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那晚 回憶起發生了甚麼
與在奧林匹亞的冠軍之夜一般, 赫爾墨斯再度描述起他眼中的溫笛:“你的面板細膩又健康,我聽說過一個形容,認為肌膚是吹彈可破的, 或許這個描述正適合你。”
赫爾墨斯的聲音平穩,但是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溫笛現在那具面板一寸寸裂開的身體,像是燒製失敗的陶器, 於是他的心情再次變得十分不好。
溫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是半透明的,因此困惑地問:“這樣就是吹彈可破嗎?”
赫爾墨斯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接著他收拾好心情, 繼續說道:“你有一頭烏黑又柔順的長髮,這與許多人都不一樣, 像是戈耳工女妖的蛇發。”
“……聽起來不像是甚麼好的形容詞, 既然你自稱是欺騙者的保護神,就說明你善於玩弄語言,那麼不應該對我說一點好聽的嗎?”
溫笛思考, 接著她提出了自己的猜想:“還是說我哪裡惹到了你,你其實是故意來報復我的嗎?”
赫爾墨斯輕笑著搖搖頭,無奈地承認:“好吧,儘管我自稱是語言的主人,但有時候語言也會背叛我,讓我說出一些蠢話。就像是那些自詡為馴獸師的人,總會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被自己最熟悉的猛獸反咬一口。”
“原來是這樣嗎?”
“嗯。”赫爾墨斯應了一聲, 他深吸一口氣, 重新整理了一下措辭,“讓我們重新來過……你有一個小巧但是十分可愛的鼻子,如同火神赫菲斯托斯用最精細的工具雕刻出來的。”
“一雙靈動的眼睛, 我非常喜歡你的眼睛……你的眼珠是琥珀色的,可是卻有如同金瞳的魔女一樣的強大到讓我覺得可怕的力量。”
溫笛學著赫爾墨斯的表情挑了挑眉,表示自己正聽著。
“嘴唇……”赫爾墨斯嘆了一口氣,頗為無奈地搖搖頭,“我不願意用嬌嫩如同花瓣之類俗套的比喻來形容它,如果可以的話。”
說到這裡,赫爾墨斯頓了頓,像是在等待某個恰當的詞彙自己從記憶深處浮現出來,但最終甚麼也沒有等到。
“但是我也想不出來更多的了。”赫爾墨斯說道。
赫爾墨斯認為自己此時此刻像是一個才學會語言的稚童,只能使用有限的、最簡單的幾個詞彙來描述他眼中的溫笛。
就好像他與生俱來的那些稟賦——不論是察言觀色的能力,還是編制謊言的技巧——在面對溫笛時通通都失效了。
真是讓他苦惱。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用更多的時間來想一個配得上它的形容,但大概不會是現在。”最終赫爾墨斯結束了這又一次失敗的形容。
赫爾墨斯再度站起身,彷彿剛才那段對話用了他不少精力一般,慢吞吞地對溫笛說道:“現在我們需要找一瓶玫瑰色的油膏,那是美神阿芙洛狄忒的,能夠讓破損的肌膚恢復如初。”
於是無所事事的溫笛跟隨著赫爾墨斯一起在倉庫裡開始忙碌了起來,這座神殿的倉庫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高個子的赫爾墨斯負責上面,矮個子的溫笛負責下面。
兩個人就這樣在這座神殿的倉庫裡來回穿梭,一直到溫笛發現了一瓶被藏在很角落的油膏。
“是這個嗎?”溫笛下意識地伸手想要去拿,卻想起自己的手會穿透實體,只好放棄了這個念頭,轉而出聲提醒赫爾墨斯,“我看到一個,就在那兩個罐子中間,被塞得很裡面。”
赫爾墨斯聞言走了過來,他蹲下後順著溫笛指著的方向看過去,接著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沒錯,就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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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爾墨斯的確很難面對溫笛如今寸寸開裂的身體,但是他必須逼迫自己這麼做。
他明明知道美神阿芙洛狄忒的玫瑰油膏可以讓赫克託耳被長矛洞穿的身體修復,那麼同理,這種修復的神力可以作用在溫笛身上。
但知道是一回事,親眼看著這個過程又是另一回事,理性告訴他這只是一場治療,但情感卻讓他無法將眼前這具傷痕累累的身體與記憶中那個鮮活靈動的溫笛聯絡在一起。
他仍舊感到了恐懼和無力,如果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這瓶油膏並不奏效呢?
赫爾墨斯逼迫自己直面溫笛蒼白開裂的軀殼,他的手指在油瓶的邊緣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做最後的心理建設,然後才將瓶子中的油膏倒入手掌心。
那油膏帶著一股濃郁的玫瑰香氣,色澤如同晴天落日時塞普勒斯的海面,泛著溫暖而柔和的玫瑰色,接著赫爾墨斯開始用手指溫柔地撫摸她的身體。
曾經赫爾墨斯認為他們會在一個溫情脈脈的良夜互相感受對方的身體,也許是在月光下的神殿內,也許是在星輝下的篝火旁,周圍環繞著音樂和美酒,一切都恰到好處,但他沒想到自己第一次觸碰溫笛的肌膚會是現在這種情況。
就這樣在煎熬與痛苦中重複了好幾日,赫爾墨斯每一天都在恐懼和希望之間搖擺,每一次塗抹油膏時都在祈禱這是最後一次看到那些裂紋。
第九天,溫笛的肌膚終於開始慢慢恢復了原來的彈性和光澤,裂紋被修復,鮮亮的顏色重新回歸,但此時赫爾墨斯卻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是誰在你的身上留下這種痕跡?”他對著這副無知覺的身體喃喃自語。
赫爾墨斯的手指在溫笛肩頭和頸側停留很久,眉頭也深深皺起。
這些曖昧的紅痕看起來十分新鮮,除了他自己,還有誰會被允許製造這些痕跡?但是為甚麼他對此沒有絲毫印象?
赫爾墨斯嘗試推理,他很快聯想到了那不同尋常的一天:他失去了昨夜的記憶,而睡神許普諾斯又故意在他的神殿裡等著被抓……
赫爾墨斯皺著眉,他大口地呼吸,用手抓緊了自己左臂上的黃金臂環——是的,沒錯,他曾經分出了關於夢境製造者一半的力量給溫笛,又是誰能讓自己鬆懈……?
一些破碎的畫面進入腦中,有愛人含情脈脈的呢喃,有在黑暗中交纏的體溫和呼吸……赫爾墨斯終於回憶起了那天晚上發生了甚麼。
原來他們已經度過了一個神秘浪漫的夜晚。
但是結束以後溫笛立刻用他的力量襲擊了自己,接著她調換了他們手中的籌碼,並且計劃在這場辯論之後借用赫拉的力量離開這裡。
原來只是為了利用他的愛情嗎?就是為了離開才找上他嗎?
……
溫笛覺得最近赫爾墨斯經常盯著自己發呆,這讓她覺得有點不舒服,為了讓赫爾墨斯感受到同樣的不適,於是她也盯回去。
赫爾墨斯終於先敗下陣來,他伸出手撫摸了她的腦袋,問道:
“溫笛,你想和我一起快樂地生活,還是去找尋你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