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招聘 溫笛就在心裡偷偷翻白眼。
感覺過了很久, 赫爾墨斯才放開了溫笛,他稍稍退開,異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凝視著她。
“現在好了。”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 像深夜的霧氣繞過耳畔,冰涼又飄渺。
溫笛臉上發燙,心裡被窘迫填滿——她當然知道, 對這些隨心所欲又放|蕩不羈的希臘神而言,一個吻根本不算甚麼,他們從來不會為此糾結。
也就是說,正因為赫爾墨斯不會尷尬, 所以尷尬的就是她自己?
……真不公平啊。
再怎麼給自己做心理建設,剛才那種陌生而異樣的觸感仍然鮮明地留在唇齒之間, 揮之不去。
溫笛抿了抿嘴, 飛快地開口:“……那我先回去了。”
“好。”
赫爾墨斯話音未落,溫笛已經轉過身,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
-*-
這位神官的做事效率非常高, 行動之迅捷堪稱雷厲風行。
就在溫笛提出借貸制度的第二天,神官就主持了一場祭祀,虔誠地詢問到了大神赫爾墨斯的意志:回答是同意。
於是,溫笛先前所提議的“以神廟財物向貧民提供借貸”的計劃,順利獲得了推行許可。①
祭司們很快聚集在議事廳裡,開始商討具體實施的細則。一個神官外加四個祭司,五個人竟然能從天亮吵到天黑。後來, 戰火更是蔓延, 連掌管倉庫的司庫和看起來完全狀況外的守衛也被拉進了討論圈,小小的議事廳里人聲鼎沸,各執一詞。
當會議終於散場時, 外頭一片漆黑。一輪泛著紅銅色暗光的月亮低懸天邊,邊緣朦朧,彷彿隨時會融化在濃稠的夜色裡,悄然消散。
溫笛和馬諾斯不約而同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剛才那激烈到近乎混亂的討論氣氛讓兩人都感到精疲力竭且頭疼不已。
馬諾斯忍不住問溫笛:“從市集的規劃,再到借貸制度的靈感……溫笛,我實在是很好奇,這些特別的想法,你究竟是從哪兒得來的?”
這確實難以解釋,溫笛正思忖著該如何回答,目光卻無意間捕捉到那輪血色的冥月恰好躲入雲層的一瞬。
她靈光一閃,立刻有了主意:“其實所有的靈感都源於對生活的觀察和思考……因為那天正好是冥月女神赫卡忒的晚宴,是女神的慈悲給了我啟發。”
冥月,也就是血月。指的是每一個月月末的無月之夜,此時新月未生,因此被認為是一個月中界限最模糊、黑暗力量最活躍的時候。
在古希臘,每逢晦日,就會以家庭為單位,在門檻處、十字路口,又或者是赫卡忒的祭壇前,向女神擺上一些簡單的貢品,特別是魚和雞蛋。
雖然這些貢品旨在供奉與祈求冥月女神赫卡忒的庇護,但是這些食物最終會被無家可歸的人或者飢餓的動物吃掉,是一種樸素的仁慈。
馬諾斯聞言,露出恍然又欽佩的神色,總結道:“原來如此,是赫卡忒女神的仁慈之心帶給了你如此美妙絕倫的靈感。”
溫笛微微一笑,順勢接道:“沒錯,就是這樣。”
-*-
神廟這邊連夜擬定了一套章程,規定凡是身份清白、家境困頓者,都可以向神殿申請借貸。
能借的不只是銀錢,也包括了實實在在的物資——陶罐、糙布、越冬的麥種、乾燥結實的木料……甚至還有神廟所屬牧場中那些溫順的綿羊和山羊。
其中關於牲畜的借貸最需要規劃詳細,必須由經驗老道的牧人親自相看評估。雙方需要明確約定的條款非常多:母畜生產以後要如何分成,借去拉車耕地的牛又應該在何時、以何種狀態歸還;如果牲畜意外傷亡,或在使用中損害了他人的生命財產,責任又該如何釐清……
關於神廟允許借貸的訊息迅速傳開。
很快,前來問詢與申請的貧民,就在神廟的白色臺階下排起了蜿蜒的長隊。
雖然已經將大部分的情況都考慮在內並且刻在了蠟板上,但實際執行起來卻仍舊讓整個神廟忙得人仰馬翻。
最初幾天,幾位祭司和司庫簡直手忙腳亂:這邊剛核驗完一戶農人的家境是否符合標準,那邊又為一隻山羊的歸屬爭論起來……
記錄事務的蠟板寫滿一塊又一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歪斜的名字、繁雜的物品名稱和用符號標記的歸還日期。
司庫揉著發脹的額角,望著正快速變得稀疏的倉庫和空蕩了許多的畜欄,心中交織著強烈的成就感與隱約的焦慮——赫爾墨斯神的恩澤正切實地散佈著,但這副擔子也實實在在地壓在了他們每一個人的肩上。
這項舉措很快收穫了城邦內多數公民的稱讚。儘管難免有一些尖銳的挑剔或者是出於各種理由的質疑,但更多切實得到幫助的人則是心懷感激的,因為這解了他們的燃眉之急。
中國成語把藏書太多比作汗牛充棟,到了古希臘,這些快要堆疊到天花板的蠟板也算是讓溫笛直觀感受到了這個成語的具象畫面了。
這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見成效的制度,因此溫笛對它實際的實行效果也是有些七上八下的。
不過半個月後,第一批約定在最短期內歸還的物資與銀錢陸陸續續到期。令人欣慰的是,基本上十項借貸事務裡有九項是成功了結了的。
這是一個不錯的資料,甚至遠遠超過預期,還成功為神廟增加了一筆額外的收入。
但是,確實如同那位提出異議的祭司所說的那般,幾個人負責一整個城邦的借貸事務,工作量實在太大。連馬諾斯這個溫笛派也不得不承認,他們為了處理相關的事務,連對神廟的清潔與維護都有些馬虎了——這無疑是對赫爾墨斯的一種怠慢。
因此溫笛再次提出建議:可以用借貸產生的部分利潤,聘請幾位細心可靠的平民來擔任兼職司庫,協助進行登記與初步的計算工作,從而分擔神職人員日益沉重的負擔。
最終這項招聘的工作又交給了溫笛和馬諾斯來做。
-*-
這天,溫笛難得放了一天假,她決定出門逛逛。
託這項借貸登記的工作的福,走在塔納格拉的街道上,不少城邦居民認出了這位穿著亞麻希頓的女人是誰。他們報以友善甚至感激的微笑,自然而熟稔地向她打招呼。
也多虧古希臘的城邦規模小,儘管溫笛對西方人有點臉盲,但是結合他們的衣著與搭話的內容,基本上就能在記憶裡迅速找到對應的身份。
這時,一位滿面紅光的婦人熱情地迎了上來。
“尊敬的祭司大人!之前赫爾墨斯節的市集上,我和我丈夫有幸參與了赫爾墨斯神陶俑的製作與販售……託您的福,現在我們的生意好得很,家裡的餐桌上每天都能多加一碟肉了,真是太感謝您了!”
溫笛有印象了,這正是之前參與市集陶俑製作生意的作坊之一。這位婦人負責兜售,她的丈夫則負責燒製陶器。
“那也是您和您丈夫當機立斷,抓住了機會。”溫笛溫和地笑道,“並非所有人的目光都能如此敏銳,並不是我的功勞。”
但是這位女士不愧是生意人,說話八面玲瓏,把溫笛都說得高興了起來。為了表達謝意,她熱情地邀請溫笛去他們的陶坊試上一試。
正好溫笛也很好奇古希臘的陶俑是如何製作的,於是欣然應允。
到了工坊裡,空氣中明顯瀰漫著泥土的氣息,溫度也變得灼熱。木頭架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正在陰乾的陶俑,從可愛的動物到動作神情豐富的人體,琳琅滿目。
工作臺是粗糙的木案,柔和的陽光從門口斜照進來,映得那些陶泥泛著暖黃的光澤。
婦人的丈夫是一位雙手沾滿陶泥、笑容憨厚的匠人,一看見是溫笛到訪,連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恭敬又略顯侷促地行禮。這讓溫笛也變得不好意思起來。
溫笛詢問了婦人有甚麼成功率比較高的模型推薦,婦人滔滔不絕地介紹了一番常見的人類生活模型、動物和小器皿。
最終,溫笛選擇製作一個陶鈴。
溫笛饒有興致地看著婦人一邊演示一邊解說:這種陶鈴通常被做成球形或橢圓形,也有精巧的人偶或者動物的形狀,表面通常會刻上花紋並留有小孔。
溫笛求穩,所以做了一個最普通的圓形鈴鐺。
製作時,要先分別做出兩個中空的半球,再在裡頭放入一粒陶土圓子作為響丸,再把兩個半球粘合密封,並且留出一個透風的空隙。
“形狀成了!”婦人一直在旁觀看,此刻忍不住出聲稱讚,“祭司大人手真巧,第一次做就能到這個地步——您可以在上面雕刻一些花紋,就用旁邊的細骨針。”
溫笛想了想,畫上一個簡單的圖案。最後,她還用骨針在鈴鐺頂部穿了一個小孔,方便將來穿繩懸掛。
“那麼接下來,就拜託您了。”
“放心交給我們吧!”婦人接過鈴鐺,“先等它陰乾幾天,然後就會放進窯裡和這批陶器一起燒製。等燒好了,我們給您送到神廟去。”
“那就麻煩你們了。”
……
與陶土的親密接觸帶來的寧靜是短暫且珍貴的,溫笛身為祭司工作仍舊要繼續。
招聘兼職司庫的任務並不輕鬆,因為這關乎到神廟的借貸制度能否長久高效且不出錯地執行下去。
他們將招聘告示刻在泥板上,放置在神廟入口、市集以及幾個主要的十字路口。告示用簡潔明瞭的語言說明了工作內容、要求以及報名地點。
報名這一天來了不少人。
溫笛和馬諾斯開始與他們談話,透過觀察他們的談吐、檢查他們書寫和計算的方法來判定是否符合招聘標準。
當然,幾個假設性的情景題也是必不可少的,比如“如果一位老人來借麥種,但他之前因為家境困難,連上一次的借貸都沒有成功歸還,你會如何處理?”等等。
這個過程冗長而疲憊。
由於此時的教育並沒有普及,大部分的應聘者只是勉強符合要求,不是計算時錯誤頻出,就是書寫潦草難以辨認;還有些人雖然能力足夠,但言談中卻會流露出對服務物件的輕視或不耐煩……遇到這種人,溫笛就在心裡偷偷翻白眼。
……
就在下午的面試接近尾聲,兩人都有些倦怠時,一位有著淺橄欖色面板的青年安靜地走了進來。
那天晚上,對方重複自己名字的印象還在,因此溫笛脫口而出:“索斯特拉圖斯?”
作者有話說:①神廟借貸這個參考了古巴比倫的神廟經濟制度,古希臘似乎是沒有這個措施的。
-*-
感覺西方人寫的小說特別喜歡提及一大溜的植物名,甚麼xx、xx、xx與xxx製成的藥膏之類的。可我是個植物盲啊!但是不寫又沒內味。(仔細一想中國的小說其實也愛寫,就是用中藥名居多)
以及這文的泥板和蠟板是混用的,因為泥板燒製後比較固定不會被修改,但是蠟板容易擦除,所以會看情況使用
感謝評論和灌溉