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小皇子週歲宴這天,晴空萬里,只有昨夜的雪還厚厚地堆在屋脊與地上,將白日照得更亮。
文泰殿前的宮道早被掃得乾乾淨淨,宮道兩側三步一人,靠裡站著的是執幡的宮女太監,靠外站著的則是儀容整肅的禁軍護衛。
宮道上,貴妃領著內外命婦站在左側,高相領著眾臣站在右側,在皇帝的龍輿駕臨的時候,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簾子掀開,皇帝率先走了下來,在他後面,才是慢了一步抱著小皇子的李捷。
“起身吧,今日不必多禮。”皇帝看了一眼李捷懷裡用披風裹得嚴嚴的小皇子,雖然察覺眼下無風,但還是叮囑一句“仔細些”,才穿過人群,朝石階上走去。
交泰殿裡溫暖如春。
殿中早已放上了一張長長的大案,以絲綢錦緞鋪就,上面琳琅滿目放著各色精緻小巧的物品,筆硯書籍、弓箭小刀、飲食玩物等,無所不有。
貴妃坐在皇帝身側,想起前段時間據說小皇子病了一場,正噙起笑想要問候幾句,忽覺皇帝的臉龐有了些明顯的消瘦。
這一下可就把甚麼小皇子都拋到腦後了,貴妃心疼道:“陛下平時忙於朝政,可也要注意自己的身體啊。如今已是年末,有甚麼不能等來年再議呢?”
皇帝不置可否地擺擺手,看向近旁的李捷。
李捷仍抱著小皇子,只是裹著小皇子的披風已經去了。小皇子穿著新做的衣裳,一張小臉粉雕玉琢,白裡透紅。生了一場病,他看起來比從前還長了些肉,王世保是有些本事在的。
李捷笑著湊近:“陛下,小殿下正看著您呢。”
許是剛睡醒不久,父親又在眼前,小皇子此刻乖乖地被抱著,不哭也不鬧,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時而看看父親,時而被殿上懸掛著的錦繡綵綢吸引。
皇帝笑著撫了一下小皇子的額頭。這是個下意識的動作,滿殿的人卻都為之注目,臉上神情不一。
“叮——”禮儀女官敲了一聲罄。
“啟稟陛下,吉時到了。”
皇帝點點頭,李捷立時肅了容,將小皇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長案上。
滿殿的目光都隨之看去,其中以承恩公的眼神最為熱切:看這白白嫩嫩的小皇子!雖沒有同齡孩子白胖,但也是健健康康、眼神機靈、一臉聰明相的孩子!
說來,這次週歲宴不比新年朝宴,朝臣中只有少數重臣與皇帝的心腹才得以參加,別說承恩公了,就算他的兄長暨國公也不在此列,老國公要是還在朝,或許能得個位置——但誰讓他是小皇子的親外祖父呢?他不僅參加,他送的東西還擺在案上呢!
“眼神機靈”的小皇子坐在案上,有些困惑,但並不慌張。他向前爬了幾步,頭一個路過的就是承恩公送的一整套金銀製的手鐲項圈——金銀並不稀罕,稀罕的是上面鬼斧神工的累絲工藝與顆顆等大的耀眼寶石。
“這是老手藝了,承恩公能尋到這樣的師傅,倒也難得。”貴妃笑著與皇帝湊趣道。
皇帝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眼神仍注視著長案。
小皇子對金銀首飾視之如無物,對另一側做成各色花朵樣式的糕點也不感興趣,只動了幾步,就又坐下了,眼神看著皇帝方向,發出“咿呀”的聲音。
皇帝的手似不經意地動了動,又放了回去。
“小殿下,咱們選一樣喜歡的送給陛下,好不好?”長案旁,李捷彎腰哄道。
小皇子似乎沒有聽懂,他看著一動不動、沒有向平時一樣走過來接他的父親,小嘴扁了扁,但居然並沒有哭,而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了!
皇帝臉色驟變,來不及思考,已從御座上站起。
李捷也是駭了一跳,這還是小皇子第一次站立!忙伸長手臂,和守在另一側的小太監一起護著他別跌著。
小皇子只站了一小會兒,就扶著李捷的手又坐回去了。皇帝的眉頭這才鬆了,也坐回了自己的御座上。
滿殿的人有短暫的寂靜,寂靜之後又很快熱鬧起來,彷彿誰也沒看見方才皇帝的失態。
貴妃眼神盯著長案,臉上笑得勉強。
她一時想著剛才皇帝臉上毫不掩飾的擔憂,一時想著自己授意的那幾位御史,明明奏疏已經遞上去好幾天了,為甚麼皇帝還不給批覆?
年前,一定要讓這個小皇子離開太極宮不可!還有信兒,也該多去見見父皇,皇帝看起來並不是培養不出父子之情……
長案上,忽地一陣“叮噹”聲響起,清脆悅耳,又十分奇異。
室內無風,也無人觸碰,哪來的聲響?
大家好奇地看去,原來那是一個彩繪公雞木雕,木雕底座上嵌著一個斜著的琉璃做的沙漏。充當沙子的是無數顆磨得小小圓圓的珍珠,當一側珍珠流完,沙漏向上移動,琉璃外壁便和內裡鑲嵌的琉璃碎片輕輕敲擊在一起,發出明亮的聲音。
好巧的構思,好精湛的手藝!
小皇子也被吸引了,本來不願意動彈的小小身體又開始爬行起來,朝著木雕的方向。爬幾步,累了,看一眼木雕;再爬幾步,又累了,再看一眼木雕……
木雕放得並不算很遠,眼看著就要被小皇子拿到了,眾人一時心思不一:承恩公當然不希望小皇子抓周抓到一個玩具,在心裡暗罵這必是貴妃陰謀!大多數人臉上還是笑吟吟的,有人已經在想待會兒怎麼安慰皇帝。
小皇子來到木雕面前,居然並沒有立刻伸手,而是歪著頭盯著沙漏裡重新流淌的珍珠看了一會兒,然後扭臉喊道:“爹爹!”
皇帝的心倏地軟了,但礙於抓周寓意和禮儀,仍坐著沒有動。小皇子沒有得到回應,困惑地又看了一眼,突然轉了個方向,朝皇帝那裡爬去。
爬一會兒,休息一會兒,看一眼皇帝……他儼然重複著方才的舉動,對長案上琳琅滿目的物件無動於衷。
等到小皇子已經接近長案邊緣,李捷守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看向皇帝。
皇帝站起身,走下臺階。
小皇子看見父親動了,自己就不動了,朝皇帝伸出手臂:“爹爹!”
皇帝溫柔地看著他,沒有立刻將他抱起,而是解下自己佩戴的一枚垂著明黃穗子的小小玉印交給李捷。
李捷明瞭皇帝的意思,把玉印小心翼翼地放在小皇子伸出的手裡。
手裡突然多出了東西,小皇子下意識攥住了,還沒伸回手去看,已被父親一把抱起。父親含笑的聲音在空曠的室內響起,裡面充滿了他聽不懂的威儀:
“七皇子抓了太祖封禪時攜帶的印章,日後定然受祖先保佑,前路順遂、福澤深厚!”
滿殿靜默,繼而祝禱聲不絕。小皇子把臉靠在父親肩膀上,清澈的眼眸好奇地一切收入眼底,又慢慢睏倦地闔上。
抓周結束,宴席即開。貴妃在後殿招待命婦,皇帝則在前殿宴請重臣們。
這些重臣無不胸有城府,哪怕心裡不知將方才皇帝的舉動在心裡揣摩了無數遍,面上都是笑呵呵地,恭賀皇帝又多了一位列入序齒的皇子。
小皇子已經被送回和安殿,皇帝和臣子們笑談了片刻,忽然一嘆。
眾臣面面相覷,自然要問原因。
皇帝道:“朕如今享天倫之樂,不能不想到遠在宮外的太后。白氏有罪,太后卻是出嫁女。如今她身為朕之嫡母,卻在寺廟裡孑然孤寂,不僅民間有所議論,朕心中亦是難安。”
要說皇帝對太后有感情,這殿上恐怕沒有一個人會信。眾臣們將皇帝好一番安慰,一邊說太后壞事做盡、罪有應得,一邊誇皇帝仁孝之至、臣等無不感動涕服,心中都不知皇帝意在何處,一時惴惴。
戲演得差不多了,皇帝開始宣佈謎題了:“太后如今為國祈福,其意之堅,朕也無法迴轉。但朕已經決定,要選些人送去服侍太后。”
選哪些人呢?前幾天給他上疏說甚麼“小皇子不宜待在太極宮”,對他的家事指指點點的幾名御史,想必對太后也十分關心,必須送去;宮裡有些老人,至今還在懷念太后恩德,想必很想再次侍候太后,也全送去。
“此外,太后年紀日衰,太醫也要送幾個。就由太醫院院判王世保作為主使,封‘安平伯’……”
“陛下,王院判精擅兒科,恐怕不能照料太后萬全啊。”李捷適時“提醒”。
皇帝從善如流:“那就由他的兒子替父親去吧,王世保還留在宮裡。爵位就不改了。”
李捷感動道:“如此,天下人都必將知道陛下待太后之心!”
眾臣:“……”
心?甚麼心?陛下您把這些人掃出去,是不是感覺家裡乾淨多了?
還有人悄悄去看沈尚書的臉色:這些使者中的幾名御史,似乎都是沈家的人啊?
沈尚書誰也沒看,他一臉肅穆,在高相的帶領下跪地俯首、稱頌萬歲,沒有提出半點異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