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高尚的低賤的 你的這個問題有陷阱。
這是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溫笛想。
她坐在這雕飾精美的臺階上,赫爾墨斯卻蹲下來仰視著看自己。溫笛試圖從赫爾墨斯的臉上找到提示,但是他的表情又十分無懈可擊。
……既然猜不出來的話, 就直接問吧!
“為甚麼你會這麼問我?一方面,我想沒有人會願意一直一無所知;另一方面,你又說過如果我猜到了我是誰, 那麼就會有獎勵——其實我一直在為了你說過的獎勵而努力開動腦筋。”
赫爾墨斯笑了,他問道:“那麼你有甚麼想法嗎?”
“好吧,實際上我認為你一直照料的這具身體應該是我的,因為你描述中的‘我’和這個身體是一樣的, 黑色的頭髮甚麼的……當然了,主要原因是我沒有看到過其他人。”
溫笛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似乎在等待對方的反應, 但赫爾墨斯只是微笑著安靜地看著她,於是她就繼續說了下去:
“儘管我失去了記憶,但是我的腦中有許許多多的‘常識’與‘反常識’?只不過我不知道這些東西都是我在怎麼樣的情況下習得的。”
“有時候我覺得我正在學習你說話的口吻, 有時候又覺得我的遣詞造句好像不應該是這樣的。”
赫爾墨斯知道這是她的兩段人生經歷在互相作用。
而她一定會選擇得知真相,並且返回自己的世界。
“如果沒有其他提示的話,這個就是我目前能猜出來的部分了。”溫笛嘆了一口氣,兩手撐在臉上,似乎是十分苦惱,“現在你想直接告訴我答案嗎?那麼之前說過的獎勵還作數嗎?”
“那麼你選擇哪一個?”赫爾墨斯想讓自己死心。
“我的直覺告訴我,你的這個問題有陷阱。因為任何人都會想要擁有記憶, 知道自己是誰, 來自哪裡,去往何方……”溫笛皺起眉,不確定地說, “彷彿你在誘導我選擇第一個。”
“所以我想聽到你的回覆再做選擇——這很不公平,因為我現在甚麼都不知道,所以你應該告訴我這兩個選擇背後意味著甚麼。”
赫爾墨斯這次是真的笑了出來,或許是溫笛近些日子見過最真心實意的笑容,他笑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道:“這是一個非常直接又狡猾的回覆,真不愧是你,不論怎麼樣你都是你。”
“不是這樣的。”溫笛幾乎是下意識地否認了,“我沒有想要套話的意思。”
她想了想,決定說些好話——雖然她不確定對一個神說好話是否有用。
“如果你是一個特別兇悍的傢伙,我當然不會這麼直接地把心中的所思所想說出來,但是你明顯是一個好人……呃,我的意思是,你是一個好神。”
“謝謝你的誇獎。”赫爾墨斯翹起嘴角,方才那一瞬間流露出來的情緒已經被他收拾乾淨。
他那副從容不迫的、屬於商神赫爾墨斯的氣派再度回歸,語氣裡甚至還帶上了一點恰到好處的倨傲,讓人分不清他究竟是真的在享受這份讚美,還是僅僅在用這種方式把話題從某種危險的邊緣拉回來:“我當然是一個備受人喜歡的神。”
——但是你喜歡我嗎?
這句話幾乎要脫口而出,但終究還是被嚥了回去。赫爾墨斯發現自己已經沒有辦法問出這一句了,因為溫笛所做的一切都已經足夠明顯。
所以赫爾墨斯耐心地解釋說:“你的回答並不影響任何。而且你已經猜中了,之後不論你如何選擇,這個受到冥河斯提克斯所保護的獎勵都不會變。”
……因為我總是要送你回家的。
倘若第一次是因為誓約不得不這麼做,那麼這一次就是我徹底認輸了。
溫笛有些訝異:“這麼輕易就判定是我贏了嗎?我以為你要我猜中自己的身份和來歷呢。”
赫爾墨斯笑了:“是啊,你贏了。”
與其他神沒有任何區別,赫爾墨斯追求強大的力量與必須被鞏固的權柄。
這是刻在他神格深處的東西,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的,他偷走阿波羅的牛群、用龜殼製成里拉琴、在眾神之間左右逢源巧言令色……這一切的都是為了在奧林匹斯這座權力的金字塔上爭取到一個更高的位置。
因此赫爾墨斯當然是會對力量與權力斤斤計較的。
不論是當初用仙餚玉液賜予溫笛永生時會損耗的那一丁點力量,又或者是送她回去時反覆強調這會耗費多少神力,他又會在多久以後才願意去回收這份恩賜。
這些斤斤計較與其說是一種吝嗇,不如說是一種根深蒂固的本能——赫爾墨斯必須衡量每一分力量的得失,必須讓每一次付出都得到相應的回報,這是商神在這個弱肉強食的眾神的世界裡賴以生存的法則。
赫爾墨斯自認為自己做得很好,他讓自己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嬰兒搖身一變成了奧林匹斯的十二主神之一。
所以,同樣的,當赫爾墨斯發現自己的意志被來自阿波羅和宙斯的力量所牽制時,終於認識到了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他是如此捉襟見肘。
語言的力量再強大,也無法徹底顛覆暴力與權力的結構,正如自以為聰明的說客也不會逃過被國王施以暴行的命運——當權力的擁有者不再願意傾聽的時候,所有的辭令都不過是風暴中的燭火。
他可以在宙斯面前巧言令色,可以用三寸不爛之舌為自己爭取到幾乎任何想要的東西,但這一切的前提是宙斯願意聽他說話——而宙斯不願意的時候,他手中的雷霆便是唯一的語言。
離開語言,他又還剩下甚麼?
這是赫爾墨斯反覆質問自己的:他的權柄是語言、是欺騙、是商業、是邊界,這些無一不與機巧和慧黠相關,卻沒有辦法支撐他在硬碰硬的戰鬥中獲得絕對的勝算。
他是一個談判者、一個調解者、一個遊走在各種邊界上的使者,但是當對方無視了秩序與規則,掀翻桌子拒絕談判的時候,他又甚麼都不是了。
原本赫爾墨斯總是炫耀一般向溫笛展示自己的力量,以此證明選擇這裡是沒有錯的,但他發現這種展示或許是一種可恥的虛張聲勢。
儘管溫笛的靈魂無法透過青銅鏡看到自己如今是甚麼模樣,但是她的眼皮上被打下的印記卻無時無刻不在鞭笞赫爾墨斯的心靈:如果他的愛情帶來的只是破壞,帶來的只是她身體的皸裂與靈魂上的兩道雷霆印記,那麼是否應該放棄?
如果他不要固執己見,不要堅持認為這裡的生活更適合她,而是早一點送她離開呢?
這個假設這些天裡在赫爾墨斯的腦中反覆上演,每一次都帶著不同的細節和同樣的結局——溫笛完好無損地回到了她自己的世界,過她原本該過的生活。
而赫爾墨斯可以則繼續做他的神使,繼續斡旋在眾神之間,繼續用語言和巧智討價還價,為自己爭取利益,假裝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溫笛並不適合這裡,因為她的個性確實太過突出;而赫爾墨斯是一個喜歡將自己的情感與心思掩藏在行為後的神,察言觀色是他的本能,他甚至享受這種左右逢源的感覺,但這並不適合直來直去的溫笛。
他不是沒有想過再努力一下將她留下,但是赫爾墨斯終於還是想明白了。
或許這讓他變得奇怪、讓他無法自控的愛情,這卑劣的下流的無恥的該死的情感終究還是戰勝了他,讓他變得更為珍視溫笛,從而不再像是他自己。
在所有高貴的情感中,愛情並非一種高尚到不容褻瀆、不允許有瑕疵的東西,因此它在赫爾墨斯的權衡利弊下被再度放棄。
溫笛只有回到她自己的世界才是好的,正如她自己所行動的那樣,她體驗過這裡的世界,並且事實證明這裡並不足夠有吸引力。
所有的挽留、所有的藉口、所有自以為是的“為她好”,說到底不過是不想放手的自私罷了。
赫爾墨斯承認自己被這可鄙的可恨的可憎的愛情戰勝了,他被這個低賤的愛情戰勝了,他變得高尚了,他變得大公無私了,變得學會為她考慮了。
因此赫爾墨斯說道:“這個選擇只會影響我們接下來幾天的相處模式而已,你總會拿到你的記憶的,相信我,那不會太久……大概你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以後會覺得我很討厭。”
赫爾墨斯提前說出了自己最害怕見到的未來,試圖用這種方式來削弱它真正到來時的殺傷力。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那麼我就選擇不知道好了。”溫笛幾乎沒有猶豫就給出了回答。
赫爾墨斯這回是真的覺得驚訝了,他微微睜大眼睛,異色的雙眼難得地流露出一種毫無防備的意外:“為甚麼?”
“既然結局不會更改,既然我馬上就能得到記憶,那麼在這個過程中我希望我們可以相處地更加愉快輕鬆一點,我會盡量剋制我的好奇心的——就當作是我兩個都要就好了,這是可以說的嗎?”
赫爾墨斯愣了一下:“是嗎?”
溫笛的回答在他腦海裡轉了一圈,終於被消化理解,最終被翻譯成某種他能夠接受的含義。
這又給了赫爾墨斯一點錯覺,或許溫笛是喜歡自己的,至少在這種情況下是的,至少她沒有選擇那個會讓他顯得更加無恥的選項。
這個念頭讓赫爾墨斯既欣喜又苦澀,起碼她願意用這種方式保證他們之間最後幾天的安寧,起碼這證明他的愛並不完全帶給她以毀滅,赫爾墨斯甚至想要感謝溫笛此時此刻對自己的仁慈。
溫笛笑了:“對啊,因為我感覺你對我真的挺不錯的。既然你說過不了多久就會讓我拿回記憶,如果你真的犯了甚麼錯誤的話,那就秋後再算賬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