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甚麼人? “那當然不是人咯。”
老國王普里阿摩斯聽從了女神伊裡絲的話語。
儘管他的王后與其他的兒子們都強烈反對他的做法, 認為一個特洛伊的國王只帶一個隨從去找阿克琉斯交涉等同於自尋死路,但是這位可憐的老父親已經顧不得許多了。
普里阿摩斯開啟了箱子,把那些珍藏多年的金器織錦一件件往外拿。
這些都是他的財富, 是他原本打算留給自己安度晚年的東西,但是現在他願意悉數交出,用它們換回兒子冰冷的身體。
套好馬車、裝上財寶, 老國王顫顫巍巍地登上了戰車,按照伊裡絲說的那樣,普里阿摩斯只帶了一個馭手。
這輛戰車載著他們出了特洛伊城門,斯坎曼德羅斯平原在月光的漫射之下如同一片銀灰色的死海。
普里阿摩斯越過那片被戰火焚燒過的土地——他的兒子就是在這裡倒下, 又被戰車拖行著連續十二天都不能安息。
再遠處就是希臘人的營地了,密密麻麻的帳篷連成一片, 有篝火的光在暮色中明滅閃爍, 傳來隱約的笑聲和歌聲——他們在為甚麼而歡慶?普里阿摩斯不敢繼續想下去。
戰車行到一半,馭手忽然勒緊了韁繩。
馬匹停下,暮色中, 有一高一矮兩道人影正朝他走來。
……
馭手緊張地吞了口唾沫,轉頭望向普里阿摩斯,希望他能夠給予自己下一步的指示。
可普里阿摩斯卻像是愣住了一般,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兩道人影逼近他們——這會是伊裡絲口中的、引路的赫爾墨斯嗎?
……但為甚麼是兩個人?
那兩道身影的步伐並不快,明明還隔著頗遠的距離,卻彷彿幾步之間便已來到車前。
這就更加印證了普里阿摩斯的猜想。
打頭的高個子看起來頗為年輕,穿著一身普通的希臘士兵的裝束, 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一點也看不出來有甚麼威脅。
跟在高個子身後的矮個子——當然其實並不矮,甚至比普里阿摩斯還要高,只不過和身邊的人比起來顯得有些不夠高——則穿著一條短斗篷, 兜帽遮住了對方的模樣。
“老人家,”高個子開口,不過聲音卻出奇得好聽,“這麼晚了,怎麼還在趕路?”
普里阿摩斯握緊了手裡的權杖,正當他想要開口應付過去時……
“普里阿摩斯,不必驚慌。”對方已經輕笑出聲,“我無意使您受驚,這只是一句充當開場白的問候。”
於是他的眼睛自頭盔下的劉海里露了出來,這是一雙總能投射出閃亮瞥視的眼睛。人們總會第一時間注意到這對會說話的眼睛,繼而才發現他的面容同樣十分俊美。
與他的兒子赫克託耳的臉不同,他的面板光潔嫩滑,可見戰爭的風沙從未侵蝕過這張容顏。
普里阿摩斯可以肯定,這一定是位不朽者。
這個高個子很快表明了來意,說道:“我是神使赫爾墨斯,普里阿摩斯,你不必害怕,身後是我的助手溫笛……正如伊裡絲傳達的命令一般,是司掌明雷閃電的宙斯讓我來護送你。”
“請這位老馭手先行離開,由我們兩個人來完成接下來的路程。”赫爾墨斯接著說道。
普里阿摩斯當然知道赫爾墨斯是誰——他是眾神的信使,旅行者的守護神,也是亡靈的指引者。
每一個特洛伊人都知道,人死後的靈魂會由赫爾墨斯引導,穿過冥界的大門,到達冥王哈迪斯的國度。
人們敬畏赫爾墨斯,但不會懼怕他。
因為儘管赫爾墨斯擔任了這一可怕的職務,但他卻足夠耐心溫柔,從來不會傷害那些不幸的靈魂。
手持權杖的赫爾墨斯會在前方引路,帶領亡靈走向該去的地方,而不是讓他們的靈魂一直在世間徘徊,成為孤魂野鬼,永遠無法安息。
普里阿摩斯的眼眶溼潤了,他匆忙用粗糙的手背拂去眼邊的淚珠:“感謝您的慷慨與慈悲。”
“或許您更應該感謝宙斯,畢竟是一位慈祥的老父的禱告才使得眾神都為之動容。”赫爾墨斯並不會獨吞這份功勞。
赫爾墨斯做事情向來是很快的,只見他輕盈地跳上了馬車,又將跟在他身後的、戴著防風兜帽的溫笛拉了上來。
而剩下的馭手則被赫爾墨斯安排了一匹小馬駒,提前回到了特洛伊城。
兩人一左一右在老國王身邊坐下,赫爾墨斯的權杖一揮,車輪咕嚕嚕地自己動了起來,赫爾墨斯注意到了普里阿摩斯緊鎖的眉頭,於是像是閒聊一樣說道:“老人家,您不用擔心赫克託耳的身體。”
“哦、哦……感謝您的寬慰,弒阿耳戈斯的赫爾墨斯。”普里阿摩斯此刻的神志已經被赫克託耳的事情佔據了,顯然是心不在焉地說道。
赫爾墨斯輕笑:“我可不是在安慰你,如果一個謊言說完後立刻就被戳破,那麼就沒有出口的必要。”
溫笛跟著說道:“是的,我看到過赫克託耳……他的身體完好無損,雙目闔起,和睡著了沒甚麼區別。”
儘管溫笛儘量斟酌措辭,沒有用類似“屍體”之類的詞語刺激普里阿摩斯,但聽到自己的兒子尚能安息的訊息,普里阿摩斯最終還是沒能忍住流淚的衝動,潸然淚下。
“赫克託耳同樣思念著你們,我在他前往冥府之前就領著他的靈魂見過你們——你、你的妻子,還有赫克託耳的妻兒,實際上他已經同你們做了一次體面的道別。”
儘管赫爾墨斯的口氣輕快,但這並不顯得不穩重,反而寬慰了這位已經淚如雨下的老父親破碎的心。
普里阿摩斯擦拭著淚水,一邊說道:“那就好、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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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影在夜色中穿行,一直到了斯卡曼德洛斯河的渡口。
這裡有希臘士兵把守,防止特洛伊人夜間偷襲。燃燒的火把在風中搖曳,將守城士兵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站住!”這個士兵遠遠就看到了這輛不同尋常的戰車——不知道是不是他眼花了,怎麼前頭沒有戰馬的牽引?
不過他依舊恪盡職守地舉起長矛,一臉戒備地質問:“甚麼人?”
“那當然不是人咯。”
輕快的聲音在士兵的耳畔響起,緊接著一股無可阻擋的睡意襲上了這位士兵與他身邊的人——就在赫爾墨斯說話的間隙,溫笛使用了赫爾墨斯送給她的黃金臂環。
於是這股睏意伴隨著神志的迷亂,士兵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在稀裡糊塗中決定放行:“走吧走吧,別在這兒礙事。”
話音未落,這個希臘士兵已經靠著長矛滑坐在地,沉沉睡去。
依靠著赫爾墨斯附著在黃金臂環上令人進入睡眠的力量,二人一神一路過關斬將、暢通無阻,所過之處的希臘士兵全部陷入了或是沉睡或是神志不清的迷亂中。
溫笛終於見識到了赫爾墨斯送她的黃金臂環的力量——之前她從來沒有機會這麼大規模的使用過,整個營地彷彿被籠罩在一層無形的睡霧之中,連篝火燃燒的速度似乎都變得緩慢了起來。
特洛伊戰爭中有無數神的子孫也被捲入其中,光是溫笛知道的半神戰士就有好幾個,她同樣注意到那些半神血脈也像是凡人一樣被催眠了。
赫爾墨斯用手中的神杖輕輕一指,界限穿梭之神的能力使得門鎖被解除,彷彿軍營中的門閂就是個擺設一樣。
在神的力量下,他們順利地到達了阿克琉斯的營帳前。
赫爾墨斯靈巧地跳下車,月光照在他年輕的臉龐上,鍍上一層銀色的光。他轉過身,伸出手把溫笛也扶了下來。
兩個人以攙扶的姿態一左一右扶著老邁的普里阿摩斯下車。
或許是所謂的“近鄉情怯”,普里阿摩斯的雙腿幾乎無法站穩,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倚靠在兩個人身上,但是他知道剩下的必須由他自己去做,因此用手拍了拍溫笛和赫爾墨斯的手背,示意他們可以放開自己。
普里阿摩斯靠著手中的手杖慢慢地站直了,他的呼吸十分粗重,目光死死盯著那座營帳——之後他即將進入其中,然後與那傳說中的阿克琉斯一同決定赫克託耳的身體到底歸屬於誰。
普里阿摩斯取下了車上的一些黃金與錦緞,對著溫笛和赫爾墨斯說了一番感恩的話語,最後在他們的注視下慢慢向營帳內走去。
……
“我可真是感到高興,溫笛。”赫爾墨斯把雙手枕在腦後,說道,“——或許你會覺得這樣的我過於冷漠,畢竟此時此刻在阿克琉斯的營帳中,一個可憐的老人在嘗試贖回自己兒子的屍體,而我卻在這裡談論自己的感受。”
儘管赫爾墨斯用閒散的姿勢表達他此刻的放鬆,不過他的話語卻出賣了他的心情:“但我竟然驚奇地發現在我嘗試理解你的同時,你也同樣在嘗試走近我——這讓我覺得我不是唯一苦惱的那一個。”
“這樣事情就顯得公平了……這可讓我好受太多了。”
作者有話說:嘿嘿除夕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