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名字的詛咒 我本來就是腳不沾地的。
得益於曾經在塔納格拉的短暫的祭司生涯, 溫笛當然知道應該如何正確呼喚赫爾墨斯,不過她並不確定赫爾墨斯是否還願意響應她。
——一直到溫笛發現阿伽門農對自己依舊十分有禮。
也正是察覺到了這一點,才讓溫笛判斷儘管赫爾墨斯撤銷了對她的一切優待, 但是赫爾墨斯起碼對自己並不是完全的憎恨。
可是她卻卑劣地嘗試利用赫爾墨斯對自己最後的那一點感情……這讓溫笛發現原來到了這種極端情況下,自己也是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傢伙。
溫笛曾經在圖書館特意檢索過赫爾墨斯相關的記錄,所以她知道在特洛伊戰爭中赫爾墨斯其實真正只出場過兩次:
一次是在眾神戰場上, 赫爾墨斯用一番恭維的話爽快地向阿波羅和阿爾忒彌斯的母親,也就是女神勒託認輸;
還有一次就是赫爾墨斯化身成了一個普通的希臘士兵,引導特洛伊的老國王普里阿摩斯贖回赫克託耳的屍身。
今天是赫克託耳死亡的第十二天,所以溫笛才覺得這或許是一個機會:自己最好還是出現在赫爾墨斯的面前, 這應該會比用咒文呼喚來得管用,起碼能給自己增加一點同情分。
“如果你想要向我認錯, 溫笛, ”赫爾墨斯懷裡抱著權杖,微微彎下腰,冷淡地開口, “那麼我就姑且聽聽。”
這是溫笛第一次看到赫爾墨斯如此冷漠的神情,她想到自己過去欺騙赫爾墨斯、並且未來還將欺騙他,就有一種莫名的愧疚感湧上心頭。
“我想你現在應該不太願意見我,但是我還是十分感激你,赫爾墨斯,起碼你沒有讓阿伽門農將我趕走。”
這是溫笛的真心話。
赫爾墨斯眉頭一皺,不滿地說道:“在你心裡我到底是一個怎樣惡劣的神?竟然會做出如此沒品的事情?”
但其實赫爾墨斯心裡早就開始暗爽了:溫笛確實十分敏銳地注意到了這一點——也就是赫爾墨斯留下的一點希望和好的訊號。
看來她確實是想來和自己服軟的, 這讓赫爾墨斯感覺頗為欣慰。
於是赫爾墨斯得意地抬高下巴, 繼續按照之前預演的那樣冷冷地問:“那麼,到底是為了甚麼來呼喊繁忙的赫爾墨斯?”
溫笛繼續說道:“這些天我過的不是很好,我發現我無法習慣沒有你的日子……明明以前我是可以一個人把自己照顧得很好的, 於是我發現我變得軟弱了。”
都說謊言要真假摻半才最能騙人,因此溫笛老老實實地說出了自己最近的感受。
赫爾墨斯覺得滿意:看起來他的方法奏效,溫笛總算是吃夠苦頭了,所以現在才來討饒。
“哼,你知道就好。”赫爾墨斯仍是那副冷淡的表情,下頜微抬,雙臂抱在胸前。
“你甚至該死的連怎麼召喚我的辦法都記不住!”
赫爾墨斯忍不住抱怨說:“在路口擺上三個小石塊,誠心誠意呼喚我的名字——你可以隨便向任何一個人請教,他們都會告訴你這條行之有效的辦法。”
赫爾墨斯決定用言語教訓這個不聽話的傢伙,他雙手抱胸,側身閉眼,表現出十分不耐煩的樣子:“而且溫笛,你不要忘記,在這裡你的身份還是赫爾墨斯的祭司。”
“——不要老在屍體旁邊叫我的名字,這會讓別人以為我是一個如此懈怠的神。”
“……抱歉,是我沒考慮到這一點。”溫笛沒想到赫爾墨斯會如此在意這種細節,“以後我會這樣做的。”
“以後”?
赫爾墨斯越聽越覺得不對勁了。
於是赫爾墨斯把眼睛睜開一條縫,觀察溫笛——怎麼感覺她沒有繼續要說下去的意思了呢?
對話怎麼就要結束了?
不求他帶她回去嗎?
“然後呢?”赫爾墨斯咳嗽一聲,提醒說,“你叫我來就只是為了感謝我、然後承認你不習慣嗎?”
赫爾墨斯知道溫笛一直是一個目標明確的人,所以之後呢?
“儘管你忙得腳不沾地,可你還是為了我收集了這麼多雲朵,這一定非常辛苦。”可是溫笛依舊在繞圈子。
赫爾墨斯確實花了很大一番功夫才收集齊雲朵,不過他才不願意在溫笛面前承認自己有多費心思,這會讓溫笛得意。
畢竟赫爾墨斯知道溫笛一向就是這個脾氣,不論是曾經被墨丘利親吻,還是在海島上被赫爾墨斯表白……一旦被溫笛發現他好像特別主動的時候,溫笛就在表面上裝得遊刃有餘,實際上已經在計劃怎麼偷偷逃走了。
於是赫爾墨斯淡淡地說:“這都是小事,根本沒甚麼,再說我本來就是腳不沾地的。”
好像要證明自己的話一樣,赫爾墨斯說完以後立刻雙腳蹬地,有翼鞋載著他浮在了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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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女神伊裡絲正行走在特洛伊城中。
赫克託耳的屍體接連12天都沒能入土,還每天被阿克琉斯掛在站車後面拖行,這讓眾神都無法再坐視不管了。
宙斯拒絕了阿波羅偷屍的主張,畢竟他還需要維持神王該有的中立,因此宙斯希望以一種更為和平體面的方式解決這件事。
因此伊裡絲接受了來自宙斯的命令,找到了在深海中正為即將死去的兒子哭泣的女神忒提斯,希望她阻止阿克琉斯繼續侮辱屍體。
而現在,捷足的彩虹女神又奉宙斯的命令來到了特洛伊傳信。
她需要通知特洛伊的國王去贖回兒子的屍體。
特洛伊的老國王普里阿摩斯正站在宮殿的高處,一想到兒子已經戰死沙場,他就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已經是第十二天了,他總是會看到赫克託耳的身體被阿克琉斯的戰車拖著,在粗糙的沙地上翻滾,這讓所有的特洛伊人都感到了深深的痛苦和絕望。
所有的特洛伊人都覺得自己要完蛋了,因為就連最英勇的戰士赫克託耳都犧牲了,整座城池都在為他而哭泣。
但是特洛伊人還留有最後的武器——那就是波塞冬和阿波羅為他們修築的城牆,希臘人絕對攻打不進來。
“特洛伊的老國王,普里阿摩斯。”
女神的聲音突然在他耳邊響起,普里阿摩斯有些遲鈍地抬起了頭:“宙斯在上……是哪一位女神?”
伊裡絲觀察著這個可憐的老人,又看到城中一片壓抑沉悶的景象,似乎是感同身受了一般,低聲說道:
“是集雲的宙斯命令我前來傳信:宙斯同情你這位老父親的遭遇,今夜使者赫爾墨斯便要前來為你引路,你必須獨自一個人攜帶金銀珠寶找到阿克琉斯,才有可能贖回赫克託耳的屍體。”
這可真是一個好……訊息。
整整十二天了!普里阿摩斯每一天都在向眾神祈禱眾神能可憐可憐他這個失去兒子的父親,可每一次的祭祀與問詢卻總是如同石沉大海一般,得不到任何神諭。
如今驟然有了贖回兒子的可能,普里阿摩斯不禁潸然淚下,他搓著手、哆嗦著嘴唇,嘴裡不斷吐出無法連在一起的、感謝的話語:“我非常、非常感謝您……善良的女神、慈悲的宙斯……你們是如此可憐一個失去了孩子的老父親……”
話已帶到,任務就完成了。
於是伊裡絲垂下眼,沒有再看這位可憐的老父親一眼,她展開金翼,重新飛向天空。
沒人注意到,她飛過的地方,落下了幾滴透明的液體,那些液體落在土地上,開出幾朵鳶尾花。①
伊裡絲皺了皺眉,隨手抹去臉上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的溼潤,繼續向前。
……
“普里阿摩斯”這個名字,本義是“被贖回的人”。
當然這是改過的名字,他的原名是波達耳客斯。
起因是他的父親——也就是那個反覆賴賬的特洛伊國王拉奧墨冬——賴掉了答應過赫拉克勒斯的一匹神馬。
於是憤怒的赫拉克勒斯在返程時攻打了特洛伊城池,並且預言了特洛伊“儘管有最堅固的城牆,但是會從內部被攻破”,還將當時還是一個稚童的普里阿摩斯俘虜。
最後是普里阿摩斯的姐姐赫西俄涅用一幅金織物將他贖回,而可憐的赫西俄涅則被赫拉克勒斯帶去了希臘,嫁給了他的朋友。
普里阿摩斯為了紀念這位姐妹的恩情而改了名。
普里阿摩斯始終無法忘記自己的這位姐妹,這才讓帕里斯出使希臘,企圖將赫西俄涅贖回——可最後帕里斯卻帶回了海倫,這給了希臘人出兵的由頭。
如今普里阿摩斯已經從稚童變成了一個垂暮的老朽,而十年的戰爭更是加速了他的衰老,儘管他和赫克託耳都認為戰爭不是海倫一個女人的錯誤——或者說這不應該是任何一個人的錯誤。
特洛伊的地理位置太過優越,控制著如此重要的航道,積累了無數的財富,被希臘人盯上總是難免的事情。
但是普里阿摩斯有時候仍舊會在深夜陷入懷疑,難道他的名字也註定是一種詛咒嗎?
幼年時贖回自己的命,年老時贖回自己的姐妹,現在他快要死了,但是卻又要按照他的名字一般,先贖回兒子的屍體。
作者有話說:①只是根據伊裡絲和鳶尾花的故事瞎編的
據說古希臘人會把鳶尾花種在墓地,希望伊里斯能引導親人安息
但是好像流淚變成花朵的這個說法存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