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張尚書如今五十許人,長子攜妻兒在外任官,府中只有次子三子侍奉在側。其中兩子又各自生孫,三子生有兩兒,次子在有了長女之後,又過了五年才生下一子,便是張尚書最小的那個孫子。
張尚書為人爽朗,頗有情趣,數月前在宰相一職的競爭中輸給了戶部高雍和之後,已知帝心所在,嘴上雖不提致仕,心卻有一半不在朝堂上,閒暇時常陪伴老妻、含飴弄孫。小孫兒的啟蒙就是他親自教的,對他是否真是個神童心中有數——
聰明是有的,待人也懂禮節,但要說超出同齡人多少,在滿京都的世家子中,還真算不上出類拔萃。
只是次子夫妻自有心結,張尚書為了家庭和睦,對他們在外為小兒揚名一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平常別人誇讚他家出了神童,他也笑呵呵的,並不辯駁。
——出名要趁早嘛,古往今來那些被寫在書裡的神童,難道個個都是真天才?
次子夫妻嘴上總是這樣嚷嚷,何況他們也並不是真就覺得自己的兒子不如別人了。就算不是一整個神童,也起碼有半個吧?難道誰家孩子都能在這個年紀安靜讀書?總要打壞幾根藤條才能學乖的!
平時二人對誰都坦然吹噓,但這回接到聖旨,見連陛下都聽說了這位“小神童”的名聲,想要親眼看看,或許還少不了考校考校,這對夫妻還是慌了神,在老父的院子裡急得團團轉。
“爹——爹啊!”兩個人叫得彷彿號喪,連面上的神情都相差無幾,“這、這該怎麼辦啊!”
張尚書慢悠悠起身,單獨給了自己兒子一個爆慄。
“這下知道急了?行了,你們該幹甚麼幹甚麼去吧。阿焓一個小孩子,陛下總不至於跟他計較,最多——把你這個父親打發到嶺南去種荔枝。你們不是一直吵著要外放嗎?這倒也正合了你們的心意。阿劉,你去給小公子換身整齊衣裳,我陪他去見陛下。”
和自己的兒子兒媳相比,他心中固然詫異,但還穩得住。
調侃完兩個人,又把他們趕回他們自己的院子,張尚書牽著小孫子的手,溫聲告訴他不要緊張:“你還小呢,守禮便可,若是陛下問了甚麼你聽不懂的東西,直說就是,不要胡亂編造,知道嗎?”
張焓點點頭,想了想,又“嗯”了一聲,然後慢慢道:“知道了,謝祖父提醒。”全是往日教過他的禮節,不多半個字廢話。
張尚書看著他,一時啞然:一家人都是話多的性子,也不知道這個悶葫蘆樣是隨了誰?
待進了太極宮,皇帝一身家常衣裳,威儀中不失可親,也沒多問張焓甚麼,反而和張尚書拉起家常來。
張尚書見皇帝只召見了他家張焓,心中更是不解,只是問答間見皇帝似乎真的只是在問些家常問題,如他的孫子現在在讀甚麼書?哪年哪月生的、可是足月?真是兩歲才開口說話嗎?多大會走的?可學了作詩?
拜話嘮的兒子兒媳所賜,張尚書對孫兒的成長進度並不陌生,一一如實作答。
皇帝聽見他說孫兒“兩歲開口,三歲啟蒙,如今也不過認得些字,會背幾篇《詩經》罷了,外人看在臣的面子上多有稱頌,實在慚愧”,話裡話外暗示張焓“並非神童”,仍饒有興趣地考校了一下張小公子,聽他慢騰騰但還算流利地背了一篇《詩經》,果如張尚書所說,只是尋常聰明孩子的水平。
“卿不必自謙,小小年紀如此穩重,已是難得。”皇帝不僅沒有生氣,還笑著對張尚書誇了一句。
張尚書只道慚愧。
一旁,李捷在心裡默默擦了把汗:他之前說張小公子兩歲才開口,實際上只是為了安慰皇帝刻意往虛歲裡說的,幸好張尚書不是愣頭青,也沒有糾正皇帝的說法。
皇帝得了安慰,神情更溫和起來,突發奇想,親自問張焓:“如今進了宮,可喜歡宮裡嗎?”
張尚書一顆心頓時提到嗓子眼裡。
張焓說話仍是慢騰騰的:“回陛下,宮中是貴人居所,草民不敢說喜歡,也不敢說不喜歡。”
皇帝笑了,思忖一會兒,道:“你倒比你祖父老實。正好,二皇子如今也六歲了,你就給他做個伴讀吧。宮中亦有好老師,說不定真能把你教成神童。”
已經掌權的皇帝,即使聲音含笑,說話時也不自覺帶出不容違抗的睥睨。
張焓惶然地去看祖父,卻見祖父已跪下謝恩,他慢了一拍,雖還不太懂做伴讀意味著甚麼,也跟著跪了下去。
二皇子有伴讀了。
訊息傳到後宮,很多人都眼露茫然。
她們雖不至於問出“二皇子是哪位”,但也確實要仔細想一想,甚至問一問身邊的宮女,才知道這位二皇子是何模樣。
“這位二皇子呀,生母據說是陛下潛邸的一名侍女,入宮後不久就沒了,入葬時也不過是貴人的位分。他如今養在凝翠宮周充媛膝下,和他的養母一樣,素日是個低調人。”說話的宮女正在輕柔地給自己的主子按肩,即使燈光昏黃,她一樣將各個xue位認得清清楚楚。
“低調?真低調的話,陛下怎麼會突然選尚書家的孫子給他做伴讀?”今年才入宮的胡充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憂愁嘆氣,“這宮裡的人,果然都不簡單。”
“娘娘放寬心,您是有福氣的人,今年的新人裡,屬您位分最高,又這麼快有了皇嗣。等小皇子生下來啊,可就甚麼都不用愁了。”宮女道。
“唉,你說,我們要不要給周充媛送份禮去?還有儀昭儀,陛下近來來我宮裡多,去她那裡反倒少了,她不會嫉恨我吧?”胡充儀仍自顧自憂心忡忡。
宮女一噎,知道自己是改不了這位主子的性子了,正想著如何開口,忽聽外面一靜,隨即便是通傳:“陛下駕到——”
胡充儀忙站起身。
陛下面前,她自是一派端莊婉約、溫文少語,和私下裡疑心誰都會來害她的模樣大不相同。
親自從宮女手裡的托盤裡捧了茶遞到皇帝手邊,胡充儀含笑聽他誇讚她的父親。
這一遭說完,皇帝問:“肚子裡的孩子可還好嗎?”
胡充儀答:“都好,這孩子不鬧人。”
皇帝又問:“可有甚麼缺的?”
胡充儀答:“不曾有缺,宮裡貴妃和諸位姐姐頗多照應,六局也很恭敬。”
皇帝便點點頭,端起茶來喝了一口。
“只是——”胡充儀想了想,還是出聲。
皇帝轉眸看她,聽她低聲道:“如今妾身懷有孕,不便服侍,倒是昭儀姐姐那裡,聽說六皇子又學會一首詩,六公主也很是聰穎可愛,陛下何不多去看看姐姐和兩個孩子?”
室內陡然一靜。
胡充儀不知自己說錯了甚麼,但在這樣令人窒息的寂靜中,很快意識到自己似乎真的說錯了話,慌忙跪下請罪。
皇帝沒有理她,雙目盯著茶盞裡漂浮的茶葉,察覺到自己心裡對儀昭儀日漸的厭煩。
從前還好,近來的她,越來越喜歡提及六皇子六公主如何如何,甚麼時候會背詩,甚麼時候能認字,彷彿在提醒他,吵吵兒生長的落後。
在這種無形的比較之中,有時皇帝會生出一種刺痛感。豈不聞笨鳥先飛?豈不聞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吵吵兒一歲了還不會說話、不會走路又如何,他是不足月生的,能健健康康地長到現在已十分不易,如何能強求太多?
見胡充儀還跪著,皇帝淡淡道:“起來吧,朕沒有怪你。”
他沒有多留,不鹹不淡又說了幾句話,就擺駕回了太極宮。
和安殿裡,小皇子正在睡覺。
皇帝揮退了所有人,就連李捷也不叫留下,徑自坐在旁邊看著他,看他玉雪可愛的模樣,眼神漸漸柔和。
不多時,小皇子醒了,睡眼矇矓地伸手揉了揉眼睛。
皇帝牽住他另一隻小手,輕輕哄道:“吵吵兒,咱們今天學說話好不好?叫‘爹爹’,來,跟我念——”
小皇子看著他,張了張嘴,皇帝期待地望著。
“咯咯。”他笑出了聲。
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