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叛逆的繼任者 阿基米德洗澡和溫笛洗澡……
“你好, 溫笛。”索斯特拉圖斯說道,“我是來應聘的。”
溫笛忽然想起甚麼:“對了,那天晚上你找到你弟弟了嗎?”
聽到這句話, 索斯特拉圖斯眼神有些閃躲,只是緩緩地回答說:“嗯,找到了。”
他沒有多說, 溫笛也就點點頭,不再追問。
她很快進入正題,與索斯特拉圖斯交談幾句後,就遞給他一塊鋪滿細沙的木板和一根細籤, 請他在沙面上書寫。
他的步驟過程很有條理,書寫也足夠標準清晰, 看起來像是數學老師最愛的那類答案。
溫笛和馬諾斯又出了幾道涉及穀物兌換和利息計算的題目, 這對於大部分人來說已經不算簡單了。
索斯特拉圖斯垂眸凝神,在沙板上打了一會兒草稿,就流暢地報出了正確答案, 速度之快讓馬諾斯都愣了一下。
馬諾斯對索斯特拉圖斯的表現頗為滿意,就順口問了一句:“你是跟誰學的計算?”
“沒有人專門教。”索斯特拉圖斯的語氣還是那樣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對數字這些東西感興趣,平時就自己琢磨。”
溫笛不由挑高一側眉毛,她與馬諾斯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肯定與驚喜——這可是個難得的人才。
他們又詢問了幾個關於如何公平處理糾紛的情景問題, 索斯特拉圖斯的回答雖然算不上圓滑世故, 卻都基於清晰的邏輯和樸素的正義感,沒有刻意討好,也沒有冷漠敷衍。
當索斯特拉圖斯離開後, 又陸續來了最後幾個應聘者,為期三天的兼職司庫招聘工作總算是結束了。
……
馬諾斯收拾完桌面,長長地伸了個懶腰,對溫笛感嘆說:“赫爾墨斯神眷顧!竟然真讓我們選到了幾個不錯的司庫。”
“沒錯。”溫笛贊同說,“尤其是索斯特拉圖斯,簡直是意外之喜。”
沒想到馬諾斯卻皺了皺眉,說道:“但他似乎並非赫爾墨斯的虔誠信徒,而且他也不是本地人。”
從神廟的管理角度來說,馬諾斯的考慮是非常有道理的,但是溫笛卻著實驚豔於索斯特拉圖斯展現出來的計算能力和不卑不亢的態度。
於是她據理力爭:“但是,以他的能力,處理最複雜的牲畜分成和遠期結算都綽綽有餘,這能省去我們很多工夫!”
溫笛又補充說:“而且索斯特拉圖斯的思路清晰,計算步驟也很有條理,以後甚至能幫忙帶一帶其他兼職司庫。這樣的人才,如果只是因為他出身外地就錯過,未免太可惜了。”
“但是……”馬諾斯本來還想反駁甚麼,卻一時找不到更有力的理由,只好退一步說,“好吧,那麼他應該對赫爾墨斯神抱有基本的敬奉,至少不能有明顯的褻瀆或牴觸行為。”
“那是當然,我想任何一個人都不會蠢到做出這種行為。”
“一個司庫,能高效又公正地做事才是更重要的。”溫笛說,“如果他能做好自己的事情,那就是對神廟有益的,這也算是一種敬奉。”
溫笛至今對赫爾墨斯那些表現自然的親密接觸感到不公平,不管是出於私心還是別的甚麼,她覺得神廟中出現一個與自己立場相似的同僚並不是一件壞事。
更何況作為一個沒有信仰的現代人——哪怕她現在頂著一個祭司的身份——在她看來,一個兼職司庫,能把事做好、做得公道,就夠了。
最終,在她的堅持下,索斯特拉圖斯被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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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進一步擴大赫爾墨斯神的影響力,溫笛又得開始琢磨新點子了。
有一天她在洗澡時,突然發現手裡的香皂塊就可以大做文章。
她把肥皂的製作方法仔細教給了神廟裡的人,並親手示範:如何混合油脂與草木灰水,又應該如何攪拌、靜置、脫模。
當那塊淡黃色的皂體最終從模具裡取出,並在清水中揉搓出細膩潔白的泡沫時,圍觀的神廟眾人都睜大了眼睛。
從此,神廟的淨手處很快擺上了第一批肥皂。當前來祈禱或參與祭祀的民眾嘗試性地使用過肥皂後,都對它驚豔的效果表示了讚歎。
一傳十,十傳百,塔納格拉城很快流行起了新的傳言:赫爾墨斯神廟裡有神賜的聖物,能潔淨雙手,連汙垢和晦氣都一併洗掉。
溫笛並沒有藏私的打算,如果大家都能搞好個人衛生,那麼這就是一件對公共衛生有益的事情——但她還是耍了個滑頭。
她向神官提議:肥皂的配方是免費且公開的,任何人都能學著做;但如果想要更芬芳、泡沫更細膩、洗後肌膚更潤澤的“高階版”,就得用上神廟特製的精油。
想要得到精油,那就又和對赫爾墨斯的供奉掛上鉤了——神官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於是,不僅來神廟的人爭相試用,連城中一些富裕家庭也派人前來打聽高階版香皂的訊息。溫笛適時推出了一些用橄欖油當作基底、新增了迷疊香與薄荷等芳香植物調香的升級版,很快又被搶購一空。
……
而索斯特拉圖斯果然像溫笛期待的那樣,表現得十分出色——他辦事冷靜,計算精準,成了神廟裡格外可靠的一員。
與此同時,神廟眾人也慢慢熟悉了這項新工作,借貸業務終於走上了正軌。隨著民間認可度的一路高騰,這一項借貸制度越發受到了城邦居民們的歡迎。
於是溫笛又提議,可以針對不同的人群和目的,設定不同的規則:貧苦者應該以接濟為主,並且以他們的需求為最優先;同時開放一點名額,面向那些旨在讓財富增值的富裕人群,為他們設定相對較高的利率,而這筆交易將受到神廟的完整監督與保證。
索斯特拉圖斯的弟弟也總是過來找他玩,溫笛沒事的時候也喜歡逗逗這個黑皮小孩,給他變點簡單的小魔術,每次都能把他震驚得嘴裡能塞下兩顆雞蛋。
又結束了一天的工作,索斯特拉圖斯將今天的工作內容彙報給溫笛,她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問道:“對了,之前第一次認識你的時候,你說來到這裡,是為了追求‘不朽與無上的榮耀’——這是甚麼意思啊?”
索斯特拉圖斯沉默了片刻,坦然回答說:“我想讓自己的名字被後世記住,像英雄史詩那樣流傳下去……可我不是半神,找不到該走的路。”
和現代人“平平淡淡才是真”的觀念不同,古希臘人追求公共的名譽與不朽的榮耀,這份執著幾乎是他們價值體系的基石。
溫笛理解他的想法,但話到嘴邊,卻成了另一番樣子:
“但偉大未必只在戰場上。你有這樣的能力,同樣可以去做有益於人的事。讓糧倉在荒年不空,讓借貸不至壓垮平民——就像你現在做的這些事情,同樣也會被人記住的。”
話說到這裡,她自己卻頓住了。
溫笛覺得有些不確定:這種話,從她還是個小學生的時候就不斷地在作文上寫,她的老師、同學們也這麼寫,這導致剛才那種反應幾乎成了一種條件反射——“過好自己的生活、無愧於心”就是一種最有普適性的英雄主義。
但難道索斯特拉圖斯的話就是錯的、是難以實現的嗎?如果可以,誰不想青史留名?但正因為其難以實現,所以連想都不敢想,她的論述是否才是與平凡的自我和解後的一種安慰?
“或許你是對的。”索斯特拉圖斯微微一笑,說道,“不過,既然神諭告訴我可以在這裡找到我的位置,那麼我就會繼續我的追求。”
……
平靜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多久,一場地震襲擊了塔納格拉。
所幸這場地震的規模並不算太大,傷亡也可以控制。但仍有一些居民的房屋遭到損毀,流離失所的他們只能暫時住到了神廟裡。
就在他們向赫爾墨斯祈禱家園早日重建時,一個驚慌的聲音突然響起:“天啊,赫爾墨斯大人眼中的光不見了!”
與溫笛在奧林匹亞參觀過的宙斯神廟相似的,在塔納格拉城的赫爾墨斯雕像上,工匠們也十分注重展現這位大神的眼神。
在原來的設計裡,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陽光會透過窗格,恰好落在神像眼中,形成一點明亮的光斑,猶如神明正注視人間。
如今,赫爾墨斯神像眼中的光卻消失了——這讓整個神廟甚至城市都陷入了不安。無論怎麼調整、清潔神像,但是神像的雙眸卻再也不曾亮起。
眾人焦頭爛額,有人認為這是神像受損,有人懷疑是建築結構出了問題,一時間千頭萬緒,卻不知道從甚麼地方查起。
溫笛也覺得這個徵兆不妙——或許這會影響信眾對赫爾墨斯的供奉。
她想,或許可以安裝一面青銅鏡,透過光的反射來實現——但她並不精於此道,鏡子應該安裝在哪裡?甚麼角度才能最大化利用光?
難道只能用窮舉法嘗試了嗎?
正猶豫時,索斯特拉圖斯找上了她:“倘若您信任我,我想來嘗試恢復神像眼中的光。”
溫笛立刻點頭:“當然!只要你的方案能說服我——你打算怎麼做?”
他解釋說:“安裝一面青銅鏡,讓光線反射,重新照進神像的眼睛。”
溫笛說:“這個辦法我也想過,但你知道的,安裝一面鏡子不是甚麼難事,可一個適合的角度很難找……”
“希望神廟允許我在神廟內測量、計算,並定製一面鏡子。”他目光沉靜,“我會找到那個位置。”
得益於索斯特拉圖斯平日裡的可靠表現,他的計劃最終被溫笛上報給了神官,並且得到了准許。
青銅鏡鑄成,在安裝的那天,許多人屏息等待著。
當陽光穿過窗格,經過鏡面的反射,終於再次落進神像的眼中,凝聚成一點明亮的光斑時,眾人紛紛鼓掌讚歎。
索斯特拉圖斯露出一抹微笑。
……
這天,黑皮小孩又跑到神廟裡來了。
但顯然,他是和自己的哥哥吵架了。
黑皮小孩一眼都不看自己的哥哥,而是氣鼓鼓地蹭到溫笛身邊,拽拽她的裙角,神秘兮兮地說:“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溫笛跟著蹲下來。
……卻沒想到聽到一個驚天大八卦。
“我哥在鏡子的背面偷偷刻了他自己的名字。”小孩湊近她耳朵,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興奮,“刻完以後,才覆蓋了一層灰漿,在上面刻下了‘獻給赫爾墨斯’幾個字。”
索斯特拉圖斯明顯知道自己的弟弟想說甚麼、在說甚麼,卻出乎意料地沒有跑過來阻止。
他依舊保持一副十分平靜的、專注工作樣子,嘴角卻微微翹起。
……當灰漿風化後,真正的名字才會顯露出來。
溫笛忽然明白了——那一天,索斯特拉圖斯仰頭注視著那尊神像,眼中閃爍的並不是一個信徒的感動,而是一種近乎灼熱的、屬於創造者的驕傲。
當她領悟到這一點時,她心裡卻忽然升起一絲明亮的、近乎惡作劇般的念頭:你好像很適合成為我的繼任者啊,索斯特拉圖斯。①
作者有話說:①索斯特拉圖斯,是古代地中海區域世界七大奇蹟之一亞歷山大燈塔的建造者
他是有錢的商人+慈善家+工程師,而且是希臘化時代的人;但是小說裡出場的他被我設定成了個有天賦的普通人,所以就當作是那個真·索斯特拉圖斯的前世吧(。)
他其實和赫爾墨斯沒甚麼關係,不過他在燈塔的基石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再用灰漿覆蓋,又在灰漿之上刻下統治者的名字——幾百年過去就只有自己的名字留下來了。
↑這個操作太叛逆了哈哈哈,我很喜歡,所以加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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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換了一波封面!都是基友幫我做的,我就做了點醜陋的微調……非常喜歡這種風格!西幻小說就得用這種封啊(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