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指示 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用上。
赫爾墨斯對溫笛的警示是有道理的。
眾神早已在議事殿中商議過是否應當允許奧德修斯提出的木馬計被成功實施——儘管大家都默許了特洛伊馬上就要淪陷, 但這座城池究竟應當悲壯地、光榮地在戰火中陷落?還是以詭計的方式被攻破?
這成了奧林匹斯山上眾神爭議的焦點。
如同赫爾墨斯所料想的一般:畢竟預言之子阿克琉斯已經徹底魂歸冥府、死亡也平等地降臨到了每一位英雄的頭上……既然眾神對於這場戰爭的目的已經達成,那麼就沒有必要再浪費更多的時間在特洛伊淪陷的方式上了。
因此這條木馬計得到了眾神的允許。
——可希臘人並不知道這些。
此時絕大多數的希臘士兵都躲到了忒涅多斯島上——也就是阿克琉斯曾經殺死了阿波羅所眷顧的國王忒涅斯所掌管的那座島嶼。
他們在島上的海灣裡靜靜等待著,戰船藏在陡峭的巖壁後面, 每個人的眼睛都緊緊盯著遠處海灘上的木馬。
儘管希臘人的腳踩在地上,但是他們的心卻根本沒有著落。
木馬計到底能否實現?西農能否取信於人?
所幸這個被奧德修斯精心挑選出來的年輕人西農並沒有辜負希臘人的願望,他所編織的謊言天衣無縫, 那聲情並茂的表演甚至把老國王普里阿摩斯都騙了過去——除了真理之神阿波羅的祭司。
只有拉奧孔仍舊認為這是一個陰謀,但是,此時的拉奧孔已經無法阻攔這些一廂情願的特洛伊人了。
智慧女神雅典娜是堅定的希臘派,奧德修斯又是她頗為喜愛的英雄——這個凡人的狡黠與智慧, 在她看來正是一種值得眷顧的品質。
因此,當雅典娜看到這位祭司試圖阻撓木馬進城, 立刻派出了兩條巨蛇, 它們飛快地從海中徑直遊向海灘,隨後緊緊纏住了拉奧孔的兩個兒子。
此時,這兩個可憐的青年正在為父親準備獻祭給海神波塞冬的祭禮——因為特洛伊的海神的祭司死了, 所以才叫拉奧孔過來頂上。
他們就這樣不幸地被毒蛇咬傷,孩子的哀嚎聲將父親喚來,但凡人拉奧孔又怎麼可能是毒蛇的對手?
這兩條巨蟒不僅沒有鬆開他的兒子,反而將拉奧孔也一同纏住了。
儘管拉奧孔知道這必定是神的意志要他閉嘴、要他和他的兒子們死在海蛇的纏繞之下——身為祭司,他太清楚神的懲罰了。
違抗神意會是甚麼下場?拉奧孔知道自己終不免被蛇咬死或纏死——毒液已經開始侵蝕他的血液,絞殺的力量正在擠壓他的肺腑……
但是,難道要他甚麼都不做、眼睜睜看著他與他的孩子順從地死在巨蟒的口中嗎?
在這一刻的拉奧孔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憤怒與不甘心, 明明他已經看穿了阿開亞人的詭計, 明明他可以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但神明的意志卻將他的個人的努力死死壓下……所謂的命運為何如此不公!?
所以,他必須要拼盡全力與神的意志對抗,哪怕他和他兒子的命運已經註定, 但希望特洛伊人能夠看在他們三個人犧牲的份上……再多點警醒,再多些懷疑!
“那樣我們父子三人的死也就值了!”
拉奧孔咆哮著,他的一隻手緊緊抓住蛇頭,那蛇口正對著他的臉,毒牙幾乎要刺進他的眼球;他的另只一手扼住蛇身,想要用盡全身的力量試圖將那滑膩而巨大的軀幹從自己的身上扯開。
拉奧孔發出了聲嘶力竭的吶喊聲。
最終,阿波羅的祭司與他的兒子們就這樣死在了海蛇的纏繞之下,那兩條毒蛇在確認獵物再無生息之後,緩緩鬆開了這三具屍體,遊向了女神雅典娜神廟的方向,最終在女神神像的腳下盤旋著,像兩縷煙霧般消失了。
……這是再明顯不過的徵兆了!
特洛伊人將這個現象解讀成了雅典娜女神的憤怒:因為拉奧孔用長矛損壞了獻給雅典娜的木馬,所以女神派出了兩條毒蛇咬死了他和他的兒子。
這是多麼清晰的指示啊!他們還有甚麼可猶豫的呢?
希臘人落荒而逃了!而勝利女神尼刻揮動著她的金翼降臨伊利昂!
伊利昂人大聲歡呼著,他們用滾木墊在木馬下面,又用繩索拖拽,終於把這匹巨大的木馬拖過了特洛伊的門檻,一路拖到了衛城之上。
儘管當木馬在顛簸的路途中多次在馬腹中傳出了金屬撞擊的怪響——可是特洛伊人竟然一個都沒有聽見,又或者說他們一廂情願地將這當成了是一些正常的雜音。
狂喜的特洛伊人跟在這匹象徵著勝利的木馬後面,他們高唱著節日的讚歌,將玫瑰花環套在馬頸上,將橄欖枝鋪在它經過的路上。
……
“我想我們之間的較量很快就要開始了,你有甚麼想說的嗎?”
赫爾墨斯與溫笛再度化身成了特洛伊城中普通的年輕男女,看到了屬於這座城市最後的狂歡。
這裡與之前赫爾墨斯帶溫笛來的氣氛大不相同了,夜幕降臨,特洛伊城已經徹底沉浸在了歡宴之中。
人們喝光了最後的美酒,吃盡了最後的存糧,他們在街道上跳舞,又在廣場上歌唱,在宮室內縱情歡宴。
……十年了,十年的戰爭終於結束了!
人們終於可以安心入睡,士兵們終於可以不用再枕戈待旦,所有人都不用再擔心明天會不會有敵人攻上特洛伊的城牆了。
“這就是眾神商議的結局,不過起碼美神阿芙洛狄忒的兒子能逃出去,更廣闊的未來等著他。”赫爾墨斯對溫笛說道,“現在認輸的話,我還來得及帶你去看看奧林匹斯山的晚霞,總比在這裡目睹一座城市的毀滅要強得多。”
溫笛還沒來得及回答,一句句破碎的吶喊聲撕裂了此刻歡騰的氣氛。
“特洛伊人呀,你們還不知道我們的道路直通哈得斯的地府嗎?我看到城市充滿著血腥和火光,我看到死神從木馬的腹中衝出來!”①
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在城中奔走,她的眼裡冒著灼熱的火花,聲嘶力竭地大聲呼喊著,將她所見到的未來一一描述:
“你們還在歡呼著將它送上我們的衛城!你們為甚麼不相信我的話呢?我即使說上千萬句,你們還是不相信我!復仇女神因為海倫而決定向你們復仇,你們已經成了她們的祭品和俘虜了。”①
但是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的特洛伊人並不在意這些話,繼續回到了他們的美夢之中——女神雅典娜的巨蟒已經為這場勝利背書了,哪怕卡珊德拉是特洛伊的公主、是阿波羅的祭司又怎麼樣?
只希望可憐的公主不要和祭司拉奧孔一樣被雅典娜女神降下懲罰就好了。
卡珊德拉最終跌坐在衛城的石階上,她用雙手捂住臉,淚水從指縫間滑落。
她知道即將發生甚麼,知道每一秒都在逼近那個不可避免的時刻,可她卻甚麼都做不了——只因為她拒絕了阿波羅的要求,所以阿波羅降下了對她的懲罰:她能預知所有未來,但是沒有人會相信她的話。
溫笛知道悲劇貫穿了卡珊德拉的一生:因為阿波羅對她的不順從而感到憤怒,所以真理之神詛咒了她;她作為特洛伊的公主,被阿伽門農當成戰俘帶回了邁錫尼;最後被邁錫尼的王后克呂泰涅斯特拉殺死……
但是卡珊德拉在被處死之前同樣詛咒了克呂泰涅斯特拉,“你也是,瘋狂也將找上你”。可見這位先知的剛強與尊嚴。
溫笛知道自己沒有力量,那麼是否可以請赫爾墨斯幫幫忙?
儘管他無法阻止特洛伊城破這樣過於龐大的結局,但只是改變一位可憐的公主的命運呢?
像是知道溫笛會說出甚麼話一樣,赫爾墨斯開口了:“這是阿波羅降下的詛咒,我無法改變——真是抱歉,溫笛,最近阿波羅同我鬧得不太愉快,在這種時候我不太願意觸他的黴頭。”
他聳聳肩:“當然了,如果你現在就認輸,那就另當別論。”
溫笛:“……”
現在卡珊德拉才是特洛伊城中唯一一個清醒的人了,但是沒有任何一個人願意相信她。
卡珊德拉蹲在階梯上,她痛苦地撕扯著自己的頭髮。
她的喉嚨已經啞了,她覺得自己已經陷入了絕境,但她還想繼續衝破命運的牢籠、衝破阿波羅對她的桎梏……她說出的下一句話是否能有所改變?她遇到的下一個人是否會聽到她的真心?
就在這時,卡珊德拉的眼前出現了一雙腳。
像是預感到了甚麼一樣,卡珊德拉抬頭看去。
這是一個裝束十分普通的特洛伊女性,她以一種不合時宜的冷靜、甚至帶著悲憫的目光看著自己。
“特洛伊的公主、先知卡珊德拉……我相信你的話。”這個特洛伊女人對自己說道。
一瞬間,卡珊德拉的眼睛像是被火光點亮,她猛地抓住了對面女人的手:“你相信我的話?你相信我的話!”
“是的,我相信你……”這個陌生的特洛伊人回答說,“但恐怕我們無法勸動所有的人,你應該提前為自己打算。”
卡珊德拉沒有說話。
似乎是沉默了太久,讓這個特洛伊女性感到了有些侷促不安,猶豫之間,面前這個特洛伊女性遞給了自己一把匕首:“或許這個對你有幫助……比如用這個防身之類的。”
這把匕首是很早以前去報名阿塔蘭忒的賽跑會時墨丘利拿出來的抵押物,後來阿塔蘭忒把這把匕首還給了溫笛,而溫笛又在赫爾墨斯的神殿中找到了這個東西。
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用上。
畢竟這是神用的器具,所以溫笛認為這一定有著凡鐵無法比擬的能力或者好運。
卡珊德拉接過了這把匕首。
她觀察著這把匕首,上面刻著的並不是特洛伊人常用的紋路,而且這是在是太過精緻了,精緻到不像是這個模樣的人會使用的。
因此卡珊德拉很快反應了過來,她一邊搖頭一邊笑著說:“……天吶,原來如此,你相信我的話……你相信我的話!”
卡珊德拉笑得眼淚又一次湧出來,她抬手,用不符合王室公主禮儀的粗魯動作抬手抹去眼角那片剛剛笑出來的淚花,她看向面前這個自稱相信她的女人:“感謝您,不論您是誰。”
卡珊德拉站了起來,她又一次開口說話,又一次伸出手去,又一次試圖拉住那些從她身邊經過的人。但是那些人仍舊笑著推開她,笑著搖頭走開,笑著把她的話當成瘋子的囈語。
“原來如此,所謂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揹負一生的詛咒卻從未停止抗爭、被全世界拋棄仍要向命運宣戰……”
赫爾墨斯看似思考的輕快聲音在溫笛背後響起:“你是被這個所感動,所以才堅持到現在嗎?是想用這些人當作對抗我的武器嗎?”
作者有話說:①這個是原文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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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呂泰涅斯特拉:“瘋狂的東西,你將死。”
卡珊德拉:“你也是,瘋狂也將找上你。”
↑這個臺詞真的很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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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發現唯二看破真相的都是阿波羅的祭司,或許是因為阿波羅是真理之神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