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更)
沈貴妃復位不久後,就重新掌了半數宮權,在後宮中代行皇后之職。
二皇子得了伴讀後,撫養他的周充媛小心翼翼地前來請安,話裡話外都有惶恐之意。貴妃不僅大度安撫,次日更是沐浴焚香,鄭重其事地上了箋表,請了皇帝過來。
自從經歷了一貶一復,她處事越發謹慎穩重,見了皇帝,先是請罪:“妾素日裡忙於宮務,周充媛也是個泥塑的菩薩,竟勞得陛下親自操心二皇子讀書一事,都是妾的罪過。從前大皇子最長,妾也不過操心他的衣食住行,讀書明理、習武騎射諸事,悉託於外間,不成制度……”
迎著皇帝的目光,她徐徐講述自己的打算,神情懇切,“如今孩子們都大了,妾請陛下重啟崇文館,延請名師,讓皇子們日日讀書受教,也好不墮了父祖聲名。”
崇文館本就是皇子們讀書之所,但因先帝珍妃之故,已空置了許多年。這是正經事,皇帝點點頭,又沉吟:“只是薛太傅那裡——”
薛太傅是貴妃之父沈尚書親自請出山的大儒,當初本來只讓他做大皇子一人的師傅,皇帝看在他的名望上,特意為他加了“太傅”的虛銜。
貴妃大方笑道:“妾已問過了,薛太傅說,他受陛下恩遇,本已不知如何報答,如今能為陛下教導其他皇子,固所願也,不敢請爾。只是有一事……”
皇帝道:“貴妃直說就是。”
貴妃道:“薛太傅教學嚴厲,教導大皇子時便曾說過,無論王孫權貴,在他那裡都只是學生,學生犯了錯,老師便可打得、罵得。他為人倔強,便是家父也相勸不得。”
皇帝不以為意。再是嚴苛的老師,難道還真敢把皇子打壞了嗎?最多打幾下手板罷了:“天地君親師,只要他能好好教導皇子,這些都無妨。”
貴妃鬆了口氣,笑道:“妾也曾心疼大皇子受教,可念著‘玉不琢、不成器’,只得忍了。妾也就罷了,其他妹妹有格外慣孩子的,若是以後心疼了、不依不饒地要找薛太傅麻煩,陛下可要記著今天的話。”
這句話意指淑妃,皇帝聽得分明。他淡淡道:“崇文館設在前廷,與後宮不相干。有人若鬧了,貴妃好好安撫就是。”
被半兩撥千斤地敷衍回來,貴妃笑著應是,待又要給淑妃上些眼藥,皇帝已經對這個話題不再感興趣了,轉而說起小皇子的週歲宴。
“從前因著種種事由,洗三、滿月都沒有好好辦過,這次週歲,必要大辦。貴妃,這次的週歲宴朕就交給你了,讓李捷從旁協助。你要吸取教訓,不要再辜負朕的信任。”
這話說的有些重了,又似乎在表示皇帝仍信任著貴妃。貴妃眼中含淚,鄭重行禮:“是,妾必不負所托。”
起身時,她神情依然感動,只有袖子裡的手掌,被指甲深深刺進肉裡,幾乎留下血痕。
皇帝這邊離開瑤華宮,那邊又被淑妃請去了長樂殿。
無他,正為著皇子讀書一事。
“陛下——四皇子明年就六歲了,也不妨這三月半年的,就讓他和哥哥們一起讀書吧?否則他一個人孤零零的,妾看著心裡也難受。”淑妃軟語相求。
“你訊息倒靈通。”皇帝不置可否,“他身邊宮女太監一堆,又有你這個母妃時時看著,怎麼就孤零零了?”
淑妃道:“那怎麼一樣呢?總要有同齡的玩伴才好。陛下,您就答應了吧——他的伴讀妾自己選,費不了您一點心。”
語聲帶著恰到好處的哀怨。
皇帝笑了笑:“既如此,他若是被師傅打了板子,你可不要心疼。”
淑妃一怔,鳳目圓睜:“甚麼?甚麼師傅敢打皇子的板子?陛下,您怎麼能讓這樣的人做皇子的老師呢?”
她一貫是這樣說話不過腦的脾氣,皇帝並不生氣,只是道:“嚴師出高徒。你若是不願,就算了。”
淑妃神情變幻,最終想起母親的叮囑,一咬牙:“若是師傅有理有據,小小地教訓一下也就罷了,若是把佑兒打傷了,妾可是不依的——”
皇帝不理她,端起茶慢慢喝著。
淑妃正欲繼續痴纏,忽然李捷闖了進來。
她眼露驚訝,心中倒沒有多少怒意:這位李公公一向有分寸,如今這麼著急,難道是朝堂上出了甚麼大事?
李捷俯身在皇帝耳畔說了幾句話,語氣急促。
淑妃豎耳聽著,隱約聽見“小皇子、發熱”幾個字,心中有些猜到是甚麼事了,不由有些不是滋味:小孩子哪有不生病的?至於這麼急嗎?這李公公也是越發——
“啪”一聲脆響,皇帝手裡的茶盞跌落在地。
淑妃愕然望去,只見沒等李捷說完,皇帝已豁然起身,毫不猶豫地大步離去,甚至沒有多留一句話。
淑妃從未見皇帝有過那樣的神情。她怔怔站在原地,心中浮現出一個令人不安的念頭:陛下他,是否有些太在意那位小皇子了?
皇帝回到和安殿的時候,滿殿的宮人跪了一地。
王院判正在給榻上的小皇子施針,聞聲回頭欲要行禮,被皇帝聲音沉冷地止住了。
“做你的事!”
幾步來到榻邊,一眼看見滿臉潮紅、呼吸急促的小皇子,皇帝只感覺心沉沉地墜了下去,又於恍惚中聽見自己冷靜清晰的聲音:
“小皇子如何了?”
“回陛下 ,”王院判轉入最後一根針,拱手回道,“小殿下驟然發熱驚厥,臣辯證觀之,認為應是小兒見疹之病。只是殿下年幼體虛、高熱難退,臣只能先以針灸為殿下降溫,再行開方。”
出疹是小兒常見之病,在王院判看來,小皇子的身體本就比尋常孩子弱些,直到現在才生病已經十分難得。
只是皇帝顯然不這樣覺得,他親自拿手觸碰孩子的額頭,被那溫度驚得臉色一變,當即命道:“李捷,去把太醫院擅兒科的太醫都叫來!”
復問王院判:“這熱症何時能退?”
王院判遲疑道:“這……若是順利,不出一個時辰小殿下就能清醒,屆時再開方喂藥,若是藥能喂進去,這一兩天應該就能好轉。”
“若是”、“應該”,皇帝從未如此痛恨這些模稜兩可的用詞。
時間一滴一滴流逝著,外室中諸位太醫討論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來,榻旁,皇帝親自守在小皇子身邊,望著他燒得通紅的小臉,臉色愈發難看。
終於,他站起身,讓人叫王院判進來,一雙沉沉目光望著後者:“已經一個時辰了,小皇子怎麼還沒醒?”
王院判跪在榻邊,聞言收回給小皇子把脈的手,俯身叩首,聲音發顫:“回稟陛下,小殿下體內風邪過盛,神智兩迷,一時間恐怕暫時難以清醒……”
“你們在外面竟商量不出一個辦法嗎,這麼多太醫,朕養著你們是吃乾飯的嗎!”
“陛下恕罪!殿下若不能醒,臣等亦無良策,若強行施針喚醒,恐傷及殿下根本、後患無窮啊……”
“你是說讓他繼續燒下去就不傷根本了嗎!”皇帝大怒,在內室踱了兩步。
忽地,他轉頭,緊盯著王院判,道:“若你能將小皇子完好無損地治癒,朕便賜你爵位。就封你為‘安平伯’好了。”
這是從未聽聞過的封賞。
王院判一凜,忙道:“臣惶恐!此乃臣應盡之責,臣萬萬不敢!”
皇帝笑了,漠然道:“但若是小皇子有事——朕賜你全家殉葬。現在,你知道該怎麼治了嗎?”
王院判渾身一激靈,深吸一口氣,重重俯首道:“臣必竭盡全力!”
又是一番緊迫的討論,由諸位太醫商議出一套更溫和的針法,王院判再次施針,終於在一刻鐘後將小皇子喚醒。
小皇子醒後,王院判和兩名他選出的太醫副手重新診脈,再根據小皇子的神智、聲音、眼珠轉動情況等擬出最恰當的藥方,令人立刻去抓來熬上。
小皇子睜眼看見太醫們時,只是輕輕哼哼著,等太醫們退下,皇帝重新來到榻邊,他懵懂地望著自己的父親,立時發出小貓般的嗚咽,聲音微弱、令人心碎。
皇帝輕輕撫摸他汗溼的發,低聲道:“別怕,吵吵兒會沒事的。”
乳母前來稟道:“陛下,太醫說直接服藥怕小殿下脾胃受不了,讓奴婢給殿下先喂一次奶。”
皇帝“嗯”了一聲,看乳母小心翼翼地把小皇子抱進懷裡,解了衣裳。偏偏小皇子怎麼也不肯吃,一雙水潤含淚的眼睛望著皇帝,好不容易讓他含了進去,小嘴卻一動不肯動,倔強得讓人心痛。
沒法子,只能先由乳母擠出來,再嘗試用勺子來喂。
這回皇帝親自將小皇子抱了,因自己不熟練,強忍著沒動,只看宮女動作輕柔地餵了幾勺奶。
雖還是不太樂意,但小皇子終於肯喝了,皇帝的眉頭還沒來得及舒展,只聽“哇”的一聲,剛剛喂進去的奶液又被吐了出來,小皇子胸膛起伏著,啼哭不已。
奶液髒汙了皇帝的衣裳下襬,宮女一時不知所措,舉著碗愣在那裡。
皇帝一邊輕輕拍哄著,又親自拿帕子給小皇子擦了嘴角,一邊頭也不抬地吩咐:“繼續喂。”
這次喂得慢些,喂一勺就停一會兒,好不容易喂進去小半碗,殿內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陛下,藥好了!”李捷親自捧著藥進來,語氣虔誠,恨不得這是靈丹妙藥,一副就讓小皇子重新恢復健康。
還是那個宮女,只是卻不再順利。藥汁苦澀,喂一勺吐一勺,最後小皇子乾脆緊閉小嘴,把臉埋進了皇帝的脖頸裡,無論怎麼哄都不肯抬起。
一時間僵在那裡,李捷見狀,低聲勸道:“陛下,小殿下不肯喝,怕是隻能強餵了。”
皇帝默了半晌,應了。
撕心裂肺的哭聲在室內迴盪,皇帝揹著身,目光落在牆上一副山水畫上,彷彿魂也被吸了進去,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在他身後,兩名乳母並一名宮女,三人合力,動作儘量小心地撬開了小皇子的嘴,喂進去了一勺藥。
這次沒有吐出來,三人和盯著的李捷都如釋重負。
“喝進去了!好!再喂!”李捷喜道。
皇帝緊繃的身體驀地吐出一口氣。
宮女舀起第二勺,還未遞到小皇子嘴邊,卻見小皇子猛地掙扎起來,一邊哭,一邊朝皇帝的方向伸出手,哽咽地喊道:“爹爹——”
聲音飽含著脆弱、委屈和依賴。
皇帝一震,猛地轉過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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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園裡,雖是冬日,亦有不俗的景色。
淑妃心煩意亂,景色並不過眼,本來只是隨便出來透透氣,不妨和惠妃撞了個正著。
兩人相對行禮,惠妃笑問:“可是皇子讀書的事情有了訊息?妹妹怎麼看著不高興?”
這宮裡就沒甚麼秘密,淑妃衝她敷衍一笑:“沒甚麼,陛下答應讓佑兒去崇文館了。只是我聽聞崇文館那位薛太傅性格嚴厲,不是個好相與的,正犯愁呢。”
惠妃的語氣和皇帝如出一轍:“嚴師出高徒,妹妹不必憂慮太過。”
淑妃有些受不了這種賢惠人,但想起她曾送過自己兒子珍玩的事情,投桃報李,因笑道:“四公主也快六歲了罷?崇文館也不是沒有公主入學的先例,不如我和陛下提一提,讓公主們也有個學習的去處。”
這便是淑妃難得的善意了,要知道,第一例公主入學崇文館還是先帝時候的事情,因著先帝對寵妃珍妃寶愛非常,無所不應,連帶著對珍妃的公主也視若掌上明珠,破例讓她和兄弟們一起學習——至於後來公主夭折,先帝不欲珍妃觸景生情,下令關閉崇文館,就是另一回事了——公主入學,到底不是常例。
誰料惠妃聽了,竟搖了搖頭,婉拒道:“多謝妹妹願意費心,只是公主和皇子不同,還是以針線貞靜為重,讀書倒是次要的。”
淑妃暗地裡翻了個白眼,更覺和她不是一路人了,正要託詞離開,又聽惠妃忽然問道:
“聽聞陛下從妹妹宮裡匆匆離開,不知可是為的甚麼事情?若是和妹妹惱了,我替妹妹出出主意,也好過妹妹憋在心裡。”
淑妃猶豫一瞬,道:“也不是甚麼大事,不過是小皇子發了熱,陛下心裡惦記罷了。我難道還能和一小兒爭寵嗎?”
養孩子的人,誰沒見孩子病過幾場?淑妃本以為惠妃會和自己一樣不以為意,不妨她竟眉頭緊鎖,顯露出深深的憂慮來。
“小皇子年紀那般小,生起病來最是麻煩,也不知宮人們能不能照料周全?”惠妃嘆氣,“只盼他儘快好起來,若不是陛下禁了宮中拜佛,本該去菩薩那裡上一炷香的。”
淑妃奇異地望著她,忽然想到,惠妃這麼關心,莫不是想撫養小皇子?
這麼說倒說得通了,宮裡高位的妃嬪裡,也只有她沒有皇子在膝下,況且她這麼古板賢惠,說不定還真能讓皇帝放心把小皇子交給她。
如此似乎也不錯,淑妃若有所思。總不能讓小皇子一直住在太極宮裡,讓他一直佔據陛下的視野吧?只要不在皇帝身邊,誰養都無所謂,左不過一個小孩子罷了。
無獨有偶,貴妃也正思量著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