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老孃舅 您是個野蠻神。
阿波羅已然起了強烈的殺心, 這股殺意銳不可當,銀弓在手,箭在弦上蓄勢待發。
赫爾墨斯深吸一口氣, 又恢復了自己一直以來對待阿波羅的態度,伸手攔下了他:
“我最為尊敬的光明神阿波羅,事情和你無關, 你何必如此激動?首先,你就不應該犯下殺人的過錯——放下你手裡的武器,先同我談談。”
“我激動?”阿波羅早已經陷入了憤怒之中,不過經由赫爾墨斯的提醒, 理智回籠的他還是放下了手裡的弓。
他緊盯著赫爾墨斯的眼睛,問道:“你怎麼知道我今天會在這裡?”
“當然是你的烏鴉向我告的密, 聽說你總是在唸叨我的名字……”赫爾墨斯恢復了他往日調皮的模樣, “真不愧是我親愛的哥哥,我當然知道是誰最會關心我。”
“那隻吃裡扒外的烏鴉。”阿波羅冷哼一聲,語氣裡滿是不屑, “我念叨著你的名字,可你卻到了這個女人的營帳前等著我——看來你自己也有意識到自己在幹甚麼、又是甚麼東西在影響你的判斷。”
赫爾墨斯笑了起來。
“您稍動一下眉毛,我就能猜出來您在琢磨甚麼——哦,不要這樣氣哄哄地看我,阿波羅,畢竟您是一個不善說謊、只會傳遞神諭的神……總之,我的事情不需要銀弓的主人費心, 我能控制我自己。”
阿波羅太瞭解這個弟弟了——赫爾墨斯說起謊來眼都不眨, 察言觀色的本事更是無人能及,哪怕赫爾墨斯對他殺人的動機只是猜測,但也能說出這些似是而非的話語來打發自己。
但赫爾墨斯明顯低估了阿波羅殺人的決心——畢竟這關乎於赫爾墨斯自身的存續, 難道是幾句俏皮話就能打發的?
於是阿波羅冷靜地向赫爾墨斯解釋道:“赫爾墨斯,你一定記得我曾經向你做出的預言。”
“就在前幾天,我看到了更為具體的未來:你會被放逐到冥河,在冰冷混濁的河水上漂浮著睡上整整九年的時間——應該不用我提醒你這意味著甚麼吧?”
這意味著赫爾墨斯違反了某一項誓言、意味著他會失去當前的身份和地位……那確實是沒有任何一個神可以容忍的事情。
難怪阿波羅如此心急如焚,可是他赫爾墨斯在這種大事上的作風一向是小心翼翼的,他到底會犯下甚麼過錯,竟至於被流放到冥河之上?
饒是赫爾墨斯也沒辦法猜到具體的原因。
……
赫爾墨斯的臉色沉了下去,這當然在阿波羅的意料之內。
阿波羅立刻露出了一個瞭然的笑容,語氣也軟了幾分,開始寬慰起自己這個已經陷入情網的可憐的弟弟:“我知道你沒辦法下手,那麼就讓我來幫你。”
這並不是阿波羅第一次這麼幹了。
且抬頭看看天上的獵戶座,那曾經是一個叫做俄裡翁的青年,他是阿爾忒彌斯的獵手夥伴,但阿波羅同樣看到了關於俄裡翁影響了自己胞姐阿爾忒彌斯未來的預言。
於是阿波羅假意與阿爾忒彌斯比獵術,看看誰能射中海里的一個黑點,中了激將法的狩獵女神阿爾忒彌斯當然成功射殺了那個黑點——也就是俄裡翁的頭顱,最後俄裡翁被阿爾忒彌斯升上了天空成了獵戶座。①
有時候阿波羅也十分憎恨自己過於護短的老孃舅性格,彷彿這樣就會破壞他那英明神武的形象……
但這並不重要,畢竟每一次他出來干涉的結果總是好的——所以他相信這次也會是一樣。
因此阿波羅舉起了手中的銀弓,意圖搭箭射出。
“等一下,阿波羅!”赫爾墨斯立刻攔了在這把銀弓前,“我打心底裡感謝你對我的關心——但是我想我會控制住自己,我不需要你的幫助。”
“你這是甚麼意思?”阿波羅不由得微微睜大雙眼,像是聽到了甚麼不應該從赫爾墨斯嘴裡說出來的話。
阿波羅真的不確定自己剛才是不是幻聽了,因此他再度發問:“我沒聽錯吧,赫爾墨斯?你的腦子到底在想甚麼東西?”
“你只看到了那一個片段,但你不知道原因。”赫爾墨斯解釋說,“因此,你可以在其他任何一件事上替我拿主意,我絕無二話;但是在關於溫笛的事上不行。”
“赫爾墨斯,你是否對自己太過自信?”阿波羅質問他,“你應該知道,我的預言從未出錯。”
“眼下,是我在幫助你!是我這個多管閒事的大哥在幫助你這個昏頭轉向的弟弟!連你自己都知道是甚麼在影響你的判斷,可你竟然拒絕斬斷這些誘因?”
“我當然相信你的預言。”赫爾墨斯握緊了手裡的雙蛇金杖——這也是阿波羅贈送給他的禮物。
“可我同樣相信我自己。”赫爾墨斯接著說道,“我不可能放任自己走向那樣的結局,這是我對自己最基本的信心。阿波羅,你也應該更加相信我一點。”
“再說了,到底有哪一條預言被成功規避過?”
赫爾墨斯無奈地扯了一下嘴角,繼續說道:“倘若那就是命運女神的決定,那麼哪怕你今天殺了溫笛,也會有別的因由將我推向同樣的結局——既然如此,我寧可那一天早些來。”
“就算我不做……就算我不做!”
阿波羅急躁地在原地踱步了一會兒,顯然是拿赫爾墨斯沒辦法——該死的,為甚麼赫爾墨斯偏偏是一個騙子神?
就算他阿波羅想要故技重施,像當初騙阿爾忒彌斯那樣設計溫笛,赫爾墨斯也一定會立刻識破!
最終阿波羅只能怒氣衝衝地朝著赫爾墨斯發火,他厲聲質問道:“那你就動用你的神力!難道這還不能將一個凡人掌握在手中嗎?為甚麼要任由她騙你、還用這種可笑的謊言羞辱你?”
像是找到了解決辦法一樣,阿波羅再度補充道:“赫爾墨斯,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這是一個沒有一點力量的凡人,她連半神都不是。”
“甚麼啊,阿波羅。”
赫爾墨斯頗為憐憫地看了一眼阿波羅,彷彿這位理性之神此刻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緊接著赫爾墨斯發表了讓阿波羅牙酸的感言:“被喜歡的人騙、然後我傻乎乎的假裝被騙——這應該是一種情|趣吧?”
“你怎麼連這種意趣都無法體會?你的七絃琴日日歌頌感情,卻連如此細膩的部分都無法感同身受嗎?我算是理解為甚麼達芙妮會棄你而去了。”
“……這我當然知道,可你在胡說八道些甚麼東西!你的情況不適用這個!”阿波羅抓狂,“如果你不讓我殺她,那麼你就讓這個凡人在你的掌握之下,控制住她!讓她對你的影響降低到最小限度!”
赫爾墨斯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宙斯在上,我的大哥阿波羅!”
“或許你應該學會如何從其他人的經歷中吸取教訓,取握一隻漂亮的腓尼基玻璃瓶當然不應該使用強力,而是要輕柔地抓放——我總算知道為甚麼你對於玻璃瓶的訂單總是超過其他主顧了,您是個野蠻神。”
赫爾墨斯企圖以輕快的、帶著一日往常的嘲弄語氣結束這一段對話,但是阿波羅並不接招,他的眉毛依舊皺在一起。
阿波羅反駁的話還沒出口,赫爾墨斯又說道:“放心吧,難道我會不知道我在做甚麼嗎?”
赫爾墨斯的語氣也跟著提高了幾分,但隨即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阿波羅,在你看來,我或許已經被所謂的感情衝昏了頭腦——但我不得不遺憾地告訴你,這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但既然她願意騙我,我為甚麼不順著她?起碼這樣她會覺得高興。至於我?我當然是無所謂的——我只要她不再拒我於千里之外,說實話,我很後悔之前的爭吵,甚至那還是我自己挑起來的。”
說到這裡,赫爾墨斯像是被自己說服了一般,他的眼睛閃亮,彷彿已經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他振作了精神,接著說道:“漫長的時間會證明一切!她是一個很聰明的人,只不過受限於凡人的軀殼,目光短淺了一點;但她必將反應過來,到底甚麼才是應該被選擇的、值得被選擇的。”
“既然她想要進行這場賭局,那我就陪她玩。我要用行動告訴她,在雄辯之神面前耍弄言辭毫無意義——等我用實力征服她,她自然無話可說。”
阿波羅簡直要被赫爾墨斯愚蠢的宣言氣笑了。
赫爾墨斯總是喜歡擺出這副強詞奪理的模樣,無理也要辯三分——這點尚在阿波羅的容許範圍內,畢竟不這麼做的赫爾墨斯就不像是他了。
可他不應該在大事上這麼隨便。
阿波羅冷冷地看著赫爾墨斯,赫爾墨斯的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可每一句辯解都像在試圖說服他自己。
這是個向來狡黠靈動的神使,但他此刻卻用最擅長的方式來掩蓋真實的心緒,試圖用所謂的邏輯和理性來包裝某種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東西。
阿波羅殘忍地點出了赫爾墨斯的自欺欺人:“赫爾墨斯,你應該清楚,你正在被那個凡人牽著鼻子走。但凡換成其他任何一個人,你都會比我更快地下手除掉對方。”
赫爾墨斯的喉結滾了滾,終於承認他的無能為力:“……那是當然,你太瞭解我了,阿波羅。”
“正如我知道我最為尊敬喜愛的大哥的話也並非全無道理——我或許真的太過自信了……可即便如此,我的意志也無法讓我選擇另一條更為穩妥的路。”
赫爾墨斯放軟了語氣:“所以,我懇求你,姑且先給我一點時間,之後的事情之後再說吧。”
赫爾墨斯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他阿波羅還能怎麼辦?
一陣煩躁襲上心頭,於是阿波羅撂下一句:“原本我也只是討厭阿克琉斯而已,我不會再插手這場戰爭了——至於你,赫爾墨斯,我等你自己想通再來找我。”
話音剛落,阿波羅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雲端。
……
遠處是希臘人在爭搶阿克琉斯的屍體時發出的喧譁,可赫爾墨斯只是靜靜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金光遠去。
赫爾墨斯臉上的表情緩緩褪去。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那支被他握碎的箭矢早就已經化成粉末隨風飄散,但阿波羅的話卻像是將那些粉塵重新凝成了一支無比鋒利的箭,扎進了他的心裡。
或許他赫爾墨斯是真的要完蛋了。
在他得知自己或許要面臨被放逐在冥河上漂流整整九年的未來時,浮現在他腦海中的第一個想法竟然是自己沒有辦法再保護溫笛了應該怎麼辦。
作者有話說:①這個我亂編的,好像阿爾忒彌斯和俄裡翁戀情的故事都是羅馬神話了,比較ooc……其實希臘神話的版本感覺更說的通一點
不過神話裡俄裡翁和獵戶座的版本真挺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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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過完以後應該可以恢復日更了,就是事還沒結束,可能偶爾還是會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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