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短短几天,五皇子已經往寶慶殿去了好幾回。
這個從前總是有幾分孤僻的孩子,如今眉眼都開朗了些,和蕭貴人的話也多了。
蕭貴人聽他不厭其煩地說著姐姐有多聰穎耐心,會教他玩宮裡時興的玩具;惠妃娘娘又是多麼溫柔和藹,殿裡總是有吃不完的點心。
她聽著,便也露出笑容,只是眸光越發黯淡下來。
直到聖壽前那一天,五皇子帶回來一件新衣裳。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訴母親:“惠妃娘娘說這是謝我這些天幫三姐姐抄書——為著父皇聖壽,三姐姐準備抄一部《孝經》作賀禮,三姐姐抄不完,惠妃娘娘就讓我一起幫忙,到時候也算我的一份孝心——我說不用了,惠妃娘娘說這是另一回事。”
蕭貴人將衣服展開,望著上面那精緻細膩的刺繡出神。她催五皇子換上,再佩上和衣裳一起的玉帶、小冠,收拾整齊的五皇子挺拔地站在榻下,儼然有了皇子的氣度,彷彿不再是那個黯淡宮室裡總是悶悶不樂的孩子。
“真好。”蕭貴人這樣說。
第二日就是聖壽,因陛下發了話,不滿六歲的孩子不必參宴,五皇子就一大早準備去寶慶殿,幫三公主的忙。
蕭貴人讓他換上了昨日惠妃送的新衣裳,難得從帳子裡走出來,親自把他送到了門口。
“去了寶慶殿,不要給惠妃娘娘添麻煩,知道嗎?”蕭貴人蹲下身給五皇子整了整衣領。
“知道了,娘。”五皇子應著,又說,“今天天氣好,您要不要在附近走走?我陪著您,不去寶慶殿了。三姐姐那裡叫人說一聲,不會怪我的。”
“傻孩子,答應了的事,怎麼能隨意反悔?”蕭貴人笑著搖搖頭,站起身,“何況娘也不想出去。快去吧。”
她重又回到榻上,這次只是靜靜坐著,沒有拉起帳縵。宮女來送藥時,見到她還吃了一驚,又忙低下頭,把藥放在案几上。
“貴人,藥要趁熱喝,涼了對身子不好。”下去前,宮女望了她一眼,帶著些關心,終是沒忍住提醒一句。
蕭貴人衝她笑了笑,沒有說話。
宮女走後,她慢慢站起身,推開後窗,端起藥碗往下倒去。
倒完藥,她重新把窗戶關上,正要轉身,忽聽窗外傳來一聲冷冷的嗤笑。
“妹妹素來這病,我看是心病。如今不打算喝藥了,是終於好了呢,還是……再沒有遺憾了?”
那人嗓音幽幽,話語尖刻。
蕭貴人心一顫,猶疑地開了口:“嚴……姐姐?”
嚴貴人又笑了一聲,抬腳繞到門前,拂開想要阻攔的宮女,伸手推開門走了進來,自在得如同身在自己的地盤。
蕭貴人不知她的來意,咬了咬唇,還是令門口的宮女的退下,又親自去關上了門,轉身問:“姐姐有甚麼吩咐,現在可以直說了?”
嚴貴人在繡墩上坐下,抬起眼睛,那眼神竟如惡鬼一般空洞:“妹妹自以為託付有人,卻懵然不知,你想要託付的,是甚麼樣的蛇蠍?”
被那樣的眼神望著,蕭貴人竟情不自禁退後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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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裡,皇帝往往卯初起床,七皇子則一般要睡到辰時。
皇帝很少需要人叫起,多年養成的習慣,時辰到了,他自己就睜開眼睛,再凝神幾息,神情已非常清明。
坐起後下意識低頭望去,七皇子正睡得香,小小的身體隨呼吸輕輕起伏著,毫無煩惱的模樣,右耳耳垂上一顆小小的痣分外鮮明——相學說,耳垂有痣是富貴相,代表此人一生福壽綿長。皇帝不信這些,但翻書時看到這句,覺得還算有些道理。
李捷侍奉皇帝起身更衣,忽然望了望七皇子的方向,低聲對皇帝稟道:“陛下,昨日七殿下吩咐說,今天要和陛下一同起來,讓奴婢們記著叫醒他。您看……”
皇帝眉頭微微蹙起:“又是那個蔡韞教了甚麼?”
前兩日,因著說到“禮”這個字,蔡韞就教了兩名學生常見的禮節。七皇子學著他的樣子,到處拱手作揖,小小的人兒,把自己弄得暈頭轉向,險些沒跌了一跤,把皇帝氣得夠嗆。
若非七皇子喜歡這個老師,如今每日裡都高高興興去上學,皇帝已經在看新老師的人選了。
李捷輕咳一聲。
他雖知道些甚麼,此時也只能賠笑。
皇帝想起七皇子有時分外倔強的性子,終是道:“你去吧,動靜輕些。七皇子若是睡得熟,晚些再叫也是一樣的。”
李捷應聲而去。
等皇帝換好衣裳,那邊榻上,七皇子已經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坐了起來,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爹爹”。
皇帝走到他身邊坐下,輕輕抓住他的手不讓揉下去,另一隻手接過李捷遞來的溫熱的帕子,給他擦了擦眼睛,聲音微沉:“爹爹是不是告訴過你,以後不許揉眼睛?把眼睛揉壞了可怎麼辦?”
七皇子把頭埋在他的懷裡,無意識蹭了兩下,嫩嫩的嗓音彷彿帶著還未褪去的奶味兒:“爹爹,困。”
“困就再睡會兒。吵吵兒,你是爹爹的皇子,可以不用甚麼都聽蔡韞的,知道嗎?”皇帝諄諄道。
懷裡的小腦袋一動不動。
就在皇帝懷疑他已經睡著了的時候,七皇子伸出手拉住皇帝的衣袖,使勁兒晃了下腦袋,因為終於想起了甚麼而有了精神:“爹爹,今天,過壽?”
他的眼睛亮亮的,確認般地望著皇帝。
皇帝一怔,隨即笑了:“是啊,今天是爹爹的生辰。吵吵兒是惦記著爹爹才這麼早起來的,對不對?”說到最後,他的嗓音愈發柔和。
七皇子點點頭,又搖搖頭。他從皇帝的懷裡掙扎著爬下榻,只穿著寢衣,就往外室跑去。
皇帝下意識站起來,又被李捷笑著勸了回去:“陛下,您先坐著吧,這都是咱們七殿下一片孝心。”
皇帝慢了半拍才理解了李捷話裡的意思,有些怔忪地望著七皇子已經不見的背影。
外室裡放著七皇子專屬的多寶閣,正中就是那個原本要擺在榻邊的“白菜”玉雕——因皇帝怕磕著七皇子,它最終還是沒能擁有進內室沾染龍氣的機會。
萬福早守在一旁,看七皇子親手從底下櫃子裡取出一座歪歪扭扭的積木塔——說實話,他和那位高小公子從頭看到尾,也沒能看出七殿下做的是甚麼。
不過陛下大約是很喜歡的罷。萬福伺候著七殿下進了內室,藉著眨眼的瞬間偷偷瞥了一眼,只見陛下用一種格外柔和與專注的目光望著七殿下,聽他用稚嫩的話語爛漫地解釋著這些積木分別是甚麼:
“這個是爹爹,這個是爹爹喜歡的書,這個是爹爹喜歡的筆……這個是爹爹喜歡吃的菜。這個、這個,這兩個是吵吵兒,一個睡覺,另一個陪著爹爹……”
七皇子就這樣認真數著,他把自己所有的積木都擺了上去,變成皇帝喜歡的東西:“爹爹,你喜歡嗎?”
皇帝輕輕眨了一下眼睛,頓了頓,才低聲回應道:“當然喜歡。這是爹爹收到過最好的禮物。”
“那,”七皇子又去看他的眼睛,仰著頭問,“爹爹,高興嗎?”
皇帝便不厭其煩地繼續柔聲回答:“嗯,爹爹很高興。”
七皇子就也露出笑容,彎起的眼眸純淨又明亮:“爹爹,一直高興!”
皇帝抱緊了懷裡的孩子,在他的額上親了一下,眼神裡是純粹的柔軟:“有吵吵兒一直在爹爹身邊,爹爹就會一直高興。”
目光看向旁邊的積木塔。
那是他曾送給吵吵兒的“月亮”,如今卻變成這份沉甸甸的心意,重新被送回到他身邊。
就如吵吵兒,是上天賜給他的“祥瑞”,註定永遠是他的孩子。
聖壽這一天,宴席從午後一直開到夜晚,后妃宗親、文武百官,皆有列席。
皇帝坐在案前靜靜地批閱奏疏,身後的榻上是正在午睡的孩子,只覺時間靜謐,不知不覺就到了快開宴的時候。
李捷又一次進來提醒他,皇帝擱下筆,走到榻邊給七皇子掖了掖被子,又在旁邊坐了一會兒。
正欲起身離開時,不妨七皇子忽然醒了,朦朦朧朧地睜開眼睛望著皇帝,有些困惑地問:“爹爹,去哪裡?”
皇帝一時竟答不出來。這一刻,他竟有些後悔那時倉促地吩咐了貴妃,以至於在這樣重要的宴席上,七皇子卻只能孤零零地待在寢殿裡。
愛憐地看著眼前的孩子,“爹爹哪也不去。”皇帝這樣溫聲回答著,轉頭瞥了眼臉色變苦的李捷,“李捷,你替朕去一趟。”
“……是。”李捷心中更苦,硬著頭皮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