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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026-05-01 作者:疾風不知

第23章

永寧寺終日籠罩在一片寂靜沉默之中。

炊煙裊裊,蟲鳴陣陣。身為皇家寺廟,這裡平時連來上香的人都寥寥無幾。除了沙彌們定時的誦經聲外,大部分時候都安靜得能把人逼瘋。

後院中某處廂房內,一位髮間雜著銀絲的婦人正在午睡。她身著布衣,身上除了手腕處的香珠外略無綴飾,唯有過往保養得當的面板與通身養出的氣質顯出她不同凡俗的身份。

杜姑姑端著水進來時,見婦人雖還睡著,卻眉頭緊鎖、面色似有猙獰,立時知道這是夢魘了,忙輕聲喚道:“太后、太后!未時了,該起身了。”

太后倏地睜開眼,額上滲出汗珠,眼角還殘留著一絲狠厲之色。

杜姑姑擔憂道:“主子,要不要請方丈來為您念幾段經?”

“無事。”太后默了許久,才淡淡道,“不過是夢見了珍妃罷了。”

“她?”杜姑姑神情驚訝,“珍妃都死了多少年了,您怎麼會夢見她呢?”打量著太后的臉色,又安慰道,“只是個夢罷了,您洗把臉,不多時就忘了。”

“難道我會怕一個死人嗎?”太后嘲諷地笑了,“夢裡,我直接告訴她,嘉國公主是我害死的。她瘋了一樣朝我撲過來,七竅都流著血,就和她死時一模一樣……呵,我只覺得痛快。”

杜姑姑聞言,對珍妃也是滿臉厭惡:“當初您也不是有意的。要怪,就怪珍妃把嘉國公主養得那般跋扈,連兄長的東西也敢搶。她若是沒有搶走那碗九珍湯,也就沒有以後那些事了。那麼珍貴的毒,本也不是為一個公主準備的。”

太后出神道:“是啊。那碗湯毒死了嘉國公主,也徹底將珍妃逼瘋了。我還記得,那時她總是陰測測地看著所有人,即使面對陛下,也好一時歹一時。我想著這回她該失寵了,沒有把她放在心上,誰知道……”

“誰知道她竟然害死了咱們的五皇子!”杜姑姑眼露沉痛,不覺泛起淚光,“那一年,宮裡一連死了四位皇子兩位公主,全是珍妃一手造的孽!”

太后眼皮抽動了一下,額上露出青筋:“她沒了孩子,就想害死所有人的孩子!她若真有本事,就該直接來找我!我等著她!我的五兒……”她沒有繼續說下去,閉上了眼睛。

短暫的安靜中,杜姑姑從盆裡擰出一條溫熱的面巾,小心地遞在太后手上。太后把面巾攤在自己臉上。不一會兒,面巾取下,太后睜開眼。

在那雙已經顯露出衰老的眼睛裡,居然乾乾淨淨,不見淚痕,也不見一絲血絲。

她只是幽幽地說:“那一年,前朝、後宮,除了先帝,沒有人不恨珍妃,沒有人不希望她去死。所以她真的死了。人吶,永遠不要試圖去和大多數為敵,可惜皇帝不知道這個道理。”

杜姑姑不禁屏住呼吸。

太后從枕下取出一個小匣,匣子裡,一條薄薄的絲綢被輕柔地開啟,上面竟滿滿的都是血字,細看之下,全是一個個活生生的簽名!

“弘農楊氏楊彥、趙郡王氏王穆、太河蕭氏蕭蘭芝……”密密麻麻近百個簽名中,最後一個赫然是當今的大內禁軍統領莫長雲!

這麼多人想要皇帝的命,皇帝又怎麼會不死呢?

“剛剛來的訊息,皇帝昨夜只召見了禁軍副統領高茂。不出您預料,皇帝應當是想要將他派往遼城。”杜姑姑佩服地對太后道。

太后嘴角逸出一絲冷笑:“皇帝多自信啊,除掉了白氏之後,就自以為從此權柄在手、天下莫敢不從。他一邊推行著新田策從世家嘴裡割肉,一邊又提拔自己的心腹去邊境鍍金,孰不知身邊已是空無一人,而天下又有多少世家恨毒了他!”

“高茂一走,咱們就起兵。屆時先殺了皇帝,再另立年幼的皇子,那時,您可就是臨朝攝政的太皇太后了。”杜姑姑嘴角含笑。

太后忽地想起了甚麼:“說起皇子,聽說皇帝把皇后生的嫡子養在了太極宮?那孩子應該有五歲了吧?”

按虛歲的演算法,出生便是一歲,逢年又是一歲,太始三年出生的孩子,今年正是虛五。

“是有五歲了,”杜姑姑明瞭太后的意思,有些遲疑,“聽聞皇帝對他十分寵愛……”

太后不以為然:“此子性格狠毒自私,甚麼寵愛,不過是做戲罷了。就算真有父子之情也無妨,總歸是要立皇帝的血脈,只要皇帝死了,我也不計較那些。立新帝,要緊的是年紀,再就是性格。這次我可要好好看著,別再選出一個如皇帝那樣的白眼狼來。”

杜姑姑便掰著手指數道:“皇帝年幼的皇子裡,儀昭儀的六皇子、端賢皇后的七皇子,再就是那個胡——”

“胡鳳卿的女兒生的八皇子!”太后冷笑一聲,眼神冷得可怕,“事成之後,我第一個要賜死的就是她們母子,再就是胡鳳卿全族!他們都要給我白氏陪葬!”

剿滅白氏,胡鳳卿是首功。

杜姑姑連聲附和。

“還有珍妃。”太后又道,“這次做夢倒是提醒我了。當初礙於先帝,硬生生讓那個賤人以貴妃之禮下葬,待吾回宮之後,便叫人掘墳開棺,將那個賤人挫骨揚灰!”

“小公子,您小心著灰。”

高翎跟在父親後面下車的時候,宮門前,前來檢查的禁軍護衛笑眯眯地叮囑。

身為高茂的下屬,對誰冷臉都不能對上司冷臉。不過因為知道高茂的性格,他還是按規矩將二人身上簡單搜查了一遍。

接著沿宮道步行至太極宮門前,這一次的搜檢就仔細多了。高茂下午不在值,是由皇帝傳召入宮,按例就不得攜帶刀劍兵器及任意銳物;高翎同樣如此。

如此兩番下來,第一次進入宮廷的高翎難免有些緊張,下意識扯了扯身上的衣裳。高茂注意到了,輕輕拍拍他的肩膀,看著他慢慢放鬆下來,才移開目光。

“臣、草民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和安殿側殿裡,皇帝獨自坐在榻上,抬了抬手:“起身吧,不必多禮。”

高翎站起身,從頭到尾低著頭,一邊聽陛下和爹爹說話,一邊想七皇子:他不是和皇帝住在一起嗎?甚麼時候皇帝會叫他來呢?七皇子能看得上自己嗎?自己以後是不是要住在宮裡了……

胡思亂想了一陣,突然聽見一陣不太穩當的腳步聲,高翎驚訝地悄悄轉頭去看。

只見左邊的洞口裡,簾子被一雙袖口靛藍色帶花紋的手輕輕拂起,然後是一個矮矮的身影,竟然沒有經過任何通傳,就直接走了進來!

“爹爹!”小小的孩子穿著漂亮得讓高翎自慚形穢的衣裳,一邊搖搖晃晃地朝皇帝走去,一邊用一隻小手揉著眼睛。他似乎是剛睡醒,白生生的臉上還帶著朦朧的紅暈。

意識到這就是七皇子的時候,高翎低下頭不敢再看,和父親一起行禮。

高茂身負官職,向皇子行禮時只需彎腰拱手,高翎卻是結結實實再次跪了下去,垂著頭一動不動,看起來分外穩重。

皇帝大約是滿意的,親自抱著七皇子來到高翎面前,對懷裡的孩子笑問:“吵吵兒,以後讓他在宮裡陪你玩,好不好?”

七皇子有些驚奇地看著這個和他差不多大的身影,想了想,問:“吵吵兒玩,不讀書?”

含糊不清的話語,皇帝卻能理解,好笑地做出承諾:“對,他不逼你讀書,也不念那些你聽不懂的話。”

七皇子就點了點頭,皇帝將他放在地上。

看著跪在地上的高翎,七皇子迷茫地歪了歪頭,再次問父親:“站?”

皇帝蹲下身和他平視,告訴他道:“他在和你打招呼呢。要說‘平身’,他就站起來了。”

七皇子便鸚鵡學舌:“品……深!”

這聲音稚聲稚氣,一點兒也沒有皇子的威儀,高翎卻面色端正,恭恭敬敬地道了聲“謝殿下”,才爬起來。

這一站,再和七皇子一對比,立刻就顯出二人的不同之處了:明明只早出生了一年,高翎卻足足比七皇子高了一個頭,身體更是健壯非常,看起來幾乎比七皇子大了一倍。

皇帝眼神微暗,卻沒有再多說甚麼。眼看著到七皇子出門玩耍的時間了,就將他放下,又親自為他整了整衣裳,溫聲道:“好了,去玩兒吧。”

見七皇子要走,高翎看了自己爹一眼,又看向皇帝。皇帝朝他點點頭,他立刻福至心靈,也跟在七皇子後面走了出去。

要說玩兒,高翎知道很多。投壺射箭、騎馬跨腰,再不然,就是捏點泥巴玩打仗遊戲——因為自己現在穿的是新衣裳,高翎還是有點不捨得讓它沾上泥點子,不過要是七皇子堅持,他也只好陪著了。

誰知道一路跟下來,高翎才發現,七皇子的玩兒,根本不需要人陪。

抬眼看著眼前的身影,那麼丁點兒大的人,一臉認真地走在花草中間,慢慢地巡視著自己的領地一般看看這個花、看看那個草,間或伸出小手輕輕摸一摸,再朝身後伸出手——萬福忙遞上殿下專用的小水壺——用水壺給這些花花草草喂點水。

一直巡視到太極宮宮牆處,越走越慢的七皇子終於停了下來,徹底走不動了。他轉身伸出手,奶聲奶氣:“抱。”

萬福還沒來得及上前,高翎想起自己家僱的兩個僕婦,因為徐嬢嬢總是搶著幫娘幹活兒,娘就待她比趙嬢嬢更親熱,頓時頭腦一熱,搶先一步對七皇子說:“殿下,我來抱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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