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前途一片黑暗 他的心還是沉甸甸的。
營帳的門簾突然被人一把掀開。
溫笛驚訝地回過頭去, 想看看是誰這麼莽撞,等看清來人是赫爾墨斯之後,她的驚訝不減反增——畢竟這個和赫爾墨斯一貫以來的作風有些差太多了。
如果是平常的赫爾墨斯, 起碼會說點俏皮話來掩飾這種無禮的舉動才對。
可還沒等溫笛開口問甚麼,赫爾墨斯已經幾步跨到她面前,張開雙臂將她整個人擁進懷裡。
這簡直就是把全身的重量都掛在溫笛身上了。
溫笛被這突如其來的重量壓得微微一晃, 反應過來以後,就抬起手輕輕拍了拍赫爾墨斯的背,像在安撫一隻被鞭炮聲嚇到的小貓,關心他:“你怎麼了?”
赫爾墨斯沒吭聲, 但是把臉埋在了她的頸窩裡,過了好一會兒, 溫笛才感覺到他的胸膛微微震動, 聲音悶悶地傳了出來:“哎,正為了我的前路感到苦惱。”
說完,赫爾墨斯惆悵地嘆了一口氣:“我算是理解了甚麼叫做前途一片黑暗了。”
溫笛:“……”
她十分不爽地眯了眯眼, 這可是十二主神之一的赫爾墨斯、是最會察言觀色的赫爾墨斯!
這傢伙沒事在普通人面前凡爾賽甚麼呢。
或許是赫爾墨斯也是知道他說錯了話,他感受到了溫笛的無語,因此很識趣地放開了溫笛,退後一步。
不過他臉上很快又浮起那種熟悉的狡黠笑容,彷彿剛才那個脆弱到把臉埋在她頸窩裡的人不是赫爾墨斯一樣:“你應該給予我一點獎勵,溫笛。”
“為甚麼?”
赫爾墨斯調皮地眨了一下左眼:“就在剛才,如果不是我攔著, 你差點兒就要去冥府見哈迪斯了。”
“甚麼?”溫笛這下是真驚著了, “可你不是說呆在營帳內是絕對安全的嗎?你說過,戰場上的流矢不會影響到我。”
“因為這不是流矢。”赫爾墨斯說起謊來面不改色,“大概是你身為本大神祭司的身份引起了特洛伊人的害怕吧, 這是針對你的一場暗殺……”
話說到這裡,赫爾墨斯無法把這個話題進行下去了。
他的心還是沉甸甸的。
實際上他也不知道為甚麼自己會在心煩意亂之下找到溫笛,或許是為了在她這裡找點安慰;但真要把阿波羅的預言說出口的時候,赫爾墨斯才發現這種沒有解決辦法的事情又何必說出來讓溫笛煩心呢?
不過是讓另一個人跟著一起煩心罷了,他赫爾墨斯甚麼時候淪落到需要向其他人訴苦的地步了?
“算了,就這樣吧。”他擺擺手,語氣輕飄飄的,試圖把剛才那片刻的失態一筆勾銷。
不過溫笛還是相信了赫爾墨斯的說法,這倒不是因為這輕飄飄的一句話,而是因為赫爾墨斯的舉止確實和過去不太一樣。
這個向來遊刃有餘的神明今天有些反常,可她說不清反常在哪裡。
於是她謹慎地提出:“可畢竟你救了我……你想要甚麼獎勵?如果是我能做到的話,那我會做的。”
聽到這句話,赫爾墨斯的心情變好了不少,因此他飛快地在溫笛臉上啄了一口,緊接著大笑著化作一陣疾風消失了:“就當是特別優惠吧,下次我一定會收取更高昂的報酬的!”
沒必要讓溫笛知道——如果她表示關心,那麼就是白白讓她擔心;如果她表現得不夠關心,那麼反而讓自己傷心。
他還是找個角落自己一個神去思考未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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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赫克託耳死後的遭遇不同,希臘人成功搶回了阿克琉斯的屍體。
而曾經勸解阿克琉斯不要衝動、又化身成特洛伊王子誘騙赫克託耳出城應戰的雅典娜從奧林匹斯山降下,她用仙餚玉液塗抹阿克琉斯的身體,讓他的屍身不至於腐爛或者變形。
海洋女神忒提斯流著淚為自己的孩子穿上戰袍,保證他在死後也能維持著最光榮的英雄模樣。
阿克琉斯早就知道自己的死期——他的母親忒提斯反覆告訴過他,他的神馬也預言過他的宿命。因此,他在很早的時候就留下了遺言,想要在死後與摯友帕特洛克羅斯合葬。
而因為他是希臘人最偉大的英雄,所以阿克琉斯享受了一場盛大而隆重的葬禮。
自從阿伽門農觸怒了阿克琉斯以後,溫笛就很少能和阿克琉斯交流了,不知道至真至誠、至情至性的阿克琉斯是否完成了他自身對於英雄二字的定義。
他會因為分配不公的問題選擇把自己隔絕在營帳裡,冷眼旁觀希臘人的敗退;也會在悲痛之後選擇回歸公共活動,與其他人一同用餐;最後在面對老國王贖回兒子屍體的懇求時意識到了命運的殘酷與平等……
命運女神會平等地給予每一個人以死亡。
戰爭是英雄實現他們價值的途徑,可實現價值的代價往往是將自己的生命永遠留在戰場上——這大概就是英雄們必須接受的宿命,他們用死亡換取英名,用短暫的一生換取永恆的榮耀。
英名與榮耀成了速朽的人類延續其存在的方式。
希臘人從伊達山上砍來合適的木頭,又將它們高高壘成一堆巨大的柴垛。
阿克琉斯生前殺死的特洛伊人的盔甲與武器作為一種財產與榮耀被放到了柴堆上,隨葬的還有其他牲畜和織錦黃金,美酒與蜂蜜也被潑灑到了木柴上。
與阿克琉斯割發祭典友人帕特洛克羅斯一般,英雄們紛紛割下一綹頭髮投入火焰之中。
或許這是戰爭以來宙斯最為放心的時刻了,普羅米修斯的預言總算得到了結束,宙斯再一次躲過了毀滅他的預言——這讓宙斯十分滿意,他相信在接下來的忒彌斯審判中,自己也會一如既往地迎接最終的勝利。
風神遵循宙斯的意志,吹起了狂風。
於是在沖天的火焰中,阿克琉斯的身體漸漸被烈焰吞沒,這被認為他已經告別了人世,成功進入了埃律西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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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洛伊的干城赫克託耳死了,可希臘的阿克琉斯也死了;
特洛伊的援軍——亞馬遜部落的女王彭忒西勒亞、衣索比亞的國王門農還有呂西亞的薩耳珀冬也相繼倒在城下;
希臘聯軍中睿智的老者涅斯托爾的兒子安提羅科斯同樣死在戰場之上,與赫克託耳決鬥並交換禮物的大埃阿斯也在瘋狂中拔劍自刎……
但是這場戰爭的程序並不會因為任何一個英雄的隕落而停止,巍峨的特洛伊城牆依舊矗立著,將希臘人死死擋在了外面。
戰爭已經邁入了第十個年頭,可是希臘人並沒有看到勝利女神尼刻帶來的曙光。
長頭髮的阿開亞人感到了疲倦。
在短暫的哀悼與休整之後,希臘人再一次向特洛伊發起了進攻。
儘管這場戰鬥從清晨持續到了黃昏,可是整整一天依舊毫無進展,各自收兵回營。
夜幕降臨後,希臘的英雄們再次聚到了阿伽門農的大帳裡,他們繞著火堆圍坐,但是誰也不說話。
最後是預言者卡爾卡斯打破了沉默,他給眾人講了一個故事,告訴眾人要想贏得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必須用計謀智取。
帳子裡又安靜了一會兒,但這次沒人覺得憋悶了,因為所有人都在想同一個問題:要怎麼智取?
一片寂靜之中,一道聲音打斷了眾人的思路:“那麼為甚麼不造一座木馬呢?”
說話的人正是伊薩卡的國王奧德修斯,他確實是一個以慧黠而聞名的英雄,當初就是他提出了希臘聯軍必須共同維護海倫丈夫的利益的廷達瑞斯誓言、又用計識破了阿克琉斯的偽裝,說服他加入了希臘聯軍。
“木馬?”
“當然,木馬,我們需要一匹足以容納幾十人的巨大木馬!”奧德修斯站了起來,這位能說會道的英雄開始侃侃而談,“特洛伊的戰馬可以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吧?馴馬人又是特洛伊的貴族職業——包括那個赫克託耳,他就有馴馬者的稱呼。”
“因此,特洛伊人無法拒絕馬的誘惑,特別是當我們將……”
“真有意思,奧德修斯!”菲羅克忒忒斯立刻大聲反對,他打斷了奧德修斯,譏諷說,“哪怕你的計策可行,那麼我們從哪裡獲得這麼多的木材?又如何讓特洛伊人相信你口中能容納幾十人的木馬是安全的?”
“難道你認為那群伊利昂人都是蠢貨嗎,奧德修斯?”
菲羅克忒忒斯這位英雄繼承了赫拉克勒斯的弓箭,可以說是希臘第一神射手。
不過他在這十年的特洛伊戰爭中毫無建樹。
理由非常荒繆:因為在希臘聯軍剛開始對特洛伊展開遠征時,菲羅克忒忒斯就因為奧德修斯一句“他被毒蛇咬傷以後,傷口潰爛日夜呻|吟,實在是影響士氣”而被拋棄到了火神赫菲斯托斯所在的利姆諾斯島。
別的英雄在戰場上廝殺獲得榮耀,可他菲羅克忒忒斯卻在這座島上忍飢挨餓整整十年!這怎麼不讓菲羅克忒忒斯恨上奧德修斯?
在菲羅克忒忒斯看來,奧德修斯就是個道德敗壞的惡棍、是個十惡不赦的騙子!
更可笑的是,這個騙子竟然在第十年的時候出現了,甚至安排別人來騙走自己的神弓與神箭,要不是與奧德修斯同行的英雄因為同情他的遭遇才戳破了這層謊言,他菲羅克忒忒斯的人生就會是徹頭徹尾的笑話了。
得知真相的菲羅克忒忒斯怎麼可能答應回歸軍隊?
直到菲羅克忒忒斯得到了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的神諭,勸解他接受屬於自己的命運,菲羅克忒忒斯這才願意重新返回隊伍,並且在回歸之後立刻立下了戰功,用兩箭就成功射殺了特洛伊的帕里斯。
可正因為如此,菲羅克忒忒斯始終咽不下這口氣:倘若他菲羅克忒忒斯在最開始就能參加戰鬥,那麼能獲得多少榮耀與戰利品!可他卻在那座島的洞xue中蹉跎了整整十年!
有這一層原因在,菲羅克忒忒斯當然十分厭惡甚至是憎恨奧德修斯,只要是奧德修斯提出的意見,他總是要跟著唱唱反調的。
作者有話說:這個伊達山的出現頻率真高啊……
宙斯用黃金天平稱重的時候是它;燒阿克琉斯的木柴也是它;甚至帕里斯也是跑到伊達山上找被自己拋棄的前妻求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