兩下,沉沉看了蔡韞一眼:“蔡卿,莫非你以為自己無可取代?”

蔡韞再度行禮:“回陛下,臣不過一小卒耳,才疏學淺,崇文館、翰林院諸多同僚,勝過臣者不計其數。只是師者,因材施教也,陛下以為然否?”

“你是說七殿下資質駑鈍?”皇帝的眼神陰了一下。

“臣並無此意。《論語》說,‘無慾速,無見小利’,七殿下天性爛漫,雖學得慢,卻並非學得不好。陛下也有數日未曾見過殿下上課,今日一觀,或許另有感悟。”蔡韞坦然道。

皇帝挑眉,想說些甚麼,七皇子已經來到門口,像一隻快樂的小鳥般喊道:“爹爹!”

皇帝露出笑容,把他從門檻外抱進來,又貼貼他的小臉。

“爹爹在上面陪著你。”他柔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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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皇子坐在自己的小案上,從書匣裡拿出自己的“功課”,第一張並不是字,而是鬼畫符般的塗鴉。

他將這張塗鴉認認真真地擺在自己的正中間。

蔡先生提問了:“你們可還記得昨日我們學了甚麼?殿下?”

七皇子想了想,說出口的話居然很流利:“學了……鳴鳳在竹,白駒食場。”

說著不等提問,他已經舉起自己的畫,一樣樣介紹:“這個是鳳鳳,鳳鳳喜歡待在竹子上!這個是小馬,小馬吃草!這個是樹,別的小鳥喜歡樹,不喜歡竹子……”

蔡先生露出笑容,繼續提問:“昨日我們講過,為何大家都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殿下可還記得嗎?”

七皇子歪了歪頭,顯然不太記得了,但還是努力地回答道:“因為吵吵兒、畫了!”

蔡韞點點頭:“殿下這麼說也沒錯。‘鳴鳳在竹,白駒食場。化被草木,賴及四方’。因為殿下的恩德,所以畫裡的草獸才能自由自在;而在畫外,正是聖人的恩德,才能使天下萬物安享太平……”

皇帝凝視下方你來我往的交流,久久不語。從甚麼時候開始,七皇子上課可以這麼專注,有時提出的問題雖然天真,卻顯然是將蔡韞的話聽進去了。

是他太急了麼?

下課後,皇帝親自抱著七皇子回和安殿,路上聽他用清脆的嗓音磕磕絆絆地背《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鳴鳳、在竹,白駒、食場。化、化——”

“化被草木,賴及四方。”皇帝接道,隨後毫不吝嗇地進行誇獎,“我的吵吵兒真厲害!”

看著七皇子亮晶晶的眼睛,他頓了一下,輕聲說:“昨天是爹爹不好,忘了答應過吵吵兒的。吵吵兒能原諒爹爹嗎?”

七皇子點點頭,摟著他的脖子,笑容純粹又明亮:“爹爹,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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