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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026-05-01 作者:疾風不知

第22章

次日一早,高茂下值後,就回到了自己在興寧府街的家。

興寧府街由興寧公而得名,雖比不上世家名門聚居的集賢街和大通街,卻也是靠近宮城、價比黃金的京都核心地段。

高茂雖然姓高,但與高相的“淮陽高”挨不上邊。

他的祖父軍戶出身,父親只在軍中任了小官。因母親常年吃藥,他自小家境貧寒,勉強吃飽飯而已。後來所娶的妻子也是門當戶對的軍戶女。若非蒙皇帝賜下這座宅子,恐怕掏空家底也難在京都置房。

“夫君今日回來得倒比往日早些,竟沒留下來訓話嗎?”高茂的夫人眼帶睏意,神情卻是笑得溫暖,手上動作利索地將一碗厚厚鋪著肉塊的麵條端在桌上,那碗口比人臉還大。高茂拿起筷子,三兩口就沒了半碗。

“再多的訓話也比不上一次實戰。”高茂填了肚子,這才看向夫人,道,“陛下有意令我率軍往遼城去。”

“邊境又要不太平了嗎?”簡短的一句話,夫人立刻就明白了,眼神一時憂慮起來,又慢慢變得沉靜。

“好,我為夫君準備行囊。”她低聲應著。

高茂一向沒甚麼表情的面龐上顯出幾分柔和。看著欲要起身的夫人,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還有一事。”

“甚麼?”

“陛下讓我帶翎兒進宮,給七皇子當伴讀。”高茂沉聲說。

夫人一怔:“你答應了?從前你不是說,咱們家只管效忠陛下,不摻合那些后妃皇子們的事嗎?之前那位儀昭儀遞話來,想讓咱們翎兒給六皇子當伴讀,你就直接拒了……”

高茂搖頭:“七皇子不一樣。陛下不在乎我拒絕儀昭儀,卻不會允許我拒絕七皇子。拒絕七皇子就是拒絕陛下。”最後一句話說得很低,卻讓夫人渾身一凜。

夫人沉默片刻,再抬眼時目露擔憂:“那,咱們翎兒那個一根筋的性子,你又馬上要離宮……七皇子可好相處嗎?”

“還不一定就定下了,也要看七殿下能不能看得上咱們翎兒。”高茂安慰她,低下頭幾口把剩下的麵條吃淨,連湯也喝得一滴不剩,才站起身,“我去囑咐翎兒幾句。他還在前院練功吧?”

“在呢。”說起兒子,夫人臉上露出笑容,“他一直說,以後要做像爹爹一樣的將軍。”

高茂來到前院,一眼就看到院子中間正在扎馬步的男孩。小小的年紀,腿都發抖了,姿勢還是一絲不茍地維持著,沒有一刻偷懶的意思。他眼中不覺流露出欣賞。

男孩眼前放著計時的漏壺,壺中的水只剩下薄薄一層,提醒著這半個時辰的扎練快要結束。

高茂沒有貿然出聲,而是等到水漏完了,才走上前,喚道:“翎兒。”

高翎轉過頭,眼中閃過一絲驚喜:“爹!”

高茂拍拍他的肩膀,問:“翎兒,從前娘教你的禮儀還記得嗎?”

“記得!”高翎大聲說,彷彿在回上官的話。

高茂盯著他的眼睛,直白道:“下午,你隨爹入宮,去給七皇子做伴讀。你要記住,高家人侍上,唯有一個‘誠’字。如果七皇子看上了你,你就只看著七皇子,只聽他的話。記住了嗎?”

高翎點點頭,乾脆道:“記住了,爹!“

秋季是一年中最愜意的時節。

瑤華宮裡,貴妃懶懶地靠在椅上,身後站著一名宮女,正力度適宜地為她篦頭。

文心進來看見這一幕,無聲地站在一旁。

好一會兒,貴妃才開了口,眼睛依然沒有睜開:“父親怎麼說?”

自前日接到兄長的老師高相托人帶的話,請她為兄長沈時行週轉回京事宜,貴妃第一時間就派了人去問父親沈尚書。

文心猶豫一瞬,答道:“大人說,大公子是從前跟高相讀書讀傻了,非得自己撞個頭破血流不可,讓娘娘不必管他。”

這麼不客氣的話,若非文心侍候貴妃多年,還真不敢毫不修飾地直白轉告。

貴妃聞言眉頭皺起,抱怨道:“父親對兄長也太嚴苛了些。”

她覺得高相說的有道理,推行田策也不急於一時,總不能真讓兄長把所有世家都得罪完了吧?就連沈氏自己的族內,對兄長這些年的所作所為,也不是沒有怨言。

可即使對父親的冷眼旁觀有些不滿,貴妃一時還真不敢貿然動作。

前幾年,因她擅自做主令人上疏,父親門下的那幾名御史至今還在廟裡燒香呢。

如今的貴妃已經安分了很長一段時間,平日裡不是打理宮務,就是守著大皇子,偶爾問問他的功課。

想到大皇子,貴妃問:“大皇子還沒下學嗎?”

文心也奇怪:“今日似乎比平時晚了幾刻鐘。”

正待叫人去問,門口有人傳道:“殿下回來了!”

貴妃臉上露出笑容,叫人簡單挽了髮髻,就出門去前殿見兒子。這一見,她當即愕然:大皇子早上出門時還錦衣玉服、氣派非常,此刻卻外裳也不穿了、鞋上的寶石也掉了,臉頰、袖口和褲腿上都沾著沒擦乾淨的泥,哪裡還像個皇子的模樣?

“信兒,這是怎麼回事?”貴妃眼皮直跳。

大皇子理直氣壯道:“蔡先生今天帶我們種地去了。先生說,要知民間疾苦,先得知稼穡之艱。”他露出笑容,似乎頗覺有趣,“先生還教我們自己做地肥呢!”

“你是皇子,怎麼能碰那些腌臢東西!”貴妃差點暈過去,轉頭問文心,“這個蔡先生又是哪個?”

文心扶住她,道:“娘娘您忘了,薛太傅前些日子摔了腿,上不了課,就舉薦了他的學生蔡韞來暫替他一段時日。”

貴妃擰眉:“哪個蔡家?我怎麼沒聽說過這麼一號人?”

“回娘娘,沒有哪個蔡家。這位蔡先生是寒門出身,先帝時曾考取了舉人的功名。後來因為文章不為考官所喜,就放棄科舉,往外遊學去了。沒幾年,薛太傅看中他的才華,收了他做關門弟子。”文心說的簡潔明瞭。

貴妃不悅道:“這樣的人,在鄉野間教教書也就罷了,怎麼能教導皇子呢!”

大皇子插話道:“兒覺得蔡先生教得挺好的。母妃都沒親眼見過他,怎能冒下定論?”

貴妃當即轉眼看他:“信兒,這是你和母妃說話的態度嗎?不過一個先生,你從前學的孝順哪去了?”

這話儼然說的有些重了,誰料大皇子竟振振有詞:“蔡先生說,‘父有爭子,不行無禮;士有爭友,不為無義①‘。誰都有犯錯的時候,如果有自己的道理卻不說出來,才是不孝不義呢!”

“胡說八道!”貴妃大怒,“這教得都是甚麼?難道那些古時聖賢會有錯嗎?難道你父皇會有錯嗎?身為人子,最大的忠孝就是聽你父皇、你母妃的話!”

見兒子愣在那裡,她緩了臉色,“信兒,以後這些離經叛道的話,以後不許再說了。”

順順氣,又轉頭吩咐文心:“去,讓這位蔡先生以後不必教了。薛太傅那裡,你親自備一份禮送去。”

大皇子僵站在那裡,卻不敢再駁母親的話。

貴妃見了,把他攬在懷裡,語氣諄諄:“信兒,你是長子,更要端方持重,要給弟弟們做表率才是。否則,你父皇以後要怎麼倚重你、怎麼放心讓你做事?”

大皇子看著母親,半晌,神情怏怏地點了下頭。

-

“朕放在這的書呢?”

和安殿裡,皇帝皺眉,滿殿的宮人都低下了頭,不敢答話。

皇帝意識到了甚麼,看向李捷。李捷不言不語,腦袋卻悄悄動了動,朝七皇子的方向看去一眼。

七皇子正坐在尚寢局專門為他制的矮椅上,兩隻小小的手捧著一塊小小的糕點在吃,吃了半天也只傷了點皮毛。

察覺到父親的目光,他立刻把糕點放下了,抬起臉朝皇帝露出笑容:“爹爹陪我玩!”

從會說話起,就這句說得最流利。

看著他從矮椅上站起,跌跌撞撞地走過來,皇帝忙上前幾步接住,抱起他在椅上坐下。

他沒有急著詢問,而是示意李捷一眼。李捷會意,上前捧了裝著點心的盤子放在皇帝手邊。

皇帝便伸手取了一塊還沒被碰過的,親自拿在手裡喂懷裡的孩子:“吵吵兒,來,再嚐嚐這個。總是不愛吃飯,怎麼能好好長大呢?爹爹還等著你再大些,親自教你騎馬呢。”

七皇子望著父親,語氣困惑:“馬?”

“馬是人之坐騎,”皇帝笑道,“皇族與世家中,沒有哪個孩子是不會騎馬的。吵吵兒,以後爹爹親自為你挑一匹最好的小馬。”

七皇子不太感興趣地低下頭,被父親哄著慢慢把那一塊糕點吃了,又喝了些溫水。

皇帝輕輕拍著他的背,溫和問道:“吵吵兒,你知道爹爹的書放在哪裡了嗎?”

七皇子撲閃著長長的睫毛,滿臉無辜。

皇帝道:“爹爹和吵吵兒玩‘看誰先把書找出來’的遊戲,好不好?”

七皇子笑了,立刻扭著身體從皇帝的膝上下來,一路走到榻邊,從櫃子後面找出一本厚厚的書。他不讓其他人幫忙,自己用兩隻手艱難地捧著,搖搖擺擺放在皇帝腳邊。

“爹爹,吵吵兒,找到!”他高興地說。

皇帝愛憐地拿帕子擦去他手裡的灰:“嗯,我們吵吵兒最厲害。”

“不過,吵吵兒為甚麼要把書放在那裡呢?”他耐心地問。

這本書是《四書》裡的《孟子》,是皇帝用來給七皇子啟蒙的,上面有他自己少時的筆記。

從七皇子滿了三歲開始,皇帝每次下朝後不忙別的,看著他用過點心之後,就要親自為他讀一章裡面的內容,好讓他能久而成誦。

雖然每次讀著讀著,七皇子最後都會睡著,但皇帝從不放棄。

七皇子似乎聽懂了父親的問話,乖乖道:“暈。吵吵兒聽不懂。”

皇帝給他擦完手,再次抱起他,嘆氣:“聽不懂就睡覺,爹爹也沒有逼你聽。”

小皇子答得很認真:“想聽爹爹說話。不想、聽不懂。”

皇帝一怔,臉上再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嘴甜的小東西。”

他摩挲孩子烏黑柔順的頭髮,想了想,道:“罷了,等爹爹給你找個老師,以後讓老師教你。爹爹不念那些你聽不懂的話了。”

又道:“對了,爹爹給你找了個伴讀,下午你看看喜不喜歡。子承父志,他父親是將軍,他往後應當也走這條路。用這些武將,忠心、聽話是最要緊的,其他都不重要。”

教導起自己的孩子來,皇帝很有興致:“高茂的武學是當年拜了名師習來的,他兒子應該也不差。等你再長大些,正式入學了,爹爹再給你找個世族的孩子做伴讀。世家毛病雖多,家教倒都不差。”

屆時有這一文一武互相制衡,吵吵兒自然能高居上位,將他們隨意驅使,不用擔心被下屬矇蔽。

皇帝似乎已經能想到將來的場景,正微笑著,低頭一看,七皇子一臉昏昏欲睡,很努力地睜大眼睛看他。

皇帝:“……”

他無奈地笑了,溫柔道:“好了,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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